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未时三刻,京城朱雀大街。
三个时辰前,这里曾是人声鼎沸的“刑场”——烂菜叶与辱骂齐飞,愤怒与愚昧共舞。那辆囚车载着一个穿粗麻囚衣的女子缓缓驶过时,整条街都充斥着“妖女祸国”的嘶吼。
而现在……
整条街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人,恰恰相反,人比上午更多。从街口到街尾,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士农工商,甚至还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婴孩的妇人,都伸长脖子,望着同一个方向——
皇宫。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像在等待一场神迹的降临。
“出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而劈了叉。
所有人都看向宫门。
那扇沉重的朱红宫门,在午后阳光中缓缓打开。
先出来的是两队禁军,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枪,步伐整齐地分列两侧,清出一条通道。
然后,是一顶官轿。
不是亲王规格的八抬大轿,只是普通的四抬官轿,轿身漆成深青色,饰以银色纹路——这是正三品官员的规制。轿帘是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祥云图案,轿顶四角各挂一枚铜铃,随着轿夫平稳的步伐,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轿前那块新制的牌匾。
黑底金字,上书三个大字:
法证司
轿子缓缓前行。
轿帘紧闭,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轿子里坐着谁。
三个时辰前,她穿着囚衣,戴着重镣,被五十名禁军押着,从这条街走过,去接受一场几乎必死的审判。
三个时辰后,她穿着官服,坐着官轿,在一队禁军的护卫下,从同一座宫门出来,走同一条街,回同一个衙署。
只是身份,已经天壤之别。
“是陆大人……”
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
然后,像第一滴水落入滚油,整条街瞬间沸腾了!
“陆青天出来了!”
“女菩萨!是女菩萨!”
“先帝的冤屈昭雪了!裕亲王伏诛了!”
欢呼声、哭喊声、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了整条朱雀大街。
上午扔过烂菜叶的人,此刻羞愧地低下头,有的甚至跪在地上,朝着官轿的方向拼命磕头。上午骂得最凶的几个书生,此刻脸色惨白,想偷偷溜走,却被周围的人死死围住——不是要打他们,而是要他们“看清楚,谁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好官”。
一个老妇人挤到最前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合十,老泪纵横:
“陆青天!您为我儿伸冤了啊!三年前我儿被诬偷盗,活活打死在县衙,县令说他是‘畏罪自杀’……是您!是您验尸后说,我儿是被刑讯逼供致死的!县令已经伏法了!我儿……我儿可以瞑目了!”
她身后,又挤出一个中年汉子,也跪下了:
“陆大人!小人是西城卖肉的!去年娘子被恶霸欺负,告到官府,官府却说‘民不举官不究’!是您说‘法证司受理天下冤案’,接了小人的状子,三天就把那恶霸抓了!娘子现在能出门了!小人……小人给您磕头了!”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不是被强迫,是自愿的。
他们中有被陆清然平反的冤案家属,有被她救过的普通百姓,有听说过她事迹的市井小民,还有——单纯被今日殿审结果震撼的京城百姓。
消息传得很快。
虽然大多数人不可能进皇宫亲眼目睹殿审,但那些等在宫外的官员家仆、那些轮值的禁军、那些出入宫门的太监,早已将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陆大人在殿上,用药金试毒,验出先帝是被毒死的!”
“裕亲王当场认罪,然后撞剑自尽了!”
“陛下封陆大人为正三品法证司主事,全权负责全国冤案!”
“以后谁再有冤屈,都可以去法证司告状!”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飞到那些曾被权贵欺压却无处申冤的百姓耳中。
飞到那些对朝堂失望却无能为力的书生耳中。
飞到那些渴望公道却求告无门的普通人耳中。
于是,他们来了。
来到朱雀大街,来到这顶官轿必经的路上。
不是为了看热闹。
是为了——表达。
表达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表达一种对“公道”最朴素、最原始的渴望。
轿子继续前行。
轿帘,突然被一只手掀开一角。
那只手很白,指节纤细,但很稳。
然后,一张脸露了出来。
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但眼睛很亮的脸。
陆清然。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街两旁跪了一地的人群,看着那些痛哭流涕的脸,看着那些充满希望的眼睛。
然后,她做了个手势。
轿夫停下。
轿子落地。
陆清然掀开轿帘,走了下来。
她没有穿官服——那身正三品的袍子还在轿子里。她穿的还是那身素色衣裙,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深色的披风。头发简单束着,没有任何首饰。脸上依然没什么血色,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走到那个跪地痛哭的老妇人面前,弯腰,扶她起来。
“老人家,请起。”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您儿子的案子,已经结了。县令伏法,您儿子的坟前,可以去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了。”
老妇人颤抖着抓住她的手:“陆青天……您……您真是活菩萨啊……”
“我不是菩萨。”陆清然轻轻摇头,“我只是个法医。”
她转向所有人,提高声音:
“诸位请起。”
“我陆清然,不是什么青天,也不是什么菩萨。”
“我只是个查案的人。”
“我的职责,是寻找真相,是为死者言,为生者权。”
“今日裕亲王伏诛,先帝冤屈昭雪,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陛下的圣明,是满朝文武的支持,是——”她顿了顿,“是这天下,所有还相信公道的人,共同推动的结果。”
她的话很朴实,没什么华丽的辞藻。
但恰恰是这种朴实,打动了更多人。
因为她说的是真话。
“从今日起,法证司的大门,向所有有冤屈的人敞开。”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告的是谁,只要你有证据,只要你相信真相——”
“法证司,就会查到底。”
话音落下,整条街爆发出更响亮的欢呼。
“陆青天千岁!”
