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酉时初刻,法政司衙署正堂。
暮色将临未临,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从西窗斜斜照进,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金色光带。光带里,浮尘缓缓飘动,像是时间流逝的具象。
正堂里人不多,但分量很重。
顾临风坐在主位——这是法证司成立后的第一次正式议事。他左手边是几位刚刚抽调来的刑部、大理寺官员,右手边是太医院派来的两位毒理专家。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神色严肃,等待着这场议事的核心人物。
陆清然坐在顾临风对面的椅子上。
她换上了一身深青色官服——正三品的规制,衣襟和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露出苍白但轮廓分明的脸。高烧还没完全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但眼神清明,坐姿端正。
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册,正在低声与顾临风商议着什么。
“从刑部调来的这三人,都有十年以上刑名经验,但……”她顿了顿,声音还有些沙哑,“都或多或少与裕亲王有过接触。需要观察。”
顾临风点头:“太医院这两位倒还算干净,周院正亲自推荐的。”
“周院正自己……”陆清然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周太医在殿上的痛哭忏悔虽然感人,但谁也不知道,那忏悔里有几分真,几分是自保。
“我知道。”顾临风压低声音,“已经派人盯着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沉,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丈量过。
堂内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萧烬出现在门口。
他没有穿朝服,依然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但今日这身劲装与往日不同——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细密的龙纹,这是亲王在正式场合的装束。他刚沐浴过,头发还有些湿,用一根墨玉簪简单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像淬过火的刀,扫过堂内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陆清然身上。
停顿。
然后,他走进来,走到堂中央。
站定。
面向陆清然。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萧烬抬起双手,交叠,躬身——
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不是普通的点头致意,是正式的、隆重的、晚辈对长辈或下位者对上位者才会行的——大礼。
堂内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了。
陆清然也愣住了。她下意识要起身还礼,但萧烬抬手制止了她。
“坐着。”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听我说完。”
他直起身,目光依然直视陆清然:
“陆清然,陆司正。”
“今日在乾清宫前殿,你用科学之法,验明先帝死因,揭发裕亲王罪行,为父皇讨回公道,为这二十三年的冤屈,画上句号。”
“你做到了满朝文武、皇室宗亲、乃至陛下本人,都未能做到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你让所有人看到——真相,可以战胜权势。证据,可以碾压谎言。公道,可以迟到,但不会缺席。”
“从今日起,法证司将是你实现‘天下无冤’之志的利器,也是这王朝司法革新的起点。”
“但前路艰险。”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其他人:
“裕亲王虽死,其党羽未清。朝中忌惮法证司者,大有人在。民间愚昧不信科学者,数不胜数。更有庆亲王之流,藏于暗处,伺机而动。”
“你以一女子之身,执掌如此权柄,必成众矢之的。”
“所以——”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更深,更郑重:
“我,萧烬,镇北王,大昱亲王,先帝幼子,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响彻整个正堂:
“天下公道,因你而明。”
“萧烬此生,定护此道——”
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
“至死方休!”
