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宫门时,已是亥时三刻。
京城的长街在夜色中延伸,两侧店铺大多已打烊,只有酒楼和青楼还亮着灯,隐约传出丝竹与笑闹声。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嘴里念叨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陆清然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
车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萧烬坐在她对面,沉默着。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像某种计时。
许久,陆清然忽然开口:
“萧烬。”
“嗯?”
“你还记得,裕亲王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萧烬回想片刻:“他说……‘你们以为赢了?游戏才刚刚开始。’”
“对。”陆清然睁开眼,眼中映着窗外的灯火,“我当时以为,那只是败犬的哀鸣。但现在想想……”
她坐直身体:
“裕亲王不是那种会说废话的人。他城府极深,隐忍二十三年,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这样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什么要说一句看似毫无意义的狠话?”
萧烬皱眉:“你是说……他在暗示什么?”
“不是在暗示。”陆清然摇头,“是在陈述。”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长街的尽头,庆王府的方向还亮着灯。那宅邸占地极广,几乎占了半条街,此刻虽然夜深,却仍有马车进出,门前灯笼高挂,映着“庆亲王府”四个鎏金大字。
“裕亲王死了,但‘蛛网’真的绝了吗?”陆清然轻声问,“一个经营了二十三年的地下组织,遍布朝野,渗透三省六部,甚至能把手伸进皇宫——它的核心人物,真的只有一个裕亲王?”
萧烬的眼神锐利起来:“你怀疑,‘蛛网’还有真正的‘主人’?”
“或者叫……‘缔造者’。”陆清然放下车帘,“裕亲王是明面上的头目,是执行者。但一个如此庞大的组织,从建立到运转,从资金到人手,从渗透到收买——光靠他一个人,能做到吗?”
她顿了顿:
“别忘了,二十三年前,裕亲王还只是个闲散亲王。他没有实权,没有势力,甚至不受先帝待见。他哪来的资源,建立‘蛛网’?哪来的能力,收买那么多官员?哪来的胆量,毒杀皇帝?”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锥,刺破夜色。
萧烬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想起一些细节。
裕亲王伏法后,他亲自带人查抄王府。在密室里找到了堆积如山的账册、密信、名单,还有无数金银珠宝。但当他命人审讯那些被捕的“蛛网”骨干时,却发现了奇怪的事——
那些人对裕亲王的敬畏,更像是下级对上级的服从,而非信徒对领袖的崇拜。
而且,他们中的一些人,在裕亲王还没开始布局时,就已经在为“蛛网”做事了。
“清然,”萧烬声音低沉,“如果‘蛛网’真有另一个主人,那会是谁?”
陆清然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案情笔记,用炭笔记录着各种线索和疑问。
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张关系图。
正中央是裕亲王萧承烨,向外延伸出无数线条,连接着朝中官员、地方官吏、江湖势力、甚至外藩细作。
但在图的左上角,有一个空白。
用炭笔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问号。
“这个位置,”陆清然指着那个圈,“按照‘蛛网’的权力结构,应该在裕亲王之上。但他从未在任何记录中出现过,没有代号,没有称呼,甚至没有任何直接下过的命令。”
她抬起头:
“可所有的关键决策,都有他的影子。”
“比如?”
“比如先帝之死。”陆清然说,“我们查到的证据显示,毒杀先帝的计划是裕亲王执行的。但策划者呢?谁最先提出这个计划?谁选的毒药?谁定下的时间?这些,裕亲王的密信里都没写。”
她又翻了一页:
“再比如,柳家的覆灭。”
萧烬一怔:“柳家不是我们扳倒的吗?”
“是,但太顺利了。”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柳弘是国舅,执掌户部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可我们查他时,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力。那些本该拼死保护他的党羽,要么早早倒戈,要么突然暴毙,要么……干脆消失。”
她合上本子:
“就像有另一只手,在帮我们清理障碍。”
车厢内陷入沉默。
只有车轮声,单调地响着。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前方就是法政司衙署。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两个值守的司吏在打哈欠,看到马车,连忙站直。
“大人回来了。”
陆清然没有下车。
她看着萧烬,一字一句:
“裕亲王虽除,‘蛛网’以绝。可如果,真正的‘主人’从未离开过呢?如果他一直就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查案,看着我们破局,看着我们……自以为赢了?”
萧烬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你怀疑谁?”
陆清然没有回答。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她站在衙署门前,抬头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御笔亲题的鎏金大字——“法证司”。
灯火映着金字,流光溢彩。
可在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
“萧烬,”她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什么吗?”