“法证司千岁!”
“陛下万岁!”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整条朱雀大街的屋顶。
陆清然站在原地,任由声浪将自己淹没。
她没有笑,也没有激动。
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
疲惫。
是的,疲惫。
连续三天的高热、咳嗽,加上今日殿审的心神耗竭,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刚才下轿时,眼前还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但她必须站着。
必须让所有人看到,这个新设立的法证司,这个承诺要给天下人公道的机构,它的主事人,还站着。
还清醒着。
还能继续走下去。
“清然。”
萧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不知何时已下马,走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该回去了。太医说了,你需要静养。”
陆清然微微点头,转身,准备回轿。
但就在这时——
人群中,突然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
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几个干瘪的馒头。
“陆……陆大人!”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将破碗高高举起,“小人……小人没什么好东西,这是小人今天乞讨来的……您……您收下吧!”
陆清然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少年,看着那个破碗,看着碗里那几个已经发硬的馒头。
然后,她蹲下身,接过碗。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小人……小人叫狗剩……”少年怯生生地说,“没有大名……”
“多大了?”
“十四……”
“父母呢?”
“都……都死了。”少年低下头,“爹是矿工,死在矿里,官府说‘意外’,赔了二两银子。娘去讨说法,被衙役打了,回来就病了,去年冬天……也没了。”
陆清然沉默片刻。
然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那是法证司主事的身份令牌,黑木制成,上面刻着“法证”二字。
“狗剩,”她说,“从今天起,你叫陆明。明白的明。”
少年呆呆地抬头。
“拿着这块令牌,去法证司衙署,找顾临风顾大人。”陆清然将令牌塞进他手里,“告诉他,我收你当学徒。以后,你跟我学法证。”
少年浑身一震,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想说话,但喉咙哽住了,只能拼命磕头。
陆清然扶住他:
“记住,法证司不收无用之人。你要学,就要学好。学好了,才能替你爹娘讨公道,才能替更多像你一样的人,讨公道。”
少年重重点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流成两道泥沟。
陆清然站起身,重新看向人群。
这一次,她终于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诸位看到了。”
“法证司,不仅查案。”
“也收徒,也授业,也——改变。”
“改变那些原本没有希望的人的人生。”
“改变这个,本该更有希望的王朝。”
她说完,转身,重新上轿。
这一次,轿帘没有再放下。
她坐在轿中,掀开侧帘,一路看着街两旁的人群,看着那些欢呼的脸,看着那些充满希望的眼睛。
直到轿子驶入法政司衙署所在的巷子,直到欢呼声渐渐远去。
轿子停下。
陆清然走下轿,抬头看着衙署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
法证司
三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临风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
“恭喜。”
陆清然摇摇头:“没什么可喜的。一个裕亲王倒下了,还有更多‘裕亲王’藏在暗处。太后那封信……”
“庆亲王那边,我已经派人盯住了。”顾临风压低声音,“但正如你所说,没有铁证,动不了他。”
陆清然点头,正要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
这一次,她没撑住。
直直向后倒去。
顾临风惊呼一声,伸手去接。
但有人比他更快。
萧烬从后面扶住陆清然,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进衙署。
“太医!”他嘶声喊道。
衙署里一阵忙乱。
而衙署外,朱雀大街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像一场迟来的春雷,惊醒这个沉睡了太久、习惯了沉默的王朝。
也像——
一个新时代的序曲,刚刚奏响的第一个音符。
轿子远了。
人群渐渐散去。
但“陆青天”三个字,已经像种子一样,种在了京城每一个百姓的心里。
只等有一天,生根,发芽,长成——
参天大树。
而此刻,法政司内院的厢房里,陆清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急促。
太医把完脉,眉头紧皱:
“高烧未退,加上心神耗竭,必须静养,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萧烬守在床边,握着陆清然冰冷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清然,”他轻声说,“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休息一下吧。”
“接下来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
“我陪你走。”
床上的陆清然,睫毛微微颤动。
像是听见了。
又像只是,在做一个很累很累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