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夜。
京城西郊,妙峰山。
这座山在京畿一带不算最高,却因山势险峻、林木茂密而鲜有人至。半山腰处有一处废弃的道观,名为“清虚观”,据说是前朝某个失宠妃嫔出钱修建的,香火断了百余年,早已破败不堪。
而根据张延年的供述,这里,是“蛛网”在京城周边的三处核心密室之一。
萧烬和陆清然站在道观残破的山门前,身后是二十名精锐亲兵,手持火把,腰佩军刀,神情肃穆。山风呼啸,吹得火把忽明忽灭,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乱舞。
“就是这里?”陆清然抬头看着门楣上模糊不清的匾额,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难以辨认。
“张延年说,三年前他曾随裕亲王来过一次。”萧烬沉声道,“当时这里看起来就是普通废观,但进入后殿后,裕亲王转动了香炉下的机关,地面便打开了一条暗道。”
他顿了顿:
“密室就在地道尽头。”
陆清然点头,迈步走进山门。
院内荒草齐腰,几株古柏在夜色中伸展着虬曲的枝干,像枯瘦的鬼手。正殿的门板早已朽烂,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随风发出“吱呀”的呻吟。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顾临风从正殿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盏风灯,脸色凝重:“王爷,陆大人。我们搜过了,整座道观空无一人。后殿的香炉还在,但……”
“但什么?”
“香炉下的机关,已经被破坏了。”顾临风指向后殿方向,“不是简单的破坏,是用铁水浇筑封死了。如果要强行打开,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陆清然和萧烬对视一眼。
两人快步走向后殿。
殿内比正殿更加破败,神像倒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露出泥胎里腐朽的稻草。香炉在神案前,是青铜所铸,约有半人高,表面爬满铜绿。
灰影蹲在香炉旁,用手敲了敲炉底,发出沉闷的实心声响。
“确实被封死了。”他站起身,“铁水是从机关缝隙里灌进去的,冷却后与青铜熔为一体。除非把整个香炉炸开,否则打不破。”
陆清然蹲下身,仔细查看香炉底部。
炉底与地面的接缝处,确实有铁水灌注的痕迹,已经凝固成暗灰色的金属。她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刮了刮,刮下一些金属碎屑,放在掌心细细观察。
“不是普通生铁。”她轻声说,“含铅量很高,熔点低,流动性好——这是专门用来封堵机关的‘封门铁’。”
萧烬皱眉:“专门?”
“对。”陆清然站起身,“这种铁料配方特殊,需要提前准备。也就是说,破坏机关的人,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
她环视四周:
“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顾临风不解:“陆大人如何判断?”
“看地面。”陆清然指向香炉周围的地砖,“如果是很久以前封死的,铁水凝固后会与地砖缝隙里的尘土混合,颜色会发黑。但现在这些铁水,颜色还比较新,与地砖的界限分明——最多不超过半个月。”
半个月。
裕亲王伏法,正好是半个月前。
“他们是在裕亲王死后,立刻封死了这里。”萧烬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们晚了一步。”
“不止一步。”陆清然摇头,“走吧,去下一处。”
第二处密室,在京城东郊的一处田庄。
庄子的主人是个姓赵的富商,三年前病故,庄子便一直空着。根据张延年的供述,“蛛网”买下了这座庄子,在地窖下面扩建了密室,用来存放账册和往来密信。
众人赶到时,已是子时。
庄子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厢房的门窗都破了,在夜风中晃动。正屋倒是还算完整,但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地窖的入口在厨房的灶台下——这是很隐蔽的设计,寻常人不会想到灶台下面还有空间。
但现在,灶台被整个掀翻了。
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
灰影率先下去,片刻后,他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王爷,陆大人……你们下来看看。”
陆清然提起裙摆,沿着简陋的木梯走下地窖。
地窖很深,约有丈余。火把的光照亮了空间——这里确实很大,足有三间正屋大小,四壁用青砖砌得严严实实,地面铺着石板。靠着墙壁有一排排木架,原本应该是用来存放卷宗账册的。
但现在,木架全都空了。
不是被搬空的——是烧空的。
地窖中央,堆着一座小山般的灰烬,还在散发着余温。灰烬堆旁,散落着一些烧了一半的竹简、纸页的残片,边缘焦黑卷曲,上面的字迹大多已无法辨认。
陆清然走到灰烬堆前,蹲下身。
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灰。灰烬很细,一碰就碎,飘起细小的粉尘,在火把光中如无数飞蛾。
“泼了火油。”她轻声道,“烧得很彻底。”
萧烬站在她身后,拳头紧握,指节发白:“一点都没留?”
