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前殿的血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
几名太监跪在金砖上,用浸了皂角水的棉布用力擦拭,但暗红色的痕迹仍然顽固地渗在砖缝里,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龙涎香混合的怪异气味,让许多官员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口鼻。
陆清然是在偏殿醒来的。
她睁开眼时,首先看到的是萧烬的脸——他正半跪在软榻旁,用湿布擦拭她额头的冷汗。见她醒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很快又蒙上一层阴翳。
“你昏倒了。”他的声音沙哑,“太医说你是高热加上心神耗竭,需要静养。”
陆清然挣扎着坐起身。她发现自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囚衣不知去向。手腕上的镣铐痕迹还在,但已经涂上了清凉的药膏。
“庭审……结束了吗?”她问,声音依然虚弱。
萧烬摇头:“陛下下令休庭一个时辰。现在殿上正在清理……”他顿了顿,“清理裕亲王留下的痕迹。”
陆清然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萧承烨扑向剑尖的画面,那喷溅的鲜血,那双至死未闭的眼睛。
“他死了。”她低声说。
“他该死。”萧烬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怜悯。
殿外传来脚步声,高无庸佝偻着身子走进来。
“陆大人醒了?”老太监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陛下有旨,若您身体尚可,请移步前殿——庭审还要继续。”
萧烬猛地站起:“她刚醒,需要休息!”
“王爷恕罪,”高无庸躬身,“但陛下说……此事必须今日了结。”
陆清然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扶着软榻边缘站起身。她眼前一阵发黑,但很快站稳。
“我没事。”她对萧烬说,“是该了结了。”
乾清宫前殿已经恢复了些许秩序。
血迹被清洗,尸体被移走,裕亲王坐过的那张太师椅也被撤下。但那股死亡的气息,仍然萦绕不去。
陆清然重新走进大殿时,所有人都看向她。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敬畏,有忌惮,也有少数几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她走到殿中央,重新跪下。
“陛下,罪臣身体无碍,可以继续。”
萧陌城看着她苍白但坚定的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陆清然,裕亲王方才……已伏诛。”
“是,罪臣看到了。”
“但此案还未结束。”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你方才的药金演示,已证明先帝遗发含毒。但朕还有一问——”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如何能确定,那束头发,一定是先帝的?”
这个问题,让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是啊。
药金可以验毒,但无法验人。
谁能保证,那束灰白夹杂银丝的头发,就一定是先帝的?万一是别人伪装的呢?万一——是陆清然为了坐实裕亲王的罪,故意调包的呢?
陆清然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这个动作让许多官员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以为她又会拿出什么毒物。
当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宣纸。
不是信件,不是账册。
是一张张绘制精细的图。
“陛下,”陆清然将宣纸双手呈上,“此乃罪臣在狱中所绘——先帝遗发微观图谱。”
高无庸快步下阶,接过图谱,呈给皇帝。
萧陌城展开第一张图。
纸上用炭笔绘制着数根放大的头发,每一根旁边都有详细的标注:长度、直径、颜色分层、鳞片形状、皮质纹理、髓质形态……精细程度,远超这个时代任何画师的能力。
更惊人的是,图谱旁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说明:
“发长六寸七分,灰白为主,银丝约占三成,分布均匀,符合五旬男子自然衰老特征。”
“发径粗细不均,最粗处零点一寸,最细处零点零六寸,符合长期服药导致的毛囊萎缩规律。”
“鳞片呈扁平瓦片状,边缘微卷,排列疏松,系长期受重金属侵蚀所致。”
“皮质可见纵向裂纹,髓质中有黑色颗粒沉积——经药金检验,确认为汞、砷、铅等重金属化合物。”
萧陌城一页一页翻看,手指微微颤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图——不,是从未想过,一个人的头发,竟然可以如此细致地被观察、被记录、被分析。
“这些图……”他抬起头,“你是如何绘制的?”
“回陛下,”陆清然平静地说,“罪臣在狱中无放大镜可用,只能将头发紧贴油纸,借窗外光线,用自制的炭笔逐寸临摹。每根头发需反复观察数十遍,才能绘出其真实形态。”
她顿了顿:
“之所以要绘制此图,原因有三。”
“其一,是为固定证据。纵使遗发丢失、损毁,图谱仍在,其中记录的微观特征,无法伪造。”
“其二,是为身份鉴别。”
她指向图谱中的某一处细节:
“陛下请看此处——这根头发靠近发根的部位,有一处明显的弯折,且弯折处鳞片破损严重。这并非自然生长所致,而是外力拉扯导致。”
她抬起头,看向萧陌城:
“先帝晚年,是否曾有脱发?是否曾因头痛,让太监用力按摩头部,导致发根受损?”
萧陌城瞳孔骤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显德二十三年秋,先帝头痛加剧,太医束手无策。当时还是太子的他,曾亲眼看见贴身太监用玉梳为父皇梳头,因用力过猛,扯下数根头发。父皇当时痛呼一声,随后苦笑:“朕这头发,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这件事,只有少数几人在场知道。
陆清然绝不可能从任何记录中查到。
除非……她画的,真的是先帝的头发。
“还有此处,”陆清然指向另一张图谱,“这根头发的发梢,烧烧灼痕迹,但并非完全炭化,而是呈焦黄卷曲状——这是近距离受热,但未直接接触火焰所致。”
她看向在场的老臣:
“显德二十三年冬,先帝驾崩前七日,是否曾在寝宫暖阁批阅奏折时,不慎打翻烛台?火苗燎到鬓发,被太监及时扑灭?”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
“老臣……老臣记得!那夜是老臣当值!先帝确实打翻了烛台,燎着了鬓角的头发!事后太医还开了清凉膏……”
陆清然点头,继续道:
“每个人一生中,头发都会经历无数微小的损伤——梳头时的拉扯,洗漱时的摩擦,疾病时的脱落,甚至无意中的烧灼、剪断、染色。这些损伤会在头发上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就像人脸上的皱纹、手上的老茧,无法伪装,无法复制。”
她将图谱全部展开,面向百官:
“这束头发上,共有七处特殊印记:两处拉扯损伤,一处烧灼痕迹,三处因长期佩戴冠冕导致的压痕,还有一处——是发梢被利器整齐切断的痕迹。”
她转向高无庸:
“高公公,您伺候先帝多年,应该记得——先帝入殓前,是否曾有‘截发陪葬’的仪式?即剪下少许发须,分置玉函,随葬陵寝?”
