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寅时二刻。
法证司验尸房内的灯已经亮了一整夜。
陆清然坐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从太医署旧档中抄录的、先帝贞明十年至十三年的药方记录——上面详细列出了每剂药中的药材种类、分量、煎服方法。那些曾经被当作“补气安神”的方子,在她眼中已化为一张精密的毒杀图谱。
第二张,是她父亲陆文渊凭记忆还原的《金石毒理考》中关于“九转断魂丹”的组方。这本从裕亲王密室搜出的前朝禁书,记载了数十种以金石入药的丹方,其中“九转断魂丹”一栏,详细列出了十二味主药、二十四味辅药,以及长达三年的炼制周期。
第三张纸是空白的。
上面只写了一个词:溯源。
烛火在琉璃灯罩中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陆清然的目光在三张纸上来回移动,炭笔在指尖轻轻转动,这是她沉浸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昨夜的行动失败了。
不是败在潜入,不是败在搜查——而是败在根本没有机会。
安国公府的防御比他们想象的更严密。她翻墙而过的瞬间,就触发了墙头隐藏的铜铃警报——那不是普通的铃铛,而是用极细的丝线连接,横跨整面墙头,哪怕是一片树叶落下都会引起震动。
若不是灰影在外面制造了更大的动静,吸引了府内守卫的注意,她可能连全身而退都难。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在她撤离前,用声学探测棒快速扫描了青玉影壁——影壁内部确实是空心的,而且根据回声判断,里面藏着的东西不止一件。有规则的撞击声,像是卷轴;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纸张;还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
证据就在里面。
但怎么取出来?
硬闯?萧烬已经调集了禁军,只要一声令下,踏平安国公府并非难事。
但后果呢?
没有铁证就动一位前朝太子、皇帝特赦的宗亲,萧烬会背上“残害忠良”、“背弃祖宗”的骂名,甚至可能引发朝野动荡——那些被萧羽珩收买或控制的官员,那些暗藏的前朝余孽,都会以此为借口发难。
到时候,萧羽珩反而能名正言顺地“清君侧”。
所以,必须找到铁证。
能证明萧羽珩亲手参与毒杀先帝的铁证。
陆清然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三张纸上。
药方。
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她从第一张纸上,圈出了几个药材名:
赤晶石、乌金铜粉、南海珍珠粉、龙骨(实为古化石)、朱砂、雄黄……
这些都是“九转断魂丹”的组成部分。
其中,赤晶石和乌金铜粉最为关键——赤晶石是慢性毒性的主要载体,乌金铜粉则用于平衡药性、掩盖毒性,让中毒症状看起来像普通的“虚劳之症”。
她翻开第二张纸。
《金石毒理考》中记载:“九转断魂丹,需以赤晶石为君,乌金铜为臣,佐以珍珠、龙骨、朱砂、雄黄等二十四味辅药,经九蒸九晒、文火慢炼三年,方成。此丹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久服则毒入骨髓,状似痨病,医者难辨。”
三年。
炼制需要三年。
而先帝从“发病”到驾崩,正好是六年——前三年在准备毒药,后三年在下毒。
时间对得上。
但还缺一样东西:来源。
赤晶石、乌金铜这些罕见的金石药材,不是随便能在药铺买到的。尤其是赤晶石,据《金石毒理考》记载,仅产于西域“火焰山”深处的一处绝矿,早在五十年前就已枯竭。现存的赤晶石,大多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库存。
那么,萧羽珩从哪里得到这些赤晶石?
