第454章 内库赏赐记录(1 / 1)

三月二十一,巳时正。

皇城内库,位于紫禁城西北角的永寿宫深处。这是一座独立的殿宇,外墙涂着朱红,屋脊上的琉璃瓦在春日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铜大门,门上挂着一把三尺长的黄铜大锁,锁身已经氧化发黑,透着岁月沉淀的痕迹。

陆清然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内库重地”四个鎏金大字。

字迹遒劲有力,是先帝御笔。

“陆大人,请。”

引路的是内库掌印太监周福海,年近七十,白发稀疏,脸上布满老人斑,但一双眼睛依然清明。他在内库待了四十五年,从一个小太监熬到掌印,见证了三代皇帝的更替,也见证了无数珍宝的入库和出库。

他手中拿着一大串钥匙,足有三十多把,每把都标着编号。他颤巍巍地找出其中一把,插入锁孔,用力一转。

“咔哒”一声。

锁开了。

周福海推开大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檀香、纸张和金属的气味扑面而来。

门内没有灯,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在黑暗中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缓缓舞动,像时间本身在呼吸。

陆清然迈步走进去。

眼前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大小不一的紫檀木匣,每个木匣都贴着标签。木架之间留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通道两侧的架子上,匣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贞明朝的赏赐记录,在东三排。”周福海提着一盏琉璃灯,在前面引路,“按年份排列,从贞明元年到十七年,一共三十六个木匣,每个匣子装一年的记录。”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陆清然一眼:

“陆大人要查的,是赤晶石的赏赐记录?”

“是。”陆清然点头,“所有赏赐过赤晶石的记录,我都要看。”

周福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赤晶石……那可是稀罕东西。老奴记得,先帝在位时,内库里的赤晶石总共不到五十斤,赏赐出去的就更少了。”

他带着陆清然走到东三排最里面,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木匣,吹了吹灰,递给陆清然:

“这是贞明元年的。陆大人慢慢看,老奴去取其他的。”

陆清然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叠装订整齐的册页,封面上写着:“贞明元年内库赏赐录”。

她翻开第一页。

记录很详细:某月某日,赏赐某某某何物,数量多少,事由为何。从亲王大臣到后宫妃嫔,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无所不包。

她快速翻阅。

贞明元年,没有赤晶石赏赐记录。

贞明二年,也没有。

贞明三年……

她的手指停住了。

贞明三年,十月。

记录:“赐安国公萧羽珩赤晶石一斤,南海珍珠十颗,江南锦缎二十匹。事由:安国公病重,以此慰之。”

一斤赤晶石。

这是最早的一笔记录。

比户部采购记录中的贞明四年,还要早一年。

陆清然的心跳加快了。

她继续往后翻。

贞明四年,三月:“赐安国公赤晶石二斤,乌金铜五斤。”

贞明五年,六月:“赐安国公赤晶石三斤,西域香料五盒。”

贞明六年……

记录越来越多,分量越来越大。

到了贞明七年——先帝“发病”那年,赤晶石的赏赐达到了五斤,还有大量的乌金铜、珍珠、香料。

而赏赐的理由,也千篇一律:“慰其病体”、“贺其病愈”、“聊表关怀”……

陆清然放下贞明七年的册子,从周福海手中接过贞明八年的木匣。

继续翻阅。

同样的模式,同样的理由。

只是赤晶石的分量,从五斤增加到八斤,再到十斤……

到贞明十三年——先帝驾崩那年,赏赐给萧羽珩的赤晶石,当年就达到了十五斤。

陆清然闭上眼睛,在脑中快速计算。

从贞明三年到十三年,十一年间,先帝赏赐给萧羽珩的赤晶石,总计……八十七斤。

八十七斤。

而根据《金石毒理考》记载,炼制“九转断魂丹”,每炉只需要赤晶石三斤。

八十七斤,足够炼制二十九炉。

足够毒死……二十九个皇帝。

“陆大人,这里还有。”

周福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搬来一个更大的木匣,放在陆清然面前:“这是‘特赐录’,记录的是那些不按常例、由先帝特批的赏赐。”

