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兰台殿。
这座位于皇城东南的殿宇,是大昱王朝存放历朝档案、典籍的重地。殿高五丈,面阔九间,飞檐斗拱,气象森严。殿内没有窗户,只有高墙上开着的几处窄小天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樟脑混合的气味,厚重得几乎凝滞。
陆清然站在一排顶天立地的木架前,仰头看着。
木架高约三丈,分九层,每一层都堆满了卷宗、册页、奏折,用黄绫或蓝布包裹,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大多已经褪色,墨痕晕开,像岁月留下的泪痕。
这里是“贞明朝旧档区”。
存放着先帝萧景禹在位十七年间,所有的宫廷记录、朝议纪要、官员奏章、乃至……皇帝起居注。
“陆大人,”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您要找的,是贞明七年到十年的《宫门出入记档》?”
说话的是兰台殿掌案太监,姓周,今年已经六十八岁,在兰台殿待了整整五十年。他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琉璃灯,灯罩里的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是。”陆清然转过身,“还要贞明十年到十三年的《太医署请脉记录》。”
周太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那可是……先帝最后几年的记录。”
“我知道。”
周太监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点头:“老奴去找。陆大人稍候。”
他提着灯,蹒跚地走向殿内深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陆清然站在原地,环视四周。
这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架上的卷宗,墙角的蛛网,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保持着二十三年前的模样。那些曾经决定王朝命运的人,那些曾经搅动风云的事,如今都化作了这些沉默的纸张,等待着被翻阅,被记起,或者……被遗忘。
她走到一列木架前,随手抽出一卷。
黄绫包裹,系着青绳。解开绳子,展开卷轴,是一份贞明五年的《秋祭典礼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当年秋祭的流程、参与官员、所用祭品,甚至包括祭坛的方位、乐舞的曲目、礼服的规制。
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
每一个名字都庄严肃穆。
可就在这份庄严肃穆之下,先帝萧景禹的身体,正在被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
陆清然合上卷轴,放回原处。
“找到了。”
周太监的声音从另一排木架后传来。
陆清然快步走过去。
周太监面前摊着四本厚厚的册子,封面是深蓝色的缎面,已经磨损得露出了底布。册脊上用金粉写着年份:《贞明七年宫门记》、《贞明八年宫门记》……一直到《贞明十年宫门记》。
还有三本稍薄的册子,封面是杏黄色,写着《太医署请脉录·贞明十年》、《贞明十一年》、《贞明十二年》。
“都在这里了。”周太监喘着气,“陆大人,这些册子……按规矩,不能带出兰台殿。您只能在这里看。”
“我知道。”陆清然在长案前坐下,“劳烦周公公,再给我一盏灯。”
两盏琉璃灯放在案头,烛火将案面照得通亮。
陆清然先拿起《贞明七年宫门记》。
翻开封面,内页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每一天、每一时刻,进出宫门的人员、事由、腰牌编号。从亲王大臣到内侍宫女,无一遗漏。
她直接翻到十月。
先帝萧景禹“发病”,是在贞明七年十月十五。据太医记载,那日早朝时,皇帝突然头晕目眩,咳血昏厥,从此一病不起。
陆清然从十月一日开始看起。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宫门的记录很枯燥,无非是某时某刻,某某官员入宫觐见,某某亲王出宫回府,某某内侍奉旨出宫办事……
但就在这枯燥的记录里,她发现了一个异常。
从十月五日起,几乎每隔两三日,就有一个人,在傍晚时分入宫,理由是“探病”。
安国公,萧羽珩。
记录很简洁:“酉时三刻,安国公萧羽珩入宫,持腰牌甲字七号,事由:探病。戌时正出宫。”
十月七日:“酉时二刻,安国公入宫……”
十月十日:“酉时三刻……”
十月十三日……
一直持续到十月三十日,几乎每隔两三天,萧羽珩就会在傍晚入宫,待上一个时辰左右,然后离开。
陆清然的心跳加快了。
她翻开《贞明八年宫门记》。
同样的模式。
从正月开始,萧羽珩几乎每个月都会入宫两三次,时间都在傍晚,事由都是“探病”。有时间隔五天,有时间隔七天,但从未超过十天。
贞明九年,亦然。
贞明十年,亦然。
一直到贞明十三年——先帝驾崩那年,这种“探病”的记录,才逐渐减少。但从贞明七年到十三年,六年时间,萧羽珩入宫“探病”的次数,累计达到……一百二十七次。
平均每个月近两次。
陆清然闭上眼,脑中迅速计算。
贞明七年,萧羽珩三十八岁。根据宗室档案,他从贞明三年开始“卧病”,对外宣称沉疴难起,连宗室宴会都很少参加。
一个自称病重、深居简出的废太子,为什么会如此频繁地入宫探病?
