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余韵未散,乾清宫前殿的文武百官却无人挪动脚步。
陆清然那句“他们的公道,谁来给?”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不只是涟漪,更是深藏在水底的暗流。许多人垂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或家族是否曾无意中、或被迫地,成为裕亲王那二十三年阴谋的一部分。
萧陌城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子,看着那个虽然获封却依然挺直背脊站立殿中的女子,突然开口:
“陆清然。”
“臣在。”
“你方才说,图谱可固定证据,药金可验证毒物。”皇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但朕还有一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你第一次检验所用遗发,是朕从宗庙请出的备份。但备份亦可能被调换、被污染、被动手脚——此疑不除,终难服众。”
陆清然抬起头,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光。
她早知道会有此一问。
或者说,她一直在等此一问。
“陛下圣明。”她躬身道,“确有此疑。所以——”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
锦囊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一看就是皇室之物。
“这是高公公在罪臣入狱次日,秘密送至天牢的。”陆清然将锦囊双手呈上,“内中有一束头发,附有陛下亲笔手谕:‘若需再验,可用此发’。”
高无庸快步下阶,接过锦囊,检查封印完好后,呈给皇帝。
萧陌城打开锦囊,取出一张折叠的绢纸和一个小玉盒。绢纸上确实是他亲笔所书,玉盒中确实盛着数根头发——比之前那束更少,只有十余根,但色泽、形态,与先前那束一般无二。
这是他从父皇陪葬的“金匮玉函”中,秘密取出的第二份备份。
此事只有他、高无庸,以及已故的守陵太监知道。
陆清然绝无可能提前解除。
“陛下,”陆清然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否容臣,当众再验此法?”
萧陌城看着玉盒中的头发,良久,点头:
“准。”
“但这一次,”他补充道,“不由你一人操作。”
他看向殿内:
“周院正。”
太医院院正浑身一颤:“老臣在。”
“陈御史。”
陈永昌脸色惨白,但还是躬身:“臣在。”
“还有——”萧陌城目光扫过武将队列,“张将军。”
一位年约四十、面容刚毅的武将出列:“末将在。”
“你三人,与陆清然一同操作。”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周院正负责检查材料,陈御史负责记录过程,张将军负责监督——每一步,都必须三人同时确认,方可进行。”
这是要将所有“作弊”的可能彻底堵死。
陆清然神色平静:“臣遵旨。”
新的长安被抬上殿。
这一次,所有材料都由高无庸亲自准备,且准备了双份——一份用于检验,一份备用。
周太医颤巍巍地检查每一件器皿:银碗底部是否有夹层,铜勺柄是否中空,药金粉末中是否掺了其他东西,蒸馏水是否纯净……
他查得极仔细,甚至用银针逐一试探。
“无、无问题。”最终,他擦着额头的汗汇报。
陈永昌铺开纸笔,准备记录。
张将军按剑立于案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开始吧。”萧陌城说。
陆清然走到案前。
她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看向周太医:“周院正,请您亲自从玉盒中取出一根头发。”
周太医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根头发——灰白,干枯,与之前那束无异。
“放入碗中。”陆清然指示。
头发落入银碗。
“倒入蒸馏水。”
周太医亲自倒水。
“取药金。”
这次是陈永昌动手——他打开药金纸包,用铜勺取了一平勺粉末。在放入碗前,他还特意将粉末摊在掌心,让张将军检查。
“无误。”张将军点头。
药金入水,水面泛起淡黄。
“搅拌。”
陆清然没有碰任何器皿,她只是口述步骤。
周太医拿起铜勺,缓慢搅拌。他的动作很生疏,勺柄几次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看着那根孤零零的头发在淡黄色的水液中沉浮。
看着水面颜色——
开始变化。
淡黄。
深黄。
浅褐。
深褐。
黑。
漆黑如墨。
整个过程,比第一次慢了近一倍——因为周太医搅拌得慢,加热也慢。但颜色的变化轨迹,与第一次一模一样。
“停。”当水面完全变黑时,陆清然开口。
周太医放下铜勺,手在发抖。
他看向碗中那根头发——那么细小的一根,却能让一整碗水变得像墨汁一样黑。
这得含多少毒?
“陈御史,”陆清然转向记录官,“请记录:辰时三刻,取备份遗发一根,长两寸一分,灰白色。变色过程为:黄→褐→黑,历时四十七息。证明该发中含有汞、砷、铅等多种重金属毒素。”
陈永昌笔尖颤抖,但还是如实记下。
“现在,”陆清然继续说,“请取第二根头发。”
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每一根,都重复同样的过程。
每一根,都引发同样的变化。
当检验到第七根时,周太医突然停下手,老泪纵横。
“陛下……”他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臣……老臣有罪啊!”
萧陌城皱眉:“何罪?”
“先帝晚年,老臣任太医院副院正,曾数次为先帝诊脉!”周太医痛哭流涕,“先帝明明有中毒症状,可老臣……老臣却从未想过是毒!只以为是丹毒反应,只劝先帝减量,从未……从未深究!”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若老臣当年能像陆大人这般,仔细检验,追根究底……先帝或许……或许不会……”
话说不下去了。
殿内一片死寂。
许多太医出身的官员,都低下了头。
因为他们当年,又何尝不是如此?
