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动机的推测(1 / 1)

三月十九,子时,法证司验尸房。

烛火将房间照得通亮,却在四壁投下浓重的阴影。三道人影被拉长投在青砖墙上,随着烛火跳动而微微晃动,如同三个沉默的鬼魅。

陆清然站在长案前,面前摊着三份东西。

左边,是从兰台殿抄录的《宫门出入记档》摘要——萧羽珩从贞明七年到十三年,一百二十七次入宫“探病”的记录。

中间,是《太医署请脉录》中关于赤晶石用量的统计——从贞明十年的三钱,逐年增加到贞明十三年的一两。

右边,是那张写着“烛影摇红夜未央,龙潜深潭待风翔”的诗笺,以及那片刻着环形龙的金属片。

萧烬和顾临风分坐两侧,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所以,”萧烬的声音在寂静的间间里显得格外低沉,“你推推测是,萧羽珩就是‘烛龙’。他从贞明七年开始,借着探病的名义,频繁入宫,在父皇的药里加入赤晶石,一点点毒杀父皇?”

“不是推测,是推论。”陆清然纠正道,“基于现有证据,最合理的解释。”

她拿起宫门记档,指着上面的记录:

“贞明七年十月十五,先帝第一次‘发病’。十月二十日,萧羽珩获得甲字腰牌,可以随时入宫。从十月下旬开始,他每隔两三天就去一次,每次都在傍晚,每次都是独自一人。”

“而根据太医署记录,从贞明八年起,先帝的药方里开始出现赤晶石。”她指向中间那份统计,“赤晶石需要长期服用才会累积毒性,状似痨病。而先帝的症状——咳嗽、发热、消瘦、咳血——完全吻合。”

顾临风深吸一口气:“可是陆大人,萧羽珩一个被圈禁的废太子,哪来的赤晶石?又哪来的机会往先帝的药里加东西?”

“这正是关键。”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赤晶石的来源,我们已经知道——贞明八年正月,先帝赏赐萧羽珩‘赤晶石五斤’。而机会……”

她顿了顿:

“你们还记得,贞明十年到十三年,谁在掌管太医院吗?”

萧烬瞳孔一缩:“柳弘。”

“对,国舅柳弘。”陆清然点头,“他那时是太医院院判,所有进奉给先帝的药材,都要经他的手。而柳弘,是裕亲王的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三人沉重的呼吸声。

“你的意思是,”萧烬的声音有些发干,“裕亲王、柳弘、萧羽珩……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是各取所需。”陆清然缓缓道,“让我来还原一下,可能的过程。”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块白板——这是她让工部特制的,用炭笔在上面写字,可以随时擦去。

炭笔在白板上划出三个名字:

萧羽珩(烛龙)

裕亲王萧承烨

国舅柳弘

“贞明七年,先帝‘发病’。”陆清然在萧羽珩的名字旁写下“甲字腰牌”,“萧羽珩获得了随时入宫的特权。但他需要一个执行者——一个能在宫中自由行动、能接触先帝饮食药物的人。”

她在柳弘的名字旁写下“太医院院判”。

“柳弘是国舅,他的妹妹那个时候是太子妃又与刘贵妃有私情,和当今太后勾结,太后为保儿子太子位。他掌管太医院,有足够的机会在药里动手脚。但他为什么要帮萧羽珩?”

她看向萧烬:“因为柳弘有野心。他想让他的外甥——当时的太子,也就是现在的皇上——顺利即位,而他自己,想要更大的权力。”

“所以他和裕亲王勾结?”顾临风问。

“不是勾结,是利用。”陆清然在裕亲王的名字旁写下“野心”,“裕亲王有野心,但他没有资源,没有势力。萧羽珩找上了他,给了他一个计划——毒杀先帝,扶持一个傀儡皇帝,然后……”

她顿了顿,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夺位

“裕亲王以为,这个计划是为了让他夺位。”陆清然的声音很冷,“他负责联络朝臣,建立‘蛛网’,提供资金和人力。柳弘负责在宫中执行下毒。而萧羽珩……”

她看向那个名字:

“隐藏在幕后,像一个真正的‘烛龙’,在黑暗中看着一切,操控一切。”

房间里一片死寂。

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许久,萧烬才开口:“可是……萧羽珩图什么?他一个前朝废太子,就算先帝死了,皇位也轮不到他。”

“这正是他高明的地方。”陆清然擦掉白板上的字,重新写下:

第一步:毒杀先帝(贞明七年至十三年)

第二步:扶持傀儡皇帝(贞明十三年至今)

第三步:……

她停下笔,看向萧烬:

“萧烬,如果你是萧羽珩,你恨大昱王朝夺了你的江山,你会怎么做?”