萧烬一愣。
那是两年前,在他们的婚礼上。
不,那甚至不能叫婚礼。只是一场政治联姻的仪式,他穿着喜服,她盖着盖头,拜了堂,入了洞房,然后他就去了军营,整整两年没回府。
两年后,他回来,是为了休妻。
为了给他的“白月光”柳如烟一个名分,他要休掉这个从未正眼看过的正妃。
那时他说了什么?
他说:“陆清然,你善妒、恶毒、不配为王妃。今日本王休你,是给你留最后一点体面。”
然后,她笑了。
隔着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却听见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王爷,您说我下毒害柳侧妃,可有证据?”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那就请王爷,让我看看您的‘铁证’。”
然后,她掀了盖头。
那是萧烬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脸——苍白,消瘦,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寒星。
她从喜床上下来,走到昏迷的柳如烟床边,俯身查看,然后转身,对他说:
“王爷,柳侧妃中的是‘鸩羽红’,毒发时面色青紫,七窍流血。可她现在只是昏迷,面色如常,口鼻干净——您确定,她真的中毒了?”
那一瞬间,萧烬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了。
“我记得。”他低声说,“我说你狡辩,你说,要用证据说话。”
“对。”陆清然转身看他,“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在这个世界,我能依靠的只有两样东西:我的专业,和证据。”
她顿了顿:
“现在,我的专业告诉我,‘蛛网’的事还没完。而证据……”
她看向长街尽头,庆王府的方向:
“正在来的路上。”
萧烬走到她身边,并肩而立。
夜风吹起他们的衣摆,一绯红,一玄黑,在灯火中交织。
“清然,”他说,“不管那个‘主人’是谁,我都会把他揪出来。”
“我知道。”陆清然轻声说,“但这一次,我们面对的可能是更可怕的对手。一个能让裕亲王甘心为卒、隐忍二十三年的对手,一个能在我们眼皮底下操控一切、却不露痕迹的对手。”
她转头看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萧烬,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查到了那个‘主人’的真实身份,而那个人……是你我都动不了的人。”她顿了顿,“不要冲动,不要硬来。”
萧烬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清然看向皇宫的方向,“如果那个‘主人’,是坐在最高处的那个人呢?”
萧烬瞳孔骤缩。
“你是说……皇兄?”
“我不知道。”陆清然摇头,“但我们必须考虑这个可能。裕亲王能毒杀先帝,是因为他掌握着‘蛛网’。可‘蛛网’能建立起来,是因为有人给了他权力、资源、和保护。”
她缓缓道:
“谁能给一个闲散亲王这些东西?谁能让他二十三年不被怀疑?谁能在先帝死后,稳稳坐上龙椅,而他继续做他的亲王?”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敲在萧烬心上。
他想起皇兄萧陌城。
想起这些年来,皇兄对裕亲王的纵容——明知他在朝中结党营私,却不制止;明知他在地方搜刮民脂,却不过问;甚至明知他频繁出入后宫与太后密谈,也装作不知。
以前,他以为那是皇兄的软弱,是制衡之术。
可现在想想……
那会不会是……默契?
“不。”萧烬摇头,“皇兄不会。父皇……很疼他。”
“先帝也很疼裕亲王。”陆清然轻声说,“可他还是死了。”
萧烬说不出话来。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亥时四更,天寒地冻——”
声音凄厉,像某种预警。
许久,萧烬才开口:
“清然,如果真是皇兄……你打算怎么办?”
陆清然沉默。
她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解剖过尸体,检验过毒物,提取过证据,也……签署过判决书。
如果有一天,证据指向皇帝呢?
如果有一天,她查出的真相,会动摇国本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我会查下去。”她说,“查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哪怕万劫不复?”
“哪怕万劫不复。”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陆清然从未见过的笑——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笑。
“好。”他说,“那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什么?”
“如果真有那一天,”萧烬一字一句,“我陪你,万劫不复。”
话音落下,长街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急促,杂乱,像惊雷。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一队骑兵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灰影。他浑身是血,马背上还驮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锦袍,身形瘦高,正是庆亲王府的那个老太监。
“王爷!陆大人!”灰影勒马,声音嘶哑,“出事了!”
陆清然和萧烬快步上前。
老太监被从马背上扶下来,他胸口插着一支弩箭,深蓝色的锦袍被血浸透,变成了紫黑色。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
“怎么回事?”萧烬厉声问。
“属下按王爷吩咐,暗中监视庆王府。”灰影喘着粗气,“就在半个时辰前,这老太监突然从后门溜出,骑马往西山方向去。属下带人跟上,结果在西山脚下的树林里……遇到了伏击。”
“伏击?”