陆清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书架上摆满了她从各处搜集来的典籍——工部矿藏记录、户部贡品清单、内库赏赐档案……这些都是她以法政司总督的名义,从各部调阅的副本。
翻开。
这本书记录了先帝在位十七年间,所有从内库赏赐给宗室、大臣的珍宝、药材、器物。
她直接翻到“药材”一栏。
记录是按年份排列的。
贞明元年、二年、三年……大多是些人参、鹿茸、灵芝之类的常见补品。
直到贞明七年。
十月。
记录:“赐安国公萧羽珩赤晶石三斤,慰其病体。”
贞明八年,正月:“赐安国公赤晶石五斤,南海珍珠一斗。”
贞明九年,三月:“赐安国公乌金铜十斤。”
贞明十年,六月:“赐安国公赤晶石三斤,西域香料十盒。”
贞明十一年、十二年……
记录越来越多。
陆清然的心跳逐渐加快。
她拿出炭笔,在第三张空白纸上开始计算:
贞明七年至十三年,先帝赏赐给萧羽珩的赤晶石,共计二十七斤。
乌金铜,三十斤。
南海珍珠,三斗。
西域香料,五十盒。
这些赏赐的理由,大多是“慰其病体”、“贺其病愈”、“聊表关怀”……
一个皇帝,对前朝废太子如此“关怀备至”,连续六年赏赐罕见金石药材——这本身就不正常。
除非……
陆清然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先帝根本不知道,这些药材会被用来炼制毒杀自己的丹药。
除非萧羽珩用某种方法,让先帝相信,这些药材是“治病”必需的。
比如,他自称需要这些药材来“炼制丹药,调理病体”。
而先帝出于愧疚——对夺他江山的愧疚——答应了。
甚至可能,先帝觉得这是某种“补偿”。
用仇人的命,来补偿仇人。
何等讽刺。
陆清然放下炭笔,深吸一口气。
但这还是推测。
她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证明这些赏赐的药材,确实被萧羽珩用于炼制“九转断魂丹”。
证明这些丹药,确实被用于毒杀先帝。
她重新翻开《金石毒理考》,仔细阅读“九转断魂丹”的炼制方法。
“需以赤晶石为君,乌金铜为臣……”
“经九蒸九晒、文火慢炼三年……”
“成丹色如琥珀,触之温润,置于灯下可见细密金纹……”
金纹。
陆清然脑中灵光一闪。
她快步走到证物柜前,打开一个抽屉。
里面放着几个油纸袋,袋子上贴着标签:“先帝遗发检验样本”、“药金试毒反应残留”、“裕亲王密室灰烬提取物”……
她取出“药金试毒反应残留”那个袋子。
打开,里面是一些暗红色的粉末——这是当初在殿审上,她当众检验先帝遗发时,药金与赤晶石毒素反应后留下的残渣。
这些残渣一直被保留着,作为证物。
她将粉末倒在一张白纸上,凑到灯下仔细观察。
灯光透过琉璃灯罩,照在粉末上。
粉末在光线下,反射出极细微的、金色的闪光。
像……金粉。
陆清然屏住呼吸。
她取来放大镜,凑得更近。
确实,粉末中有极细小的金色颗粒,混杂在暗红色的赤晶石残渣中。
这些金色颗粒,很可能就是乌金铜粉——在炼制过程中与赤晶石融合,经药金检验后一同析出。
如果是这样,那就意味着……
先帝体内的毒素,不是单纯的赤晶石。
而是已经炼制完成的“九转断魂丹”!
陆清然的手微微颤抖。
她放下放大镜,重新坐回案前。
现在,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
萧羽珩以“治病”为名获得了大量赤晶石、乌金铜等罕见金石药材。
他用这些药材炼制了“九转断魂丹”——炼制周期三年,正好是贞明七年到十年。
然后,从贞明十年开始,通过柳弘将这些丹药掺入先帝的药中。
先帝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用了六年,毒发身亡。
而萧羽珩,全程隐藏在幕后,用先帝赏赐的药材,毒杀了先帝。
完美。
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人脊背发凉。
陆清然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大人!”
顾临风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卷发黄的册子,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找到了!找到了!”
陆清然睁开眼:“找到什么?”
“赤晶石的采购记录!”顾临风将册子摊在案上,“这是从户部旧档里翻出来的——贞明四年,也就是先帝‘发病’的三年前,有一批赤晶石从西域运抵京城。但入库记录显示,这批赤晶石没有进入内库,而是直接运往了……安国公府!”
陆清然浑身一震。
贞明四年。
比赏赐记录早了三年。
“谁批的?”
“批文上的签字是……”顾临风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字,“柳弘。”
柳弘。
当时的太医院院判。
“理由呢?”
“说是‘安国公病重,需赤晶石入药,特批急用’。”顾临风翻到下一页,“而且不止赤晶石。贞明四年到六年,柳弘以‘太医署急用’的名义,批了至少十批罕见药材,全都运往了安国公府。其中包括乌金铜、南海珍珠、西域香料……全是‘九转断魂丹’需要的药材!”