高无庸扑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
“是……是!先帝大殓时,确有此仪!是老奴亲手……亲手为先帝截发!用的是一柄金剪,切口平整……正如陆大人图谱所绘!”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高无庸压抑的哭声。
陆清然重新跪下,双手呈上最后一页图谱。
这一页画的不是整体,而是头发的横切面——用夸张的比例展示了发髓中的黑色颗粒。
“陛下,这是遗发的髓质放大图。”
“髓质,位于发干中央,由疏松的角化细胞组成,是多孔结构。长期服用的重金属毒物,会随着血液进入毛囊,沉积在髓质之中——就像海绵吸水,吸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她指向那些黑色颗粒:
“这些颗粒,便是毒物沉积。罪臣在狱中,曾用改良的药金试毒法,从单根头发中萃取毒物——方法如下。”
她开始详细描述萃取过程:
取一根头发,剪成一寸长的段。
放入银碗,加入特制的酸性溶液——用醋与硝石反应制成。
文火加热,使髓质中的重金属溶解于酸液。
过滤,取澄清液。
加入药金,观察变色。
“整个过程,”陆清然强调,“均可当众演示。且每步皆有理论依据:酸可溶解金属,热可加速反应,药金可显色鉴别。”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仍然心存疑虑的官员:
“若有大人不信,可以现在取一根自己的头发,罪臣当场萃取检验——看诸位是否也曾无意中摄入过重金属毒物。”
此言一出,许多人脸色大变。
在这个时代,谁没吃过几副“仙丹”“补药”?谁没接触过含铅的胭脂、含汞的化妆品、含砷的杀虫药?
若真被当众检验出来……
“不……不必了……”一位官员下意识地喃喃道。
陆清然没有穷追猛打。
她转向皇帝,完成最后的陈述:
“陛下,综上所述——”
“图谱所绘头发的微观特征,与先帝生前的经历完全吻合。”
“从发中萃取出的毒物,经药金检验,确为汞、砷、铅、铜、锑等多种重金属。”
“而能长期、大量接触到这些毒物的唯一途径,就是服用金石丹药。”
“能接触到先帝、能影响先帝服药的,只有身边亲近之人。”
“有动机、有能力、有时间完成这一切的——”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而坚定:
“只有裕亲王萧承烨。”
“此案,证据链完整,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说完,她伏身叩首,不再言语。
殿内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没有人再反驳。
因为所有的质疑,都被那张图谱,被那些细致到可怕的观察,被那些严丝合缝的逻辑,彻底碾碎了。
萧陌城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在殿下的女子,看着那些摊开的图谱,看着满殿沉默的文武百官。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诸卿。”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方才陆清然所言,所绘,所证——可还有人不明?”
无人应答。
“可还有人质疑?”
依然无人应答。
“那么,”萧陌城深吸一口气,“朕现在宣判——”
“裕亲王萧承烨,毒杀先帝,罪证确凿,虽已伏诛,仍追夺亲王爵位,削除宗籍,不得入葬皇陵。”
“其党羽,由三司彻查,按律严惩。”
“先帝冤屈,今已昭雪。朕将下罪己诏,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看向陆清然:
“法证司监正陆清然——”
陆清然抬起头。
“查明先帝死因,揭发亲王罪行,有功于社稷。”
“朕现恢复你官职,擢升为正三品法证司主事,全权负责此案后续事宜。”
“另赐黄金千两,宅邸一座,以彰其功。”
陆清然叩首:“谢陛下隆恩。”
但她没有立即起身。
而是缓缓抬起头,看着皇帝,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陛下,罪臣……可否问一句?”
“说。”
“裕亲王伏诛,此案已结。但那些被他毒害的、被他冤杀的、被他利用的、被他毁掉一生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的公道,谁来给?”
殿内再次安静。
萧陌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给。”
“从今日起,法证司独立于三司之外,直接向朕负责。”
“凡有冤案,凡有疑案,凡有——需要公道的地方。”
“你都可以查。”
“用你的图谱,用你的药金,用你的——科学。”
陆清然怔住了。
她没想到,皇帝会给如此大的权力。
这不仅仅是平反一个案子。
这是要让她——改变整个王朝的司法体系。
“臣,”她终于改口,不再是“罪臣”,“领旨谢恩。”
萧陌城点点头,疲惫地挥手:
“退朝吧。”
钟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悠长而释然。
陆清然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看着远处宫墙上盘旋的飞鸟,看着广场上还未散尽的人群,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了一场剧变的王朝。
萧烬走到她身边。
“恭喜。”他说。
陆清然摇摇头:“没什么可喜的。一个真相的揭开,往往意味着更多真相需要被揭开。”
她看向手中那些图谱:
“但这只是个开始。”
“科学不会止步于此。”
“公道也是。”
她转身,走向宫外。
身后,乾清宫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
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而前方,是等待她的——
无数个需要图谱、需要药金、需要科学、需要公道的,
日日夜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