“是。”灰影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至少二十个黑衣人,用的全是军弩,训练有素。我们死了三个弟兄,才把他抢回来。但他中箭太深,恐怕……”
陆清然已经蹲下身。
她检查老太监的伤口——弩箭从左胸射入,贯穿肺叶,鲜血随着呼吸从伤口涌出,带着气泡。
没救了。
“你是谁?”陆清然盯着老太监的眼睛,“为什么要逃?谁要杀你?”
老太监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他死死盯着陆清然,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主……人……”
“主人是谁?”陆清然追问,“庆亲王?还是别人?”
老太监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向——
陆清然的身后。
萧烬猛地转身。
长街空旷,只有夜风卷着落叶。
没有人。
可当萧烬再回头时,老太监的手已经垂下。
眼睛睁着,瞳孔彻底散了。
死了。
陆清然缓缓站起身。
她看着老太监的尸体,看着那身深蓝色锦袍,看着那支贯穿胸膛的弩箭。
然后,她抬头,看向灰影:
“伏击你们的人,有什么特征?”
灰影想了想:“都用黑布蒙面,但……他们的弩,很特别。不是军中制式,比一般的弩小,但威力更大,射速更快。箭矢也是特制的,箭头是三棱形,带倒钩。”
陆清然闭了闭眼。
三棱箭,带倒钩——这是“蛛网”处决内部叛徒时,专用的箭。
他们不是在追杀老太监。
是在灭口。
“清理现场。”她对灰影说,“尸体运回法证司,我要验尸。弩箭和箭矢全部保留,作为证物。”
“是!”
灰影带人忙碌起来。
陆清然和萧烬站在原地,看着那具尸体被抬走。
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味。
“清然,”萧烬低声说,“他最后指的方向……”
“是我身后。”陆清然接过话,“但那里没有人。”
“也许他指的不是人。”萧烬看向皇宫的方向,“而是……那个方向。”
陆清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皇宫的轮廓在夜色中巍峨耸立,乾清宫的灯火还亮着——皇帝还在批阅奏章,或者,在谋划什么。
她忽然想起庆功宴上,皇帝赐酒时说的那句话:
“陆司正,你给这个王朝,指了一条新路。”
当时她觉得那是赞赏。
现在想想……
那会不会是……试探?
“萧烬,”她轻声说,“帮我做件事。”
“你说。”
“查清楚,二十三年前,先帝暴毙前后,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特别是——裕亲王那段时间,和谁走得最近,受过谁的恩惠,听过谁的建议。”
萧烬点头:“好。”
他顿了顿,又问:
“那你呢?”
陆清然看向法政司衙署。
灯火通明的大堂里,她的父亲陆文渊正在整理古籍——那些从裕亲王密室搜出的、关于金石毒理的典籍。
她的学徒陆明正在背《洗冤录》——那是她根据现代法医学知识编写的教材,准备在法证学堂开学时使用。
她的同僚们在整理案卷——那些堆积如山的、等待复核的旧案。
这里,是她一手建立起来的。
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立足之地。
也是她……向旧秩序宣战的堡垒。
“我?”陆清然收回视线,看向萧烬,眼中燃起一团火:
“我要让法证司,成为这个王朝,谁也动不了的……定海神针。”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晨钟。
咚——
咚——
咚——
卯时了。
天快亮了。
可陆清然知道,真正的黑暗,也许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主人”,正在某个地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她的挣扎。
看着她的坚持。
看着她的……不自量力。
她握紧了拳。
那就看吧。
看谁能笑到最后。
看这大昱的天下,最终是听“主人”的,还是听……真据的。
晨光破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法证司门楣上的金字。
也照亮了陆清然眼中,那永不熄灭的火焰。
而在皇宫深处,乾清宫的灯火,终于熄了。
皇帝萧陌城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
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陆清然已疑,当断则断。”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信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纸,吞噬了字,吞噬了……某个可能发生的未来。
灰烬落在掌心,还带着余温。
他轻轻吹了口气。
灰烬飘散,消失在晨光中。
像从未存在过。
“陆清然……”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确实,指了一条新路。”
“只可惜……”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转身,走向龙椅。
走向那个至高无上、也至孤至寂的位置。
窗外,天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棋局,也已摆好。
棋子就位。
棋手就位。
只等……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