“留了。”陆清然从灰烬深处,拨出几片尚未完全烧毁的纸页碎片。
碎片只有指甲大小,上面残留着几个模糊的字迹。她举起一片,对着火光仔细辨认:
“……三月……江南盐引……”
又一片:
“……北境马市……”
还有一片,烧得最厉害,只剩一个字的半边:
“……龙……”
龙?
陆清然瞳孔微缩。
她将碎片小心地收进油纸袋,站起身,环视整个地窖。
除了中央的灰烬堆,四周空空荡荡。木架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不是原本干净,而是被人仔细擦拭过。地面也被清扫过,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专业。”她吐出两个字,“非常专业。”
顾临风也下来了,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发白:“这……这是把所有证据都销毁了?”
“不止销毁证据。”陆清然走到墙边,用手指抹过青砖表面,“连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清理过了。砖缝里没有灰尘,墙角没有蛛网,地面没有杂物——这不是匆忙撤离,是精心打扫后,从容离开。”
她转身看向萧烬:
“我们面对的不是惊慌失措的逃亡者,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的队伍。”
萧烬深吸一口气:“第三处。”
第三处密室,在京城内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这是一家绸缎庄,名叫“瑞云祥”,开了二十多年,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老板姓钱,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人三分笑,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谁也不会想到,这家绸缎庄的地下,藏着“蛛网”最核心的密室之一——用来与各地据点传递密信的中转站。
众人赶到时,已是丑时三刻。
朱雀大街早已宵禁,空无一人。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绸缎庄大门紧闭,门板上贴着封条——三日前,这里已被顺天府查封,钱老板也被收押。
灰影撬开门锁,众人鱼贯而入。
铺面里很暗,货架上还摆着一匹匹绸缎,在黑暗中泛着幽光。空气中弥漫着樟脑和丝绸混合的气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密室的入口,在后院的枯井里。
这也是张延年供述的——井口看着是枯井,但下到一半,井壁上有一块活动的砖,按下后,井底会打开一道暗门。
现在,枯井就在眼前。
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
灰影带人挪开石头,掀开石板。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他系好绳索,率先下去。
片刻后,下面传来他的声音,这一次,连声音都在发抖:
“王爷……空了。”
陆清然的心沉了下去。
她也顺着绳索下到井底。井确实不深,约两丈左右。井底是干的,铺着石板。井壁上那块活动的砖还在,但已经被撬开了——不是破坏,是精巧地打开,露出了后面的机关按钮。
按钮被按了下去。
井底的一块石板移开了,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洞口里,有台阶向下延伸。
陆清然提起风灯,走下台阶。
台阶不长,只有十几级。下去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莫两间厢房大小。石室四壁光滑,顶部有通风口,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
但和之前两处一样——
空了。
石床上没有被褥,石桌上没有笔墨,墙壁上没有悬挂任何东西。地面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唯一留下的,是石室中央,一个小小的铜盆。
盆里,堆着灰烬。
灰烬早已冷却,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井底潮湿,夜里温度低,水汽凝结成了霜。
陆清然走到铜盆前,蹲下身。
她用镊子轻轻拨开灰烬。这一次,连碎片都没有了。烧得太彻底,所有的纸页、绢帛、竹简,全都化作了细腻的灰,一碰就散。
她不死心,一点一点地翻找。
终于,在灰烬的最底层,靠近盆底的位置,她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纸灰。
是……一片极薄的金属片。
只有小指甲盖大小,很轻,呈暗金色。表面有烧灼的痕迹,但整体还算完整。更奇特的是,金属片上似乎刻着什么图案。
陆清然小心地夹起金属片,放在掌心,凑近风灯细看。
灯光下,金属片上的图案逐渐清晰——
那是一条龙。
不是常见的五爪金龙,而是一条形态奇特的龙:首尾相连,盘成一个圆环。龙身细长,龙首回望,龙尾缠绕,构成一个完美的循环。
在图案的下方,还有两个极小的字,需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烛……龙……”
烛龙。
陆清然浑身一颤。
“清然?”萧烬察觉到她的异常,“发现什么了?”
