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辰时正,法证司验尸房。
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柱。光柱里,浮尘缓缓舞动,像无数细小的、无声的生命。陆清然站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宣纸——那是她让工部特制的,用的是最厚实的澄心堂纸,边缘用檀木镇纸压得平整。
纸上,她用炭笔画出了一张复杂的脉络图。
正中央是三个名字:萧羽珩(烛龙)、裕亲王萧承烨、国舅柳弘。从这三个名字向外延伸出无数线条,连接着各种线索、证据、疑点。
左边一列,是已知的物理证据:
右边一列,是待查证的关联:
陆清然的目光在左右两列之间来回移动。
炭笔在指尖轻轻转动,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物理证据。
这是她反复强调的词。
在现代法医学中,物理证据是一切推理的基础——指纹、血迹、纤维、毒物、工具痕迹……这些不会说谎的东西,才是定罪的基石。
而现在,她需要找到的是二十三年前的物理证据。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时间太久了。
证据可能被销毁,可能被篡改,可能……根本就不存在。
但她知道,萧羽珩那样的人,一定会留下些什么。
不是因为他粗心。
而是因为……他需要。
需要控制裕亲王和柳弘的把柄。
需要记录自己的“功绩”。
需要为将来的“复位”,留下“正统性”的证明。
“陆大人。”
顾临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这是您要的,贞明七年到十三年,所有与安国公府有往来的官员名单,以及他们的升迁、调任记录。”
陆清然接过卷宗,快速翻阅。
名单很长,涉及六部、九卿、甚至地方大员。有些名字她认识——是裕亲王倒台后被清算的官员。有些名字很陌生——可能已经死了,可能已经致仕,也可能……还在朝中,隐藏得很深。
“有没有发现异常?”她问。
顾临风点头:“有。贞明十年到十三年,有十七位官员在升迁或调任前后,都曾‘偶遇’安国公,或者收到过安国公‘病中慰问’的礼物。其中六位,后来成了裕亲王的党羽。”
“礼物是什么?”
“大多是药材、补品,也有书画、古玩。”顾临风翻开其中一页,“但奇怪的是,这些礼物的记录都很模糊——只写‘安国公赠’,不写具体是什么。”
陆清然心中一动。
模糊。
有时候,模糊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这些官员,现在还在朝中的有多少?”
“九位。”顾临风脸色凝重,“其中三位是侍郎,两位是尚书,还有四位在地方任督抚。”
陆清然闭了闭眼。
九位。
如果这九个人都是萧羽珩的人,或者说,是被萧羽珩控制的人……
那他的势力,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大。
“顾大人,”她睁开眼,“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您说。”
“查这九个人,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异常的举动。”陆清然缓缓道,“比如,突然告假,突然离京,突然……与某些‘商人’或‘道士’接触。”
顾临风瞳孔一缩:“陆大人是怀疑……”
“裕亲王倒台,‘蛛网’的核心撤离。”陆清然指向脉络图,“如果萧羽珩真的要起事,他需要重新整合这些势力。而整合,就需要联系。”
她顿了顿:
“联系,就会留下痕迹。”
顾临风深吸一口气:“下官明白。这就去查。”
他转身要走,陆清然叫住他。
“顾大人,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下官知道。”
顾临风离开后,验尸房里又只剩下陆清然一人。
她回到长案前,看着那张脉络图。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安国公府。
所有的证据,都可能藏在那里。
但她不能直接去搜。
就像她对萧烬说的——不能打草惊蛇。
萧羽珩在等他们犯错。
等他们给他起兵的借口。
所以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既能找到证据,又不会惊动萧羽珩的计划。
炭笔在纸上缓缓移动。
她开始写:
计划目标:获取萧羽珩与裕亲王、柳弘合谋弑君的物理证据
计划原则:隐蔽、快速、精准
计划风险:极高
写完这三行,她停顿了片刻。
然后继续:
第一步:制造混乱(火灾)
第二步:潜入搜查
第三步:证据提取
第四步:撤离与掩护
写完,她放下炭笔。
计划很详细。
但也……很冒险。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比如火灾控制不好,真的烧起来,会伤及无辜。
比如潜入时被发现,她可能当场被杀。
比如撤离不顺利,她可能被困在府里。
每一个“可能”,都意味着死亡。
但陆清然没有犹豫。
她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套衣服——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有男有女,尺寸不一。这是她早就准备好的,为了应对各种情况。
她取出一套灰色的女装,又拿出那副薄如蝉翼的面具。
对着铜镜,她开始易容。
先将面具贴在脸上,边缘用特制的胶水粘牢。面具很薄,贴在脸上几乎没有感觉,但能改变脸型、肤色、甚至年龄——她现在看起来像个三十多岁、面容普通的妇人。
然后戴上假发,梳成寻常百姓的发髻,插上一根木簪。
换上灰布衣裳,腰间系上布带,脚上换上粗布鞋。
最后,在手上涂上特制的药水——能让皮肤显得粗糙、有老茧,像是常年劳作的妇人。
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不是陆清然了。
而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憔悴的中年妇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到长案前,开始准备工具。
声学探测棒——这是她让工部按她的设计制作的:一根三尺长的铜管,一端是漏斗状的听筒,另一端是薄膜。将听筒贴在墙壁上,敲击墙壁,通过薄膜的振动可以判断内部是否空心。
磁石——用来探测铁质机关。
显影粉——洒在地上,如果有人走过,会留下发光的脚印。
还有一把特制的匕首——藏在袖中,刀刃上涂了麻药,见血封喉。
她把所有工具装进一个普通的布包里,看起来就像是寻常妇人出门带的杂物。
一切准备就绪。
她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已是巳时初刻。
距离计划执行,还有六个时辰。
这六个时辰,她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见萧烬。
---
镇北王王府,书房。
