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朝会。
辰时正,钟鼓齐鸣,百官自午门鱼贯而入,在丹陛之下按品阶肃立。晨光透过太和殿高阔的殿门,在大殿中央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将青砖地面照得泛白。
御座上,皇帝萧陌城身着十二章纹朝服,头戴冕旒,珠帘垂落,遮住了半张脸。
“宣旨。”
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上前一步,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裕亲王萧承烨,身为皇叔,不思报国,反行弑君谋逆之举,罪不容诛。今虽伏法,然其党羽‘蛛网’余孽仍散处四方,祸乱朝野。着即日起,命摄政王萧烬总领,法证总督陆清然协理,在全国范围内清剿‘蛛网’残余,凡涉案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惩不贷。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大殿里一片死寂。
百官垂首,无人敢抬头。
这封旨意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一场席卷整个王朝的清洗,即将开始。
萧烬出列,单膝跪地:“臣,领旨。”
陆清然随后出列:“臣,领旨。”
珠帘后,皇帝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平静:“此事务必彻查到底,勿使一人漏网。”
“遵旨。”
退朝后,陆清然和萧烬没有回衙署,而是直接去了设在兵部的“清剿指挥司”。
这是一间临时征用的大堂,墙上挂满了大昱疆域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数十个红圈——那是已知的“蛛网”据点所在。顾临风已经等在那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王爷,陆大人。”顾临风起身行礼,“各州府上报的初步排查结果,已经整理出来了。”
“情况如何?”萧烬问。
顾临风翻开最上面一份卷宗,声音有些发沉:“很……顺利。”
陆清然抬眼:“顺利?”
“是。”顾临风指着地图,“自陛下三日前密令各地暗中排查以来,已有十七处‘蛛网’据点被捣毁,抓捕涉案人员三百余人,查获金银财物不计其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萧烬皱眉:“没有抵抗?”
“没有。”顾临风摇头,“大部分据点在我们的人赶到时,已经人去楼空。留下的要么是些无关紧要的小喽啰,要么就是……尸体。”
陆清然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红圈。
十七处据点,分布在天南地北——江南的盐商、蜀中的马帮、北境的边贸、沿海的船行……这些本该是“蛛网”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的地方。
可现在,它们像秋风扫落叶般,一夜间被清空。
“太干净了。”陆清然轻声说。
顾临风点头:“下官也觉得不对劲。按理说,‘蛛网’经营二十三年,势力盘根错节,就算裕亲王伏法,也不该溃散得如此彻底。”
他翻开另一份卷宗:
“更奇怪的是,我们抓到的那些人,对‘蛛网’的核心机密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自己的上线是谁,要做什么,至于上线之上是谁,‘蛛网’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全都说不清楚。”
陆清然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京城到江南,从蜀中到北境。
忽然,她停下。
“顾大人,这些据点的清剿时间,都是什么时候?”
“大多是最近五日。”顾临风回答,“最早的一处是江南苏州,三月初四凌晨被当地官府突袭。最晚的一处是北境云州,昨日子时才传来捷报。”
“三月初四……”陆清然喃喃,“那天是裕亲王伏法的第三日。”
她转身看向萧烬:
“从京城传出裕亲王伏法的消息,到各地接到密令开始行动,最快需要几日?”
萧烬略一思索:“八百里加急,三日可到江南。但如果要调动人手、制定计划、实施清剿——至少需要五日。”
“可苏州的据点,在三月初四就被捣毁了。”陆清然眼中闪过冷光,“也就是说,在京城这边还没开始部署清剿时,那边的人就已经知道——该撤了。”
大堂内一时寂静。
只有墙角的铜漏,滴答滴答,记录着时间流逝。
许久,萧烬开口:“有人在通风报信。”
“不止。”陆清然走到案前,翻开那些卷宗,“你看这些抓捕记录——所有核心人物,全部提前撤离。留下的要么是弃子,要么是死人。而且,所有重要文件、账册、密信,全部被焚毁,一点痕迹都不留。”
她抬起头:
“这不是溃散,是……有组织的撤退。”
顾临风倒吸一口凉气:“有组织的撤退?陆大人的意思是……”
“‘蛛网’的核心层,早就准备好了退路。”陆清然合上卷宗,“裕亲王一死,他们立刻启动预案,在朝廷动手之前,金蝉脱壳。”
萧烬一拳砸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
“是谁在指挥?”