而且,每次都是傍晚。
每次都是独自一人。
每次都是……持着甲字腰牌——那是皇帝特赐的、可以随时入宫的令牌。
她睁开眼,翻开《太医署请脉录》。
贞明十年,正月。
记录显示,从正月初三开始,先帝的病情开始“反复”。太医署每日轮值太医入宫请脉,开的方子也频繁更换,但效果甚微。
陆清然仔细查看药方。
大多是补气养血、安神定惊的药材:人参、黄芪、当归、茯苓、远志、酸枣仁……看起来很合理,都是调理虚症的常用药。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贞明十年三月开始,药方里开始出现一味药:赤晶石。
记录上写着:“赤晶石三钱,研末入药,日服一次。”
赤晶石。
又是赤晶石。
陆清然记得,父亲陆文渊说过,赤晶石与朱砂、雄黄同炼,久服会毒入骨髓,状似痨病。
而先帝的症状——咳嗽、发热、消瘦、咳血——确实像痨病。
她继续往后翻。
贞明十一年,赤晶石的分量增加到五钱。
贞明十二年,增加到七钱。
贞明十三年,先帝驾崩前三个月,赤晶石的分量达到了一两——这是之前的三倍多。
而就在这段时间,萧羽珩“探病”的频率,也开始增加。
从每月两次,增加到每月四次、五次。
最密集的时候,是贞明十三年六月——先帝驾崩前一个月。记录显示,萧羽珩在六月里入宫九次,几乎每隔两三天就去一次。
每次都是傍晚。
每次都是独自一人。
每次都是……持甲字腰牌。
陆清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她终于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会说“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如果萧羽珩每次“探病”,根本不是探病……
而是去……
下毒?
“陆大人。”
周太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清然抬起头。
周太监站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本更破旧的册子,封面已经残缺,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
“这是……”陆清然问。
陆清然接过册子。
翻开第一页,是贞明元年,太祖皇帝驾崩,先帝即位时的赏赐记录。后面逐年记录着皇帝对宗室成员的赏赐:金银、田产、府邸、器物、乃至……特权。
她直接翻到贞明七年。
十月。
记录显示,贞明七年十月二十日,皇帝下旨:“赐安国公萧羽珩甲字腰牌一面,许其随时入宫探病。”
甲字腰牌。
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而赏赐的理由是:“安国公病中仍心系陛下,孝悌可嘉,特赐此牌,以慰其心。”
孝悌可嘉。
陆清然几乎要冷笑出声。
一个前朝废太子,对夺了他江山的皇帝的弟弟,谈什么“孝悌”?
这根本就是……为了方便下毒,特意给的通行证。
她继续往后翻。
贞明八年,正月。赏赐“赤晶石五斤,南海珍珠一斗,江南锦缎百匹”。
贞明九年,三月。赏赐“乌金铜十斤,东海珊瑚树一株”。
贞明十年……
赏赐的记录,几乎每年都有。
而且赏赐的东西,越来越贵重,越来越……特别。
赤晶石,乌金铜——这些都是炼制丹药、或者制作特殊器物的材料。
萧羽珩一个“病重”的废太子,要这些做什么?