萧烬沉默片刻:“复仇。”

“怎么复仇?”

“杀光萧氏皇族,夺回江山。”萧烬的声音冰冷,“但以他的实力,做不到。”

“所以需要时间。”陆清然在“第三步”后面,写下两个字:

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一个机会。”陆清然缓缓道,“先帝死后,裕亲王掌权,皇帝年幼,太后垂帘——这是第一步。但他知道,裕亲王迟早会暴露,会被清算。所以他要等裕亲王倒下,等朝堂动荡,等一个……可以趁乱而起的机会。”

她在白板上画出一条时间线:

贞明十三年:先帝驾崩,裕亲王掌权

贞明十七年:皇帝亲政,与裕亲王矛盾激化

贞明二十三年:裕亲王伏发,朝堂动荡

现在:……

“现在,”陆清然在时间线的末端,重重画了一个圈,“就是他要等的时机。”

顾临风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裕亲王的伏法,不是结束,而是……萧羽珩计划的一部分?”

“很可能是。”陆清然点头,“裕亲王太张扬,太急切,迟早会倒。萧羽珩早就料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在裕亲王身边安插了人,掌握着‘蛛网’的核心。一旦裕亲王倒下,他就可以接管‘蛛网’残余势力,继续他的计划。”

她看向萧烬:

“你还记得,我们清剿‘蛛网’时,那些据点撤离得有多干净吗?那不是溃散,是有组织的撤退。能指挥这种撤退的,只能是比裕亲王级别更高的人。”

萧烬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烛火剧烈晃动:

“所以父皇……是被他们三个人,用了六年时间,一点点毒死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滔天的愤怒。

陆清然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能理解这种愤怒——自己的父亲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最亲近的人谋害,而凶手,竟然隐藏了二十三年。

“萧烬,”她轻声说,“冷静。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问题?”萧烬看向她,眼中血丝密布,“杀了他?现在就去安国公府,把他揪出来,千刀万剐?”

“证据呢?”陆清然反问,“我们所有的推测,都只是推测。没有确凿证据,你动不了一个宗亲——更何况是前朝太子,动他,会动摇国本。”

“那就找证据!”

“怎么找?”陆清然指向白板,“萧羽珩隐藏了二十三年,所有的痕迹都被他抹去了。宫门记录只能证明他频繁入宫,不能证明他下毒。赤晶石是先帝赏赐的,不能证明他用在了先帝身上。就连那张诗笺……”

她拿起那页纸:

“上面盖的是环形龙印,不是萧羽珩的私印。我们可以怀疑,但无法定罪。”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时间在流逝。

许久,顾临风缓缓开口:“陆大人,您刚才说,萧羽珩的计划有第三步。那第三步……到底是什么?”

陆清然看向白板上的“等待”。

“我推测,他的最终目标,不是简单的复仇。”她缓缓道,“如果只是想杀光萧氏皇族,他这二十三年有的是机会。但他没有动手,而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萧羽珩是前朝太子,如果他以‘恢复大燕’的名义起事,会有多少人响应?那些暗藏的前朝余孽,那些对现状不满的官员,那些被‘蛛网’控制的人……”

她顿了顿:

“但如果,他能证明,大昱的皇位本来就是他的呢?”

萧烬和顾临风同时一震。

“什么意思?”

“先帝萧景禹,是太祖皇帝的第三子。”陆清然缓缓道,“而萧羽珩,是大燕末代皇帝的独子。论血统,他比先帝更‘正统’。如果他能在朝堂上揭露先帝当年夺位的‘真相’,如果能证明先帝得位不正……”

她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懂了。

如果萧羽珩能证明,大昱的江山本来应该是他的,那他其实就不是谋逆,而是“复位”。

而为了证明这一点,他需要什么?

需要先帝的“罪证”。

需要证明先帝当年用了不正当手段夺位。

甚至需要证明……先帝的死,是“天谴”。

“所以,”萧烬的声音冰冷如铁,“他毒杀父皇,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制造一个‘天谴’的假象?”

“很可能。”陆清然点头,“先帝‘暴病而亡’,民间早有传言,说是因为得位不正,遭了天谴。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出来说,先帝其实是被人毒死的,而下毒的人是……”

她看向萧烬:

“是你,或者皇上呢?”

