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显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这座曾经是整个后宫权力中心的宫殿,自从太后殡天,便迅速衰败。朱红的宫门紧闭,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单调的叮当声,像是为逝者敲响的丧钟。台阶下的汉白玉石缝里,已经长出零星的青苔——这在往日是绝不可能出现的,宫人们会每天仔细清理,保持一尘不染。
陆清然站在宫门前,看着那块“慈宁宫”的匾额。金漆已经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她记得三个月前第一次进宫时,这块匾额还熠熠生辉,象征着那个女人的无上权势。
三个月。
仅仅三个月,一个家族覆灭,一个亲王伏诛,一个太后殡天。
权力的更迭,有时候快得令人窒息。
“在想什么?”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跟得很近,而是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这是宫中规矩,也是他刻意的保护姿态。若有人从远处看,只会以为镇北王恰好与法证司主事同路,不会想到他们是一起来取一封可能改变局面的密信。
“在想,”陆清然轻声说,“这座宫殿里,曾经住着一个怎样的女人。”
一个能从先帝的妃嫔,一步步坐上皇后之位,再成为太后的女人。
一个能在柳家覆灭、裕亲王下狱后,用绝食逼皇帝妥协的女人。
一个在死前,还留下密信的女人。
“她是个聪明人。”萧烬的声音很冷,“也是个狠人。柳弘的野心,有一半是她纵容出来的。裕亲王的阴谋,她未必完全不知情——只是选择了沉默,或者,暗中助力。”
陆清然转头看他:“你知道多少?”
“不多。”萧烬摇头,“但她当年能坐稳皇后之位,靠的不仅是美貌和运气。父皇晚年多疑,朝中局势复杂,她能屹立不倒,必然有过人之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高无庸让我提醒你——取信时小心。慈宁宫虽然人去楼空,但难保没有……别人的眼睛。”
陆清然明白他的意思。
裕亲王虽死,但朝中党羽未清。陈永昌、张延年这些明面上的官员好处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和“耳朵”,才是真正的威胁。
“走吧。”她说。
宫门被两个小太监费力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显然很久没上油了。
门内,是一个空旷的庭院。
往日的花木已经枯萎大半,只有几株耐寒的松柏还保持着绿色。青石铺就的地面上,落满了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正殿的雕花木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和依稀的佛像轮廓。
佛堂在正殿东侧,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的柱子上,原本应该挂着精美的宫灯和书画,如今空空如也——想来是太后殡天后,宫人们将值钱的东西都收走了。墙壁上还留着挂画的痕迹,像一道道褪色的伤疤。
“这边。”引路的小太监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佛堂的门是开着的。
一尊半人高的白玉观音像立在佛龛中央,面容慈悲,眼神低垂,像是在怜悯这世间的所有苦难。佛像前供着已经干枯的水果,香炉里积满了香灰,但最后一炷香已经燃尽很久了——香头是黑色的,断口整齐。
陆清然走到观音像前,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仔细观察佛像。
白玉质地温润,雕工精细,观音的衣袂褶皱都栩栩如生。底座是莲花造型,共有八片花瓣,每片花瓣的尖端都微微上翘。
“高公公说,信在底座内。”小太监提醒道,“需要挪开佛像……”
“不急。”陆清然打断他。
她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取出一块白布——这是她的习惯,勘查现场时总会带一些基本工具。她用白布轻轻擦拭底座,特别是花瓣与花瓣之间的缝隙。
灰尘被擦去,露出白玉的本色。
在第三片花瓣与第四片花瓣的接缝处,她发现了一点异常——那里的颜色比其他地方略深,像是经常被触摸。
“这里。”她指给萧烬看。
萧烬上前,单膝跪地,仔细查看。然后,他伸出手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按压。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
整个莲花底座,从中间裂开一道缝——不是整片打开,而是像莲花绽放一样,八片花瓣缓缓向外展开,露出中间一个巴掌大小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个明黄色的锦囊。
锦囊用金线绣着祥云图案,封口处系着红绳,绳结是复杂的“如意结”——这是宫中最常用的结法,但陆清然注意到,这个如意结的最后一绕,方向是反的。
“是太后亲手系的。”她轻声说,“习惯性的反手结。”
她没用手直接取锦囊,而是用白布垫着,小心翼翼地将锦囊取出。
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薄薄几页纸。
“要在这里打开吗?”小太监问,声音有些紧张。
陆清然摇头:“回法证司。”
有些东西,需要在专业的环境下检验。
她将锦囊放入一个特制的木盒——这是她让顾临风准备的,内衬丝绸,可以防潮防虫。然后盖上盒盖,锁好。
“走吧。”她说。
三人退出佛堂。
就在他们转身的瞬间,陆清然眼角的余光瞥见佛堂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动帷幔。
但佛堂里没有风。
帷幔也不会自己动。
她停下脚步,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立着一座青铜烛台,烛台下堆着一些杂物——破损的蒲团、断线的念珠、还有几卷散开的经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怎么了?”萧烬察觉她的异常。