陆清然打开木匣。

里面只有三本册子,但每一本都很厚。

她翻开第一本。

贞明四年,正月。

记录:“玄诚道人进献‘延年丹’三枚,上大悦,特赐赤晶石十斤,乌金铜二十斤,南海珍珠一斗,许其于西山道观开炉炼丹。”

玄诚道人。

那个为裕亲王炼丹二十三年的道士。

他也得到了赤晶石赏赐。

陆清然继续往下看。

贞明五年,玄诚道人又进献丹药,再次获得赏赐:赤晶石十五斤,乌金铜三十斤……

贞明六年、七年、八年……

记录显示,玄诚道人在贞明四年到十三年间,总共从先帝那里获得了一百二十斤赤晶石,二百四十斤乌金铜,以及不计其数的珍珠、香料、金银。

而所有这些赏赐的理由,都是“炼丹所需”。

陆清然的手在颤抖。

她明白了。

完全明白了。

萧羽珩和玄诚道人,是一伙的。

或者说,玄诚道人根本就是萧羽珩的人——他以为自己在为裕亲王炼丹,实际上是在为萧羽珩炼制毒杀先帝的丹药。

而那些赏赐给玄诚道人的赤晶石、乌金铜,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

安国公府。

“周公公,”陆清然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这些赏赐记录……当年没有人觉得奇怪吗?一个道士,要这么多赤晶石、乌金铜做什么?”

周福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说:“陆大人,您知道先帝晚年……最信什么吗?”

“长生?”

“对,长生。”周福海苦笑,“从贞明四年开始,先帝就迷上了炼丹。玄诚道人每次进献丹药,都说能延年益寿。先帝吃了,确实感觉精神好了些——虽然那只是药石暂时的刺激。所以,先帝对他有求必应,要什么给什么。”

他顿了顿:

“至于安国公……先帝总觉得亏欠他。所以只要他开口,先帝也从不拒绝。”

“所以这些赏赐,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批下去了?”

“顺理成章?”周福海摇头,“老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一个道士,要这么多金石药材,炼什么丹需要这么多?但……没人敢说。”

他走到一个木架前,从最底层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陆大人,这里还有一样东西,您或许该看看。”

陆清然走过去。

周福海打开木箱,里面不是册子,而是一叠用黄绫包裹的……奏折。

“这是当年,几位御史弹劾玄诚道人和安国公的奏折。”周福海的声音很低,“他们怀疑这些赏赐有问题,怀疑玄诚道人炼丹的目的不纯,怀疑安国公……”

他没有说完。

但陆清然懂了。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折,展开。

奏折是贞明八年,一位姓王的御史写的。上面详细列举了玄诚道人历次获得的赏赐,计算出总价值高达百万两白银,然后尖锐地质问:“一个道士,要这么多金银财宝、金石药材做什么?其所炼之丹,真为陛下延年,还是另有他用?”

奏折的末尾,朱批只有两个字:

“已阅。”

没有采纳,没有调查,甚至没有反驳。

只是“已阅”。

陆清然翻开第二本奏折。

贞明九年,另一位御史的弹劾。这次他不仅质疑玄诚道人,还直接点出了安国公萧羽珩:“安国公自称病重,深居简出,然每年获赏之赤晶石、乌金铜等物,足以开炉炼丹数十次。其真在养病,还是在……炼丹?”

朱批依然是两个字:

“已阅。”

第三本、第四本……

陆清然翻看了所有奏折,一共七本,时间跨度从贞明八年到十二年。

每一本的结局都一样。

石沉大海。

“为什么?”她抬起头,看向周福海,“先帝为什么不查?”

周福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先帝……不敢查。”

“不敢?”

“对,不敢。”周福海的声音在空旷的内库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悲哀,“查玄诚道人,就等于承认自己追求长生是错的。查安国公,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年的赦免是错的。一个皇帝,怎么能承认自己错了呢?”