烛火猛地一跳。

房间里,杀机骤现。

“他敢!”萧烬眼中寒光四射。

“他为什么不敢?”陆清然反问,“裕亲王已经死了,所有的罪证都指向他。但如果突然有人揭发,说裕亲王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凶手是皇上——因为皇上等不及即位,所以毒杀了先帝。而萧烬你,是为了保护皇上,才嫁祸给裕亲王……”

她每说一句,萧烬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时,朝堂会乱,民间会乱,军心会乱。”陆清然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而萧羽珩,可以打着‘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起兵‘勤王’。”

她顿了顿:

“等到他兵临城下,控制了京城,控制了皇宫,那么‘真相’是什么,就由他说了算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人都被这个推测震撼了。

这不是简单的谋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了二十三年的,从内部瓦解王朝的,终极阴谋。

萧羽珩要的不是偷偷摸摸的刺杀,而是光明正大的“复位”。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复仇,而是将大昱王朝连根拔起,恢复大燕的江山。

而他,将成为那个“拨乱反正”的“明君”。

“疯子。”顾临风喃喃道,“这是个疯子……”

“不,是天才。”陆清然纠正道,“一个隐忍了二十三年的天才。他知道正面抗衡不可能赢,所以他从内部入手,用二十三年时间,织了一张大网,将整个王朝都网在里面。”

她看向萧烬:

“而现在,这张网,要收紧了。”

萧烬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窗外,夜色沉沉。

京城在沉睡。

而一场可能颠覆王朝的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

“清然,”萧烬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陆清然走到他身边,“但不会太久。裕亲王伏法,朝堂动荡,正是他等待的机会。他随时可能动手。”

“那就先动手。”萧烬转身,眼中是决绝的杀意,“我带兵围了安国公府,掘地三尺,也要找出证据!”

“不行。”陆清然按住他的手,“没有证据就动他,会坐实他‘清君侧’的借口。到时天下人会真的相信,皇上和你为了掩盖‘弑父’的真相,残害宗亲。”

“那怎么办?”萧烬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无助,“难道就这么等着?”

“不。”陆清然摇头,“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找到证据。铁证。”

“怎么找?”

陆清然看向窗外的夜色,看向城西的方向:

“他的府邸里,一定有证据。”

“那口井?”

“不止那口井。”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父亲说,他府里的下人,穿的都是道袍。如果那些不是下人,而是前朝余孽,是‘蛛网’的核心成员……”

她顿了顿:

“那么那座府邸,很可能就是‘蛛网’真正的总部。里面,一定藏着我们想要的东西。”

萧烬看着她:“你要再探安国公府?”

“不是我。”陆清然摇头,“是你。”

“我?”

“对。”陆清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父亲凭记忆画出的府邸布局图。他标出了几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那口井,后院的假山,还有……书房。”

她将图递给萧烬:

“你需要带人,以‘搜查前朝余孽’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去。而我……”

她看向桌上的那些记录:

“我要去查另一件事。”

“什么事?”

“萧羽珩和柳弘之间,到底是怎么联系的。”陆清然缓缓道,“他们合作了六年,一定有书信往来。如果能找到这些信,就能证明他们是同谋。”

萧烬握紧了手中的布局图。

“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陆清然看向窗外,“天亮之前,必须拿到证据。”

“好。”

萧烬转身,大步走出验尸房。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顾临风看着陆清然,欲言又止。

“顾大人想说什么?”陆清然问。

“陆大人,”顾临风低声道,“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萧羽珩真是‘烛龙’,那他知道我们在查他吗?”

陆清然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点头:

“他一定知道。”

“那他还……”

“因为他在等。”陆清然看向窗外,眼中映着夜色,“等我们查到足够多的‘证据’,等我们自以为接近真相的时候……”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就是他收网的时候。”

顾临风浑身一颤。

“那我们还……”

“所以必须快。”陆清然转身,看向桌上那些泛黄的记录,“在他收网之前,找到真正的证据,把他揪出来。”

她拿起炭笔,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胜负,就在今夜

烛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挺拔,坚定,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而在城西,安国公府。

萧羽珩站在青玉影壁前,仰头看着壁上那条龙。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萧烬已调兵,明日行动。”

他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纸,吞噬了字,吞噬了……某个可能被发现的秘密。

然后,他笑了。

笑容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终于……要来了吗?”

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就来吧。”

“让我看看……”

“这场戏的结局,会是什么。”

影壁上的龙,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龙眼转动。

龙鳞闪光。

像在等待。

等待苏醒的那一刻。

等待……搅动风云的那一刻。

而这一刻,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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