陆清然接过册子,快速翻阅。
记录很详细: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药材多少斤,经手人柳弘,接收人“安国公府李管事”,备注“急用”。
时间跨度整整三年。
正好是“九转断魂丹”的炼制周期。
“这些记录,为什么现在才被发现?”陆清然问。
顾临风苦笑:“因为都被归在‘太医署日常采购’里,和那些普通药材混在一起。而且柳弘很狡猾,每次采购的量都不大,分批次、分渠道,看起来就像正常的药材补给。要不是我按您说的,专门查赤晶石的流向,根本发现不了。”
陆清然明白了。
柳弘利用职务之便,以“太医署采购”的名义,为萧羽珩提供了炼制毒药所需的所有原料。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先帝“发病”之前。
这意味着,萧羽珩的毒杀计划,早在先帝生病前三年,就已经开始了。
“还有这个。”顾临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夹在户部旧档里的一封密信,没有落款,但笔迹……和柳弘的很像。”
陆清然接过信。
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还算清晰:
“货已齐,可开炉。三年为期,静待佳音。切记,火候需稳,不可急躁。成败在此一举,望慎之慎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三年为期”、“开炉”、“火候”这些词,分明指的是炼丹。
而收信人……
陆清然看向信纸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印记。
她拿起放大镜,凑近细看。
印记很小,只有米粒大小,是一个环形图案。
首尾相连的龙。
烛龙印。
“是给萧羽珩的。”陆清然放下放大镜,声音平静得可怕,“柳弘在向他汇报,药材已经齐备,可以开始炼丹了。”
顾临风倒吸一口凉气。
“那这封信……”
“是铁证。”陆清然将信小心收好,“能证明柳弘和萧羽珩合谋的铁证。”
她看向窗外。
天色已蒙蒙亮。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她手中,终于有了可以扳倒萧羽珩的证据。
但还不够。
这封信只能证明柳弘和萧羽珩有联系,不能直接证明他们毒杀了先帝。
她还需要一样东西。
能证明“九转断魂丹”确实出自萧羽珩之手的东西。
比如……炼丹的器具。
比如……未用完的药材。
比如……炼丹的记录。
而这些,很可能就在安国公府里。
在那面青玉影壁后面。
“顾大人,”她转身,“请你立刻去见萧烬,把这些发现告诉他。然后……”
她顿了顿:
“请他准备,今夜动手。”
“今夜?”顾临风一怔,“可是陆大人,我们还没有拿到影壁里的证据……”
“所以需要制造一个机会。”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一个让萧羽珩不得不离开影壁的机会。”
“什么机会?”
陆清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前,看向渐渐亮起的天空。
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京城的屋瓦。
也照亮了她眼中,那冰冷的决绝。
“皇帝驾临。”她缓缓吐出四个字。
顾临风浑身一震。
“皇上?可皇上怎么会……”
“如果萧烬告诉皇上,我们已经掌握了萧羽珩毒杀先帝的证据,但需要皇上亲自出面,稳住萧羽珩,为我们争取搜查的时间……”陆清然转身,“你觉得,皇上会同意吗?”
顾临风沉默了。
他想起皇上这些年的隐忍,想起皇上对先帝之死的执念,想起皇上眼中那深藏的、从未熄灭的怒火。
“会。”他肯定地说,“皇上一定会同意。”
“那就去做。”陆清然重新坐回案前,“酉时三刻,皇上驾临安国公府‘探病’。那时,萧羽珩必须亲自接待,影壁周围必然空虚。我们就趁那个时候……取证据。”
顾临风深深看了她一眼,躬身:“下官明白。”
他转身离开。
验尸房里,又只剩下陆清然一人。
她看着案上那些记录、那封信、那些证据。
然后,她提笔,在第三张纸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今夜,终局
烛火在晨光中渐渐暗淡。
但陆清然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火。
而在城西,安国公府。
萧羽珩站在青玉影壁前,手中拿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他刚刚收到消息。
皇帝要来了。
酉时三刻,“探病”。
“终于……等到了吗?”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然后将棋子,轻轻放在影壁下的石台上。
棋子滚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某种信号。
像……某种宣告。
“那就来吧。”他抬头,看向影壁上的龙,“让这场戏……”
“有个华丽的收场。”
龙眼在晨光中,仿佛眨了眨。
像在回应。
像在期待。
期待夜幕降临。
期待……终局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