陆清然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所有的线索,终于串起来了。
萧羽珩,前朝废太子,对外宣称病重,深居简出。
但实际上,他早在贞明七年,就先帝“发病”之初,就获得了随时入宫的特权。
然后,他开始频繁“探病”。
而就在他频繁探病期间,先帝的“病情”逐渐加重,太医署的药方里开始出现赤晶石,分量逐年增加。
直到先帝驾崩。
“周公公,”陆清然轻声问,“这些记录……当年没有人怀疑过吗?”
周太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陆大人,老奴在兰台殿五十年,看过太多记录。有些事……不是没人怀疑,是没人敢说。”
他顿了顿:
“贞明十三年,先帝驾崩后,曾有三个太监‘意外身亡’。他们都是……负责记录宫门出入的。”
陆清然瞳孔一缩。
“怎么死的?”
“一个失足落井,一个突发急病,还有一个……”周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在宫外被马车撞死了。”
“巧合?”
“太巧了。”周太监摇头,“所以后来,就没人敢细查了。先帝驾崩,新帝即位,裕亲王掌权……有些事,也就随着时间,被遗忘了。”
被遗忘。
但不是消失。
只是被埋在了故纸堆里,等待着有一天,被人重新翻出来。
陆清然站起身,对周太监深深一揖:“多谢公公。”
周太监慌忙还礼:“陆大人折煞老奴了。老奴只是……做该做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陆清然,眼中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大人,有些事,一旦翻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您……真的想好了吗?”
陆清然看着案上那些泛黄的册子,看着那些沉默的记录,看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真相。
然后,她点头:
“想好了。”
“真相不该被埋没。”
“无论它有多丑陋,多可怕。”
周太监长叹一声:“那老奴……就祝陆大人,一切顺利。”
陆清然将那些册子重新包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提起灯,走出兰台殿。
殿外,阳光正好。
但陆清然却觉得,那阳光刺眼得厉害。
她眯起眼,看向皇城深处。
那里是乾清宫,是皇帝萧陌城处理朝政的地方。
也是二十三年前,他的父亲被毒杀的地方。
而现在,毒杀他父亲的凶手,可能还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着看这个王朝,如何继续腐烂。
或者……等着看它,如何被摧毁。
陆清然握紧了拳。
她不会让后者发生。
绝不。
她快步走向宫门。
她要立刻去见萧烬,把这一切告诉他。
然后,制定计划。
如何揭穿萧羽珩的伪装。
如何找到他下毒的证据。
如何……将这个隐藏了二十三年的“烛龙”,从黑暗里揪出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像一柄出鞘的剑。
直指黑暗深处。
而在她身后,兰台殿的阴影里,周太监静静站立,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许久,他轻声自语:
“二十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
“我值夜,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声音。”
他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贞明十三年,七月初七,夜。
先帝驾崩前三天。
他提着灯,在兰台殿巡夜。路过殿后的夹道时,听到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声音苍老虚弱,是先帝。
另一个声音温和清晰,是……安国公萧羽珩。
他听到先帝说:“羽珩……你恨朕吗?”
萧羽珩回答:“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恨。”先帝苦笑,“朕知道,这江山本该是你的……是朕,对不起你。”
“陛下多虑了。臣这些年,早已看开了。”
“看开了?”先帝咳嗽起来,“那为何……朕的病,一直好不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萧羽珩说:“陛下累了,该休息了。”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周太监躲在阴影里,吓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先帝病情加重。
第三天,驾崩。
而他,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藏了二十三年。
直到今天,陆清然出现。
“陆大人,”周太监睁开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宫道,“希望您……”
“能揭开真相。”
“也能……活下去。”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纷纷扬扬,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而在城西那座幽深的府邸里,萧羽珩站在青玉影壁前,仰头看着壁上那条龙。
他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陆清然已入兰台殿。”
他看完,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纸,吞噬了字,吞噬了……某个可能被揭穿的秘密。
“终于……查到这里了吗?”
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那就来吧。”
“让我看看……”
“你能走到哪一步。”
影壁上的龙,在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龙眼转动。
龙鳞闪光。
像在等待。
等待苏醒的那一刻。
等待……搅动风云的那一刻。
而这一刻,似乎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