萧烬刚下朝回来,朝服还没换下。他站在窗前,看着手中的一份奏折——那是他今日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给皇帝的。
奏折的内容很简单:请求彻查二十三年前先帝驾崩一案,重启调查。
他没有提萧羽珩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因为就在他呈上奏折的同时,禁军已经开始调动——不是大张旗鼓,是暗中布防。静安坊周围的几条街,已经被控制。进出安国公府的所有人,都会被记录。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也是一种……宣战。
“王爷。”
陆清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烬转身,看到易容后的她,怔了怔。
然后,他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陆清然点头,从袖中取出那份计划,“你看看。”
萧烬接过,快速浏览。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太冒险了。”他放下纸,“火灾、潜入、半刻钟时限——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你都可能……”
“我知道。”陆清然平静地说,“但这是唯一的方法。我们不能直接搜查,只能智取。”
“我可以调兵围府,强行搜查。”
“那他会销毁证据。”陆清然摇头,“而且,你会给他起兵的借口。”
萧烬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她以身犯险。
“清然,”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让我去。我熟悉潜行,熟悉搜查,我……”
“你不熟悉证据。”陆清然打断他,“你知道什么样的纸张是二十三年前的?知道什么样的墨迹是贞明年间的?知道什么样的印章是前朝的样式?”
她看着他的眼睛:
“萧烬,我是法医。我知道怎么找证据,怎么辨别证据,怎么……让证据说话。”
萧烬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那种属于专业人士的自信和坚定。
他知道,他拦不住她。
就像他拦不住她当初接下这个案子,拦不住她一次次闯入险境,拦不住她……一次次用性命去换真相。
“好。”他终于说,声音沙哑,“但我要跟你一起。”
“不行。”陆清然断然拒绝,“你是镇北王,目标太大。而且,你需要留在外面指挥,如果出了意外,你才能带兵接应。”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
“萧烬,相信我。我会活着回来。”
萧烬久久不语。
然后,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是羊脂白玉所制,雕成麒麟形状,只有拇指大小。他拉起陆清然的手,将玉佩放在她掌心。
“这是父皇给我的。”他低声说,“他说,麒麟是瑞兽,能护人平安。这些年,我每次上战场都带着它。”
陆清然握紧玉佩。
玉佩还带着他的体温,温润细腻。
“我会带回来还你。”
“不。”萧烬摇头,“你留着。如果……如果真的回不来,就让它陪着你。”
陆清然眼眶一热。
但她没有哭。
她将玉佩贴身收好,然后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等我回来。”
说完,她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萧烬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才缓缓关上门。
然后,他走到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开始写。
写的是……调兵手令。
如果陆清然真的出事。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踏平安国公府。
哪怕背上千古骂名。
哪怕……引发内战。
他也在所不惜。
窗外,日头渐高。
距离计划执行,还有五个时辰。
而在城西,安国公府。
萧羽珩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本书。
不是道经,不是史书。
而是一本……棋谱。
《烂柯谱》。
记录的是前朝国手柯景明与人对弈的棋局,每一局都精妙绝伦,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他翻到其中一局,名为“困龙升天”。
棋局一开始,白龙被困,看似绝境。但三十手后,白龙忽然挣脱枷锁,一飞冲天,反杀黑龙。
“困龙升天……”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合上书,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
庭院里,那面青玉影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影壁上的龙,似乎在看着他。
眼中,有期待。
有兴奋。
还有……一丝残忍。
“快了。”他轻声说,“就快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转动其中一个花瓶。
书柜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暗门里,是一条向下的阶梯。
他走下去。
阶梯很长,很深。
尽头,是一个密室。
密室里没有灯,但四壁镶嵌着夜明珠,发出幽幽的绿光。
绿光下,可以看到——
密室里堆满了东西。
有卷宗,有账册,有书信,有……毒药。
还有一件衣服。
一件明黄色的、绣着十二章纹的……
龙袍。
萧羽珩走到龙袍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刺绣。
触手冰凉。
但他眼中,却燃起一团火。
“二十三年了……”他喃喃自语,“终于……要穿上了。”
他转身,看向密室中央的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枚印章。
印章的图案,是首尾相连的环形龙。
印章下方,刻着四个字:
大燕皇帝
他拿起印章,在手中把玩。
然后,笑了。
笑容温和。
却让人不寒而栗。
“陆清然,萧烬……”
“让我们看看……”
“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他放下印章,转身离开密室。
书柜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一切恢复原样。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面青玉影壁上的龙,在阳光下,眼睛似乎眨了眨。
像在等待。
等待夜幕降临。
等待……游戏开始。
而距离游戏开始,还有四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