他顿了顿:

“更何况,那时候先帝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他需要那些丹药,哪怕是饮鸩止渴。他需要相信,自己还能活很久,还能把这个王朝……治理得很好。”

陆清然握紧了手中的奏折。

纸张在她指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在哭泣。

像那些当年仗义执言、最后却不了了之的御史,在时光深处发出的、无人听见的悲鸣。

“这些奏折,为什么会在这里?”她问。

“按规矩,弹劾奏折都要存档。”周福海说,“但老奴知道,这些奏折如果放在明处,迟早会被销毁。所以……老奴偷偷把它们收了起来,藏在了这里。”

他看向陆清然,眼中有一丝期待:

“陆大人,这些……算证据吗?”

陆清然看着手中那叠泛黄的奏折,看着上面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看着那些被朱批轻描淡写驳回的质疑。

然后,她点头:

“算。”

“但还不够。”她将奏折小心收好,“这些只能证明先帝知情,或者至少……有人怀疑过。但不能直接证明萧羽珩毒杀了先帝。”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能证明那些赤晶石确实被用于炼制“九转断魂丹”的证据。

能证明那些丹药确实被用于毒杀先帝的证据。

而这些证据,很可能就在……

“周公公,”她忽然问,“内库的赏赐记录,有没有副本?比如,领赏的人需要签字确认的那种?”

周福海想了想:“有。‘领赏签收录’,每个领赏的人都要在上面签字画押,确认收到。但那本册子……”

“在哪?”

“在宗人府。”周福海说,“宗室成员的赏赐,签收录归宗人府保管。大臣和外臣的,才归内库。”

陆清然的心沉了下去。

宗人府。

庆亲王萧远。

如果庆亲王真是萧羽珩的人,那本签收录很可能……已经被动了手脚。

“不过,”周福海忽然说,“老奴这里,有一本私抄的副本。”

陆清然猛地抬头:“私抄?”

“是。”周福海走到另一个木架前,从角落里抽出一个不起眼的布包,“老奴在内库四十五年,养成了一个习惯——重要的记录,都会私下抄一份,以备不时之需。”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本手抄的册子。

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这是贞明三年到十三年的‘宗室赏赐签收录’副本。”周福海将册子递给陆清然,“上面有每个领赏人的签字画押。”

陆清然接过,快速翻阅。

贞明三年,十月。赏赐安国公萧羽珩赤晶石一斤。

签字:萧羽珩。

画押:一个环形龙印。

贞明四年,三月。赏赐赤晶石二斤、乌金铜五斤。

签字:萧羽珩。

画押:环形龙印。

贞明五年、六年、七年……

每一笔赏赐,都有萧羽珩的亲笔签字和烛龙印画押。

铁证。

这才是真正的铁证。

证明萧羽珩确实收到了那些赤晶石、乌金铜。

证明他确实使用了烛龙印。

证明他……就是“烛龙”。

陆清然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激动。

她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能将萧羽珩定罪的、无法辩驳的证据。

“周公公,”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这些册子,我能带走吗?”

周福海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能。”

“但陆大人,老奴有个请求。”

“您说。”

“请陆大人……”周福海的声音有些哽咽,“一定要让真相大白。让那些死去的人……能够安息。”

陆清然握紧了手中的册子,重重点头:

“我答应您。”

她将册子小心包好,抱在怀中,转身走出内库。

门外,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看向天空。

已是午时。

距离皇帝驾临安国公府,还有五个时辰。

距离终局,还有五个时辰。

她快步走向宫门。

她要立刻去见萧烬,把这些证据给他看。

然后,制定最后的计划。

如何当着皇帝的面,揭穿萧羽珩的伪装。

如何用这些铁证,将他钉死在弑君的罪名上。

如何……结束这场持续了二十三年的阴谋。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像一柄出鞘的剑。

直指黑暗深处。

而在她身后,内库的大门缓缓关上。

周福海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许久,他轻声自语:

“二十三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转身,走回内库深处。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像一滴水,汇入了时间的洪流。

而在那洪流的最深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像一条沉睡的龙。

即将苏醒。

即将……搅动风云。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