看到先帝手抖,以为是劳累。
看到先帝目眩,以为是年老。
看到先帝消瘦,以为是病重。
从未有人想过——那是毒。
是有人,在一点一点,用二十三年的时间,将毒药伪装成仙丹,喂给这个王朝的君主。
“周院正请起。”陆清然的声音响起,平静而克制,“当年之事,非你一人之过。”
她看向满殿文武:
“是整个体系的过。”
“是‘不敢疑’‘不敢查’‘不敢问’的过。”
“是以为‘天子不会被害’‘亲王不会弑君’‘真相不如稳定重要’的过。”
她走到长案边,端起那碗最新检验出的、漆黑如墨的水:
“但现在,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一根头发,如何讲述一个人被毒害的故事。”
“看到了科学,如何揭开被权力掩盖的真相。”
“看到了——”
她转向皇帝,一字一句:
“看到了这个王朝,如果再不改变,还会继续上演多少这样的悲剧。”
萧陌城沉默着。
他看向那碗黑水,看向那些检验过的头发,看向跪地痛哭的周太医,看向脸色苍白的陈永昌,看向神色复杂的张将军。
最后,他看向陆清然。
“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是该改变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走到那碗黑水前,伸手,用指尖蘸了一点。
墨黑的液体,在他指尖缓缓滑落。
“父皇,”他轻声说,声音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见,“您看到了吗?”
“害您的人,已经伏诛。”
“真相,已经大白。”
“儿臣……会替您,守住这个王朝。”
“用新的方式。”
他转身,面向百官:
“传朕旨意——”
“从今日起,太医院增设‘毒理检验司’,专司皇室饮食、药物之安全检查。凡进贡御前之物,必经检验。”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抽调精干人手,组建‘法证协理司’,学习陆清然所创之法证技术。凡重大命案,必用法证手段辅助侦查。”
“另,于国子监增设‘格物科’,教授金石、药理、检验等实用之学。择优者,可入法证司、太医院任职。”
一连三道旨意,如惊雷般炸响。
这是要彻底改变这个王朝延续百年的司法、医疗、教育体系!
“陛下!”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此举……是否太过激进?祖宗法度……”
“祖宗法度让先帝被毒杀二十三年而不自知!”萧陌城打断他,声音陡然凌厉,“还要继续吗?”
老臣哑口无言,颓然退下。
“此事已决。”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诸卿若有异议,可上奏疏。但朕意已决,不容更改。”
无人再敢说话。
陆清然跪地叩首:“陛下圣明。”
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比扳倒一个裕亲王,更重要的胜利。
“陆清然。”萧陌城看向她,“法证司主理全国法证事务,责任重大。你可能胜任?”
“臣必竭尽全力。”
“好。”皇帝点头,“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制定法证司章程、训练人手、建立规程。三个月后,朕要看到成效。”
“臣领旨。”
庭审至此,真正结束。
百官退朝时,许多人还处于恍惚状态。
他们目睹了一场弑君案的审判,目睹了一个亲王的死亡,目睹了一个女子用“科学”碾碎了所有质疑,更目睹了皇帝借此推动了一场深远的变革。
这个王朝,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陆清然走出大殿时,已是午时。
阳光炽烈,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萧烬等在殿外,见她出来,快步上前:“陛下与你说了什么?”
“让我改革法证司。”陆清然简单地说,随即抬头看他,“裕亲王的尸体……”
“已收殓。”萧烬的声音低沉,“按陛下旨意,不入皇陵,葬于西山普通墓地。没有墓碑,只有编号。”
陆清然沉默片刻,点点头。
这样也好。
一个弑君者,不配享受亲王的哀荣。
“对了,”萧烬忽然想起什么,“顾临风让我告诉你,他在大理寺等你——关于裕亲王余党的清理,还有些细节要与你商议。”
陆清然正要说话,却见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
“陆大人!陆大人留步!”
是高无庸身边的小徒弟。
“何事?”
“高公公让奴才传话,”小太监压低声音,“太后……太后殡天前,曾留有一封密信,指名要交给……查明先帝死因之人。”
陆清然和萧烬对视一眼。
“信在何处?”
“在慈宁宫佛堂的观音像底座内。”小太监声音更低,“高公公说,他不敢擅自取出,请陆大人……亲自去取。”
陆清然皱起眉头。
太后已死,裕亲王已伏诛,柳家已灭。
这封信里,还会有什么秘密?
“我知道了。”她说,“多谢公公。”
小太监匆匆离去。
萧烬看着她:“要去吗?”
陆清然望向慈宁宫的方向,那座曾经权倾朝野的宫殿,如今已是一片死寂。
“去。”她最终说。
“为什么?”
“因为,”陆清然收回目光,眼中是法医特有的冷静,“真相往往不止一层。”
“而我们的工作,就是剥开每一层。”
“直到,再无秘密。”
她转身,走向慈宁宫的方向。
身后,乾清宫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缩得很短。
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
而前方,是另一座宫殿。
另一段历史。
另一个——
等待被揭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