“……没什么。”陆清然摇头,但手已经按在了木盒上,“可能是我看错了。”
她转身,快步走出佛堂。
走出慈宁宫时,阳光依然炽烈。
但陆清然却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身体,是来自直觉。
那封信,恐怕没那么简单。
法政司衙署,检验室
这是陆清然亲自设计的房间。四面墙刷成白色,地面铺着青砖,窗户开得很高,保证充足的自然光。靠墙是一排木架,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器皿:瓷碗、铜盆、银针、药金粉末、蒸馏装置……虽然简陋,但已经是这个时代能做到的最专业的检验环境。
顾临风已经等在检验室里。
“拿到了?”他迎上来,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紧张。
陆清然点头,将木盒放在中央的长案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做准备工作。
点燃四盏油灯,将房间照得通明。
用皂角水仔细洗手,擦干。
戴上自制的棉布手套——这是她用多层细棉布缝制的,虽然不如橡胶手套,但聊胜于无。
然后,她才打开木盒,取出锦囊。
“我先检查锦囊外部。”她说,像是在给顾临风上课,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锦囊为明黄色丝绸,金线绣祥云,是宫中妃嫔常用款式。但——”
她将锦囊凑近油灯:
“绣线的磨损程度不一。祥云边缘的金线已经有些起毛,但云心的金线还很新。这说明,锦囊被反复打开又系上过很多次,但最近一次绣补,时间不长。”
她小心地解开反手如意结。
红绳的磨损情况也印证了她的判断——绳结处的纤维已经松散,显然被多次系解。
锦囊打开。
里面是三张纸。
不是信纸,是那种宫中记账用的黄麻纸,质地粗糙,但很厚实。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陆清然没有立刻看内容,而是先检查纸张本身。
“纸张边缘有轻微的水渍,”她指着第一张纸的右下角,“不规则形状,应该是放置时受潮所致。从水渍的渗透程度看,受潮时间至少在三个月以上。”
她又检查墨迹:
“墨色浓淡不一,同一行字里就有深浅变化——说明书写时心情起伏,或者,是分多次写成的。”
最后,她才开始读内容。
第一张纸,开篇就是一句触目惊心的话:
“若见此信,哀家已不在人世。害我者,必是萧承烨。”
陆清然和顾临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太后知道裕亲王会害她?
“显德四十二年春,承烨密访慈宁宫,言柳家势大,已招陛下忌惮,劝哀家早做打算。哀家未从。”
“四十二年秋,柳弘获罪下狱,哀家方知承烨所言非虚。然此时已晚,柳家九族尽诛,哀家虽保性命,已失权势。”
“四十二年冬,承烨再次入宫,言可助哀家复位,条件是要哀家在陛下面前,为其美言,打压萧烬。哀家……应了。”
陆清然继续往下读。
第二张纸,记录的是太后与裕亲王的几次秘密交易。
太后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皇帝面前为裕亲王说话,打压萧烬的势力。作为回报,裕亲王帮太后清除后宫中的对手,巩固她的地位。
但交易在三个月前出现了裂痕。
“四十四年正月,承烨突然翻脸,言哀家已无用,不如……灭口。”
“哀家始知,此人狠毒,远胜柳弘。他不仅要权,要皇位,还要——灭尽所有知情人。”
“此信藏于观音座下,若哀家突遭不测,取信者当知:害哀家者,萧承烨也。然此人羽翼已丰,朝中党羽遍布,军中亦有势力。欲除之,需从……”
信到这里,突然断了。
第三张纸,只有一行字:
“小心庆亲王。”
庆亲王萧远。
宗人府宗令,裕亲王的堂兄,那个派管家孙福雇佣崔老三去杀常公公的庆亲王。
陆清然放下信纸,沉默良久。
“所以,”顾临风缓缓开口,“太后不是病逝,是被裕亲王灭口?”
“恐怕是。”陆清然说,“绝食可能是真的,但她的身体状况,应该不至于在三天内就……除非,有人‘帮’了她一把。”
她想起周太医说过,太后殡天前,曾有一名新来的医女负责煎药。
那名医女在太后死后,就消失了。
“但裕亲王已经死了。”顾临风说,“这封信,现在还有什么用?”
“有用。”陆清然指着最后那行字,“小心庆亲王。”
她抬起头,眼中是法医特有的冷静:
“裕亲王死了,但他的党羽还在。庆亲王是他在宗室中最重要的盟友,也是‘蛛网’在京城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太后知道太多,所以被灭口。那庆亲王呢?他知道的,恐怕不比太后少。”
她将信纸重新收好:
“这封信,是太后的遗言,也是她最后的……报复。”
“报复?”
“对。”陆清然点头,“她知道扳倒裕亲王不易,所以留下这封信。如果裕亲王赢了,这封信永远不见天日。但如果裕亲王输了——像现在这样——那么这封信就会成为指向庆亲王的利剑。”
她顿了顿:
“太后在用她的死,拉最后一个敌人下水。”
顾临风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把信交给陛下?”
“不。”陆清然摇头,“庆亲王是宗人府宗令,正一品亲王,没有铁证,动不了他。这封信只能证明太后怀疑他,不能证明他有罪。”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比如?”
“比如,”陆清然转身,“庆亲王与裕亲王往来的密信,他们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还有——‘蛛网’在庆亲王掌控下的活动证据。”
顾临风苦笑:“这些……恐怕都在裕亲王死后,被销毁得差不多了。”
“不一定。”陆清然眼中闪过一丝光,“裕亲王多疑,必然留有后手。而庆亲王……为了自保,也一定会保留一些能制衡裕亲王的东西。”
她走回长案边,看着那三张信纸:
“这封信是钥匙。”
“接下来,我们要用它打开的门——”
“恐怕比裕亲王那扇,更危险。”
窗外,天色渐暗。
检验室里的油灯,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三个即将踏入更深黑暗的——
探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