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丑时三刻。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镇北王府书房内,烛火已换过三遍,案头堆积的卷宗却只增不减。萧烬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城西的方向——那里,静安坊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灰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王爷,三百亲兵已集结完毕,分三路埋伏在静安坊周围。弓弩手五十人,刀斧手一百人,其余皆为轻甲精锐。另有一队影卫已潜入坊内,监视安国公府动近。”
“府里可有异常?”萧烬没有回头。
“一切如常。”灰影低声道,“府门紧闭,只有两盏灯笼亮着。巡夜的下人三刻钟一轮,路线固定,人数固定——像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萧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故意。
是啊,萧羽珩那样的对手,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已经在外面布下天罗地网?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最适合收网的时机。
“王爷,”灰影迟疑片刻,“陆大人那边传来消息,她已入宫,正在翻阅宗人府的密档。她说……让您无论如何,等她消息再动手。”
萧烬转过身:“她查出什么了?”
“还不知道。但陆大人说,萧羽珩能在京城隐藏二十三年,绝不仅仅是靠伪装。他背后,一定有一张更大的网。”
更大的网。
萧烬看向墙上那幅《大昱宗室谱系图》,目光落在“萧羽珩”这个名字上。
前朝太子。
大燕灭亡那年,他才十岁。据宫里的老太监说,太祖皇帝原本是要杀他的——前朝余孽,留之必成后患。但当时还是皇子的先帝萧景禹,替他求了情。
先帝说:“稚子何辜?”
于是萧羽珩活了下来,被封为安国公,圈禁在京。
这是史书上的记载。
但萧烬现在知道,这很可能只是表象。
一个能在仇人眼皮底下隐忍二十三年、织出一张覆盖朝野的巨网、毒杀皇帝而不被察觉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需要人怜悯的“稚子”?
“灰影,”萧烬忽然问,“如果你是萧羽珩,你会怎么做?”
灰影一愣:“王爷是指……”
“你已经隐藏了二十三年,培养了裕亲王这个傀儡,建立了‘蛛网’,毒杀了先帝,甚至可能操控了朝堂上一半的官员。”萧烬缓缓道,“现在,裕亲王死了,你的存在即将暴露。你会怎么做?”
灰影思索片刻:“如果是我……会立刻起事。趁朝廷还未完全掌控局面,集结所有力量,放手一搏。”
“那是裕亲王的做法。”萧烬摇头,“萧羽珩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前朝太子。”萧烬走到谱系图前,手指划过萧羽珩的名字,“他从小接受的是帝王教育,懂得什么是‘名正言顺’,什么是‘师出有名’。他不会像裕亲王那样,急躁、冒进、最后自取灭亡。”
他顿了顿:
“他要的,不是一场叛乱。而是一场……‘复位’。”
灰影瞳孔微缩。
“所以……”他低声道,“他还在等?”
“对,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的机会。”萧烬看向窗外,“比如,我们今夜如果贸然闯进安国公府,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反而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为了掩盖弑父真相,构陷忠良,残害宗亲。”
“那时,他就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起兵勤王。而朝中那些被他收买、被他控制的官员,那些暗藏的前朝余孽,那些对朝廷不满的人……都会响应。”
萧烬的声音很平静,但灰影听出了其中的杀机。
“王爷,那我们……”
“等。”萧烬重新坐下,“等清然那边的消息。如果她能在宗人府的密档里找到证据,我们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如果找不到……”
他没有说完。
但灰影懂了。
如果找不到,今夜的行动就必须取消。
否则,他们很可能不是在抓凶手。
而是在帮凶手,递上起兵的借口。
书房里一时寂静。
烛火跳动,在萧烬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在想陆清然。
此刻,她应该正在宗人府那座阴森的殿堂里,在堆积如山的密档中,寻找二十三年前的蛛丝马迹。
那些密档,记录了宗室成员所有的秘密——赏赐、责罚、婚嫁、病故,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如果萧羽珩真的和裕亲王、柳弘有勾结,那么宗人府的记录里,一定有痕迹。
只是那痕迹,可能被埋得很深。