是啊,是谁?
裕亲王已死,“蛛网”明面上的头目没了。可这个庞大组织,却能在他死后短短几日,完成如此精密、有序的撤退——这需要极高的组织能力和执行力。
需要一个……新的指挥者。
陆清然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窗外是兵部衙署的院子,几株桃树开了花,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飘落。几个年轻的吏员捧着文书匆匆走过,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在他们看来,清剿进行得如此顺利,是朝廷的胜利,是“蛛网”的末日。
可陆清然却觉得,那飘落的花瓣,像一场无声的雪。
覆盖了真相。
覆盖了血迹。
覆盖了……某个正在暗中冷笑的身影。
“王爷,”她忽然说,“我想去一趟刑部大牢。”
萧烬一怔:“现在?”
“现在。”
刑部大牢,地下三层。
这里是关押重犯的地方,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插着的火把,投下跳跃的、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绝望的、腐烂的气息。
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像某种怪物的心跳。
“陆大人,到了。”狱卒停下,打开一扇铁门。
门内是一间单独的囚室,比其他的略大一些,有张木床,一张桌子,桌上甚至还有笔墨纸砚——这是对特殊犯人的优待。
桌前坐着一个人。
五十余岁,面容清癯,穿着干净的囚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就着油灯的光,读着一本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是张延年。
前礼部尚书,裕亲王在朝中最得力的党羽之一,三日前在府中被捕。
“陆司正。”张延年放下书,起身,拱手,“不,现在该称您陆总督了。”
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的温和,完全不像个阶下囚。
陆清然走进囚室,狱卒从外面关上门。
“张大人倒是好兴致。”逍遥游》。
“身陷囹圄,心游天地罢了。”张延年微笑,“陆总督今日来,是想问什么?张某知无不言。”
陆清然在桌对面坐下,看着他:
“我想知道,‘蛛网’真正的指挥者是谁。”
张延年的笑容淡了淡:“裕亲王已伏法,陆总督何必明知故问?”
“裕亲王是明面上的头目。”陆清然直视他的眼睛,“但‘蛛网’能在他死后迅速撤退,核心层全部消失——这说明,还有人在指挥。”
“或许是他们自己逃了。”
“不可能。”陆清然摇头,“十七处据点,跨越数千里,撤退时间几乎同步,撤离路线完美避开官府追捕——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做不到。”
张延年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囚室里居然还有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地喝。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许久,他放下茶杯:
“陆总督,你可知道,二十三年前,裕亲王是什么样的人?”
陆清然没有接话。
张延年自顾自说下去:“那时候,他只是个闲散亲王,无权无势,不受先祖帝待见。朝中没人看得起他,连宗室宴会,他都只能坐在最末席。”
他顿了顿:
“可忽然有一天,他变了。开始结交朝臣,开始经营势力,开始有了用不完的银子,开始……有了野心。”
“是什么让他变了?”陆清然问。
“一个人。”张延年说,“一个在暗中指点他、资助他、给他铺路的人。”
“谁?”
张延年摇头:“我不知道。裕亲王从未说过那人的名字,我们只知道,称他为‘先生’。”
先生。
这个词,让陆清然心中一动。
“这位‘先生’,是什么身份?”
“很神秘。”张延年回忆道,“裕亲王每次去见他,都是深夜,独自一人,不带随从。见面的地点也经常换,有时在城外的寺庙,有时在京郊的庄子,有时……甚至在宫里。”
陆清然瞳孔微缩:“宫里?”
“是。”张延年点头,“有一次,裕亲王喝醉了,无意中说漏嘴,说‘先生’在宫里有住处,而且是‘谁也动不了的地方’。”
谁也动不了的地方。
紫禁城里,什么地方是“谁也动不了”的?
乾清宫?慈宁宫?还是……
陆清然不敢往下想。
“这位‘先生’,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她问。
张延年想了想:“大约半个月前。裕亲王伏法前三天,他深夜出府,第二天回来时,脸色很凝重。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先生说了,该收网了’。”
收网。
这个词,让陆清然浑身发冷。
“然后呢?”