陆清然将金属片递给他,声音发紧:“你看这个。”
萧烬接过,就着灯光细看。当他看清那两个字时,脸色瞬间变了。
“烛龙……”他喃喃道,“张延年说的‘先生’,代号是‘烛龙’?”
“可能。”陆清然站起身,环视空荡荡的石室,“也可能,‘烛龙’是另一个层级的存在,在‘先生’之上。”
她走到石壁前,用手触摸冰冷的石面:
“这三处密室,告诉我们三件事。”
“第一,‘蛛网’的核心层,早在裕亲王死前就做好了撤离准备。他们不是被我们打垮的,是主动撤退的。”
“第二,撤退过程有条不紊,证据销毁干净彻底,连可能遗留的痕迹都清除了——这说明指挥者极其冷静、缜密,且拥有绝对的权威。”
“第三……”
她转身,看向萧烬手中的金属片:
“他们留下这个,不是疏忽。”
萧烬皱眉:“你是说……故意的?”
“对。”陆清然点头,“铜盆里的灰烬烧得那么彻底,连纸灰都碎成了粉末,为什么这片金属片能完整保留?而且,偏偏刻着‘烛龙’的标记?”
她走到铜盆前,看着盆中灰白的余烬:
“这是挑衅。”
“是告诉我们:我们知道你们会来,我们提前走了,我们烧光了所有证据。但是——”
她抬起眼,眼中映着跳跃的灯火:
“我们留了个名字。”
“有本事,来查。”
石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从通风口灌进来的声音,呜呜作响,像某种诡异的笑声。
顾临风咽了口唾沫:“陆大人,如果……如果这真是挑衅,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两个目的。”陆清然缓缓道,“第一,让我们知道,对手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更隐蔽。第二……”
她顿了顿:
“让我们把注意力,从‘蛛网’的残余势力上,转移到这个‘烛龙’身上。”
萧烬明白了:“声东击西?”
“或者叫……金蝉脱壳。”陆清然走到台阶旁,最后看了一眼空荡的石室,“‘蛛网’的核心已经撤离,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他们不在乎。所以他们留下‘烛龙’的线索,让我们去追查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影子。”
她转身,走上台阶:
“而真正的‘蛛网’,会在这个过程中,彻底消失。”
回到地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照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冷白的光。远处的城楼传来晨钟,一声一声,沉重而悠长。
众人站在绸缎庄后院,谁都没有说话。
一夜奔波,三处密室,一无所获。
不,不是一无所获。
他们获得了一个名字:烛龙。
和一个清晰的认知:对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难对付。
“回吧。”萧烬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众人默默走出绸缎庄。
大门重新关上,封条贴好,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陆清然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晨风吹起她的鬓发,有些凉。她握紧了袖中的油纸袋——里面装着那几片纸页碎片,和那片刻着“烛龙”的金属片。
这些,是他们一夜唯一的收获。
也是“蛛网”留给他们的,唯一的线索。
“清然,”萧烬走到她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陆清然看着前方渐亮的天色,轻声说:
“查‘烛龙’。”
“可你不是说,那可能是陷阱?”
“是陷阱也要查。”陆清然转头看他,“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留下的破绽。再完美的撤退,只要留下痕迹,就一定能追到源头。”
她顿了顿:
“而且,我有种感觉……”
“什么感觉?”
“这个‘烛龙’,”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可能和‘先生’,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对。”陆清然加快脚步,“回法证司。我要把那几片纸页碎片复原,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晨光完全照亮了街道。
两人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而在他们身后,绸缎庄二楼的某扇窗户后,一道身影静静站立。
透过窗纸的缝隙,看着他们远去。
那身影的手中,也捏着一片金属片。
同样的暗金色,同样的龙形图案,同样的“烛龙”二字。
只是这一片,是完整的。
身影将金属片收回袖中,转身,消失在昏暗的房间里。
只留下一声低语,随风飘散:
“陆清然……”
“你果然……会追来。”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新的追猎,也即将开始。
只是这一次,谁是猎人,谁是猎物?
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