深到需要一双最锐利的眼睛,才能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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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宗人府藏经阁。
这里比兰台殿更加阴森。没有天窗,没有通风,只有墙壁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长明灯,灯油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散发出一种古怪的、类似檀香的气味。
陆清然站在一排木架前,仰头看着。
这里的木架更高,更密,几乎顶到了天花板。架子上不是卷宗,而是一个个紫檀木匣,匣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宗室成员的名字和年份。
根据宗人府的规定,所有宗室成员的重要往来、赏赐记录、乃至皇帝的特旨,都会在这里留存副本。而这些副本,只有宗人府宗令和皇帝有权查阅。
而现在,萧烬以摄政王的名义,为她争取到了这个权限。
“陆大人,这边。”
引路的是宗人府的一个老文书,姓郑,六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走路时需要拄着拐杖。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粒在黑暗中发光的珠子。
他带着陆清然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木架前,指着最上层的一个木匣:“那就是安国公贞明七年的密档。往右依次是八年、九年……一直到十三年。”
木匣摆放得很整齐,但表面落满了灰。
显然,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郑文书搬来梯子,颤巍巍地爬上去,取下第一个木匣,吹了吹灰,递给陆清然。
“陆大人小心,这些匣子……有些年头了。”
陆清然接过木匣,入手很沉。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用丝线装订成册。国公萧羽珩·贞明七年·宗室密录”。
她翻开第一页。
记录很简略,无非是某月某日,赏赐了什么,某月某日,因病告假,某月某日,入宫请安……
但当她翻到十月时,动作停住了。
十月二十日,记录写着:“上赐甲字腰牌一面,许其随时入宫探病。安国公涕零叩谢,言:‘臣虽病躯,愿日日入宫,侍奉汤药,以尽臣子本分。’”
涕零叩谢。
陆清然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病重”的废太子,跪在仇人面前,感激涕零地接过可以随时入宫的特权。
而心里,可能已经在盘算,如何用这个特权,毒杀仇人。
她继续往后翻。
贞明八年,正月。记录:“上赐赤晶石五斤,南海珍珠一斗,江南锦缎百匹。安国公上书谢恩,称:‘陛下隆恩,臣无以为报,唯日夜诵经,为陛下祈福。’”
日夜诵经。
陆清然冷笑。
是在诵经,还是在……配毒?
她翻开贞明九年的密录。
这一年,萧羽珩“病情加重”,多次告假缺席朝会和宗室宴会。但记录显示,他入宫“探病”的次数,却比往年更多。
而且,每次入宫后不久,太医署就会调整先帝的药方——通常是增加一两味“安神”、“补气”的药材。
其中,就有赤晶石。
陆清然的心跳加快了。
她快速翻阅贞明十年、十一年、十二年的密录。
模式几乎一样:萧羽珩频繁入宫,先帝病情“反复”,药方调整,赤晶石分量增加。
直到贞明十三年。
这一年,记录变得很特别。
正月,萧羽珩“病情危重”,一度传出“病故”的消息。但二月,他又“奇迹般好转”,并且请求入宫“探病”。
这一次,先帝没有立刻批准。
记录上写着:“上犹豫再三,终允之。然令内侍全程陪同,不得独处。”
陆清然瞳孔一缩。
先帝起疑了。
或者说,先帝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但已经晚了。
从贞明七年到十三年,六年的时间,赤晶石的毒素已经深入骨髓。即使萧羽珩不再下毒,先帝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继续往后翻。
三月,萧羽珩又入宫三次,每次都有内侍陪同。
四月,两次。
五月……
记录在六月中断。
因为六月十五,先帝驾崩。
陆清然合上密录,闭上眼。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但她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萧羽珩和柳弘、裕亲王往来的证据。
如果这三个人真的有勾结,那么宗人府的密录里,应该会留下蛛丝马迹。
比如……赏赐的记录。
如果萧羽珩通过裕亲王或柳弘,得到了某些不该得到的东西,那么这些赏赐,应该会记录在案。
“郑文书,”她睁开眼,“贞明七年到十三年,裕亲王和国舅柳弘,是否给安国公送过礼?”
郑文书愣了愣,然后摇头:“这……老奴不清楚。宗室之间的私下往来,除非涉及重大事项,否则一般不记录在密录里。”
“那有没有可能,记录在别的地方?”
郑文书思索片刻,忽然道:“倒是有一个地方……‘宗室私赠录’。但那不是正式的密档,只是宗人府内部用来记账的册子,不一定全。”
“在哪?”