“然后裕亲王就开始部署。”张延年声音低了下去,“他让我们这些核心成员,各自准备退路,把重要的文件销毁,把金银分散转移。他说……‘先生’会保住我们。”
“所以你们就信了?”
“不得不信。”张延年苦笑,“‘先生’从来没有错过。他说的每一件事,都会应验。他安排的每一步,都会成功。二十三年了,我们早就习惯了听他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清然:
“陆总督,你现在明白了吗?‘蛛网’从来不是裕亲王的,‘蛛网’是‘先生’的。裕亲王只是他摆在明面的棋子,而我们……是棋子的棋子。”
囚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陆清然缓缓站起身。
她走到墙边,看着石壁上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张大人,”她背对着他,“你后悔吗?”
身后,张延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后悔有用吗?”
“我收了‘蛛网’的银子,替他们办了事,参与了弑君案,构陷了忠良——这些罪,够我死十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陆总督,我知道你来的目的。你想从我这里找到线索,找到那个‘先生’,把‘蛛网’彻底铲除。”
“但我告诉你,找不到的。”
“因为‘先生’……从来不在我们能找到的地方。”
陆清然转身:“什么意思?”
张延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的意思是,有些网,织得太大,太深,已经和这王朝的筋骨血肉长在了一起。”
“你想铲除它,除非……”
他没有说完。
但陆清然懂了。
除非,把这王朝的筋骨血肉,一起剜掉。
她走出囚室。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昏暗的光线下,两侧的囚室里,隐约可见蜷缩的身影,听到压抑的啜泣。
这些,都是“蛛网”的余孽。
或者,都是“先生”的弃子。
走到地牢出口时,阳光刺眼。
陆清然抬手遮了遮,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见萧烬站在台阶下,正等着她。
“问出什么了?”他问。
陆清然走下台阶,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进她眼底的阴霾。
“一个名字。”她说,“‘先生’。”
“‘先生’?”
“裕亲王背后的那个人,‘蛛网’真正的缔造者和指挥者。”陆清然看向皇宫的方向,“张延年说,他在宫里有住处,而且是‘谁也动不了的地方’。”
萧烬的脸色变了。
“清然,你怀疑……”
“我不知道。”陆清然打断他,“我只知道,如果这个‘先生’真的在宫里,那么这次清剿的异常顺利,就有了解释。”
她顿了顿:
“因为指挥‘蛛网’撤退的,和下令清剿‘蛛网’的——”
“可能是同一个人。”
萧烬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可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远处,一个兵部的吏员匆匆跑来:
“王爷!陆大人!江南急报——”
萧烬接过急报,展开。
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
“怎么了?”陆清然问。
萧烬将急报递给她。
上面写着:
“三月初七,苏州‘蛛网’据点主犯刘振山,在押送途中被劫。劫匪三十余人,训练有素,使用军弩,疑似军中精锐。我方伤亡十七人,刘振山失踪。”
陆清然握着急报的手,微微颤抖。
军弩。
军中精锐。
能在官府押送途中,精准劫走重犯——这需要提前知道押送路线、时间、兵力部署。
需要……内部情报。
她抬起头,看向萧烬。
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惊骇。
“清然,”萧烬声音沙哑,“如果‘先生’真的在宫里,那我们现在做的清剿……”
“可能只是在演戏。”陆清然接过话,“演给天下人看,演给我们自己看。”
她将急报折好,收进袖中。
阳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透明。
“走吧。”她说。
“去哪?”
“回指挥司。”陆清然转身,朝兵部衙署走去,“戏已经开场了,我们总得……演完。”
她的背影在阳光下,挺得笔直。
像一柄剑。
一柄明知前方是铜墙铁壁,却依然要刺出去的剑。
萧烬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快步跟上。
两人并肩而行,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像两条孤独的线。
试图丈量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刑部大牢深处,张延年重新拿起那本《庄子·逍遥游》。
翻到某一页,轻声念道: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念着念着,他笑了。
笑得很凄凉。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他合上书,闭上眼。
“可飞得再高,又有什么用呢?”
“终究……逃不出这张网。”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
像最后的,挣扎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