话音落下,堂内久久无声。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亲王,一个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实权王爷,一个曾经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男人,此刻向一个女子——一个曾是他下堂妃的女子——行大礼,立重誓。
这不是演戏。
不是做给别人看。
因为萧烬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坚定,那种将身家性命都押上的决绝,是演不出来的。
陆清然坐在椅子上,看着躬身而立的萧烬,看着他那双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什么。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
没有还礼。
只是走到萧烬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所有人听见,“请起。”
萧烬直起身,看着她。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但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你的誓言,我收到了。”陆清然说,“但有些话,我也要说。”
她转身,面向堂内所有人:
“法证司,不是我陆清然一人的法证司。”
“是陛下的法证司,是朝廷的法证司,是——天下人的法证司。”
“我在这里,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名,更不是为了报复谁。”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只是为了,让该有公道的地方,有公道。”
“让该受惩罚的人,受惩罚。”
“让该被记住的真相,被记住。”
“这条路,我会走下去。用科学,用证据,用——这条命。”
她重新看向萧烬:
“但我不需要谁‘护’我。”
“我需要的是——同行者。”
“是同样相信真相、相信公道、相信这个王朝可以变得更好的人,与我并肩而行。”
“王爷,”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愿意做这个同行者吗?”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带着淡淡苦涩的笑。
“我一直都是。”他说。
从你在刑部大堂用虫子断案开始。
从你在大理寺用血迹还原真相开始。
从你在法证司用头发验毒开始。
我就一直是了。
只是你从未察觉。
或者说,你察觉了,但不愿承认。
但现在,不一样了。
裕亲王死了,最大的阻碍消失了。
太后死了,最后的羁绊斩断了。
朝堂在变,世道在变,连皇帝都在变。
那么,我们——
也该变了。
“好。”陆清然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转向顾临风:“顾大人,继续议事吧。”
顾临风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道:“是……是。”
接下来的议事,气氛变得微妙。
那些原本对陆清然还有些轻视、有些怀疑的官员,此刻都收敛了许多。连太医院派来的毒理专家,说话都恭敬了几分。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陆清然背后站着的,不止是皇帝。
还有萧烬。
那个曾经冷血无情、如今却为了她当众立誓的镇北王。
这意味着,动陆清然,就是动萧烬。
动萧烬,就是动北境三十万大军。
这个代价,没人付得起。
议事持续了半个时辰。
主要是确定法证司接下来的工作重点:整理裕亲王案的全部卷宗,追查其党羽,制定法证技术培训计划,还有——准备迎接即将涌来的、全国各地的冤案申诉。
“预计三日内,法证司门外就会排起长队。”顾临风揉着太阳穴,苦笑道,“京城百姓已经传疯了,说‘有冤屈就找陆青天’。各州府的消息虽然慢些,但最多十天,也会传遍。”
“那就做好准备。”陆清然平静地说,“增设接待处,制定申诉流程,安排人手初审。重大案件,我亲自过问。”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一件事——庆亲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太后密信中提到,要小心庆亲王。”陆清然看向顾临风,“顾大人,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顾临风摇头:“很干净。庆亲王自从裕亲王下狱后,就闭门不出,连宗人府的事务都推给了副手。府上采买减少,访客绝迹,就像……在准备什么。”
“准备跑?”一位刑部官员猜测。
“或者,”陆清然缓缓道,“准备最后一搏。”
她想起裕亲王临死前那疯狂的眼神,那句“本王死了,也要拉你垫背”。
裕亲王死了。
但庆亲王还活着。
太后那封信,真的是在提醒她小心吗?
还是——
在给她挖另一个坑?
“继续盯紧。”萧烬突然开口,声音冰冷,“庆王府周围加派三倍人手,所有出入人员一律记录。若有异动……”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顾临风应下。
议事结束,官员们陆续离去。
正堂里只剩下陆清然、萧烬和顾临风三人。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堂内点起了灯。烛火在铜灯里静静燃烧,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
“清然,”顾临风犹豫着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萧王爷今日当众立誓,固然是为你好。”顾临风的声音很低,“但也会让你……树敌更多。朝中那些忌惮王爷的势力,从此也会忌惮你。你今后的路,恐怕更难走了。”
陆清然沉默片刻,看向萧烬:
“你觉得呢?”
萧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难走,也要走。”
“因为这就是你要走的路。”
“也是我要走的路。”
他转身,目光如炬:
“从今往后,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你的战场,就是我的战场。”
“你要的公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来帮你,杀出来。”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陆清然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对她不屑一顾、如今却愿意为她与天下为敌的男人。
然后,她笑了。
很轻,很淡,但很真实的笑。
“好。”
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足够了。
顾临风看着这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堂门。
将这片暮色,这室灯火,还有那两个人——
留给他们自己。
门外,夜色已深。
但法政司衙署的灯,还亮着。
像这京城里,新点燃的一盏——
不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