郑文书带着她走到藏经阁最角落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杂物,灰尘积了厚厚一层。郑文书在墙角翻找许久,终于翻出一个破旧的木箱。
打开木箱,里面是几本账册一样的东西。
封面已经破损,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
陆清然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确实是账册的格式:某年某月某日,某某赠某某某物,价值几何,备注……
她快速翻阅。
贞明七年,没有。
贞明八年,没有。
贞明九年……
她的手停住了。
贞明九年,三月。
记录:“裕亲王赠安国公乌金铜十斤,南海珊瑚树一株。备注:贺安国公病愈。”
乌金铜。
陆清然想起那片刻着环形龙的金属片,就是乌金铜所制。
而记录的时间——贞明九年三月,正好是她父亲陆文渊被流放前一个月。
她继续往后翻。
贞明十年,六月:“国舅柳弘赠安国公赤晶石三斤,西域香料十盒。”
贞明十一年,八月:“裕亲王赠安国公东海珍珠五十颗,江南良田百亩。”
贞明十二年……
记录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
而备注的理由,也五花八门:贺寿、探病、节礼、甚至……“聊表心意”。
陆清然的手在颤抖。
这不是普通的礼尚往来。
这是……利益输送。
裕亲王和柳弘,在持续不断地给萧羽珩输送资源——乌金铜、赤晶石、珍珠、田产,还有那些看似普通、实则可能用于联络的“西域香料”。
而萧羽珩,用这些资源做了什么?
建立了“蛛网”?
炼制了毒药?
还是……收买了更多的人?
她合上账册,看向郑文书:“这些记录,当年没有人怀疑过吗?”
郑文书苦笑:“陆大人,您也知道,宗室之间互相送礼,是常有的事。只要不涉及违禁物品,宗人府一般不过问。”
“乌金铜和赤晶石,也不算违禁?”
“如果是御赐的,就不算。”郑文书低声道,“先帝赏赐过安国公这些东西,所以裕亲王和国舅再送,也只是‘锦上添花’,不会引人怀疑。”
陆清然懂了。
好一个“锦上添花”。
用御赐的物品打掩护,进行实质性的资源输送。
萧羽珩不仅隐藏了自己,还利用了先帝的“仁慈”,为自己铺路。
这才是最高级别的对手。
不是裕亲王那样的张扬,不是柳弘那样的贪婪。
而是一种深沉的、耐心的、将一切资源化为己用、将一切阻碍化为阶梯的……
智慧。
“郑文书,”陆清然将账册放回木箱,“这些,我能带走吗?”
郑文书犹豫了:“这……按规矩,宗人府的所有记录,都不能带出藏经阁。”
“那抄录呢?”
“抄录……需要宗人府宗令的许可。”
宗人府宗令。
庆亲王萧远。
陆清然的心沉了下去。
庆亲王是裕亲王的堂兄,也是萧羽珩的堂侄。如果萧羽珩真的掌控了“蛛网”,那么庆亲王很可能……也是他的人。
“我知道了。”她点头,“那我不带走。但郑文书,请您务必保管好这个木箱。它很重要。”
郑文书看着她严肃的神情,缓缓点头:“老奴明白。”
陆清然转身,走出藏经阁。
外面,天还没亮。
但东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她手中,终于有了可以指向萧羽珩的证据。
虽然不是铁证——那些账册只能证明裕亲王和柳弘给萧羽珩送过礼,不能直接证明他们合谋毒杀先帝。
但至少,这是一条线索。
一条可以继续追查的线索。
她快步走向宫门。
她要立刻去见萧烬,把这一切告诉他。
然后,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是继续等待,收集更多证据?
还是立刻动手,趁萧羽珩还未完全准备好?
她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注定艰难。
因为对手,是隐藏在最高处的。
是一条蛰伏了二十三年的……
烛龙。
而现在,烛龙即将苏醒。
他们必须赶在它完全苏醒之前。
斩断它的龙首。
否则……
陆清然抬头,看向渐渐亮起的天空。
否则,这个王朝,可能真的要变天了。
而她和她所珍视的一切,都可能在这场变天中……
灰飞烟灭。
宫门外,一辆马车在等她。
萧烬站在马车旁,看到她出来,快步迎上。
“如何?”
陆清然将抄录的几页关键记录递给他:“找到了一些东西。但还不够。”
萧烬快速看完,脸色越来越沉。
“这些账册……”
“只能证明他们有往来,不能证明他们合谋。”陆清然接过话,“但至少,我们现在有了方向。”
“什么方向?”
“乌金铜和赤晶石。”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萧羽珩要这些东西,一定有用处。如果能找到他用这些材料做了什么,也许就能找到证据。”
萧烬点头:“我明白了。回府再说。”
两人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驶向摄政王府。
而在他们身后,宗人府藏经阁的阴影里,郑文书拄着拐杖,看着马车远去。
许久,他轻声自语:
“二十三年了……”
“该来的,终于要来了。”
他转身,慢慢走回藏经阁。
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像一滴水,汇入了深不见底的潭。
而在那潭的最深处,一条龙,正缓缓睁开眼睛。
眼中,有烛火在燃烧。
那火光的名字,叫——
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