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寅时三刻。
天牢厚重的木门在晨雾中缓缓打开,铁链摩擦的声音刺耳而沉重。门外的石板街上,早已等候着一辆囚车。
不是普通的囚车。
这是一辆特制的铁笼囚车,四面都是儿臂粗的铁条,间隙只够伸出一只手。车轮包着铁皮,碾过石板时会发出隆隆的声响。车前套着两匹瘦马,马夫是个面无表情的衙役,手里握着鞭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囚车周围,站着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禁军。他们穿着明光铠,手持长枪,腰佩横刀,面无表情地围成一个圈,将囚车护在中央。
为首的将领是灰影——他换上了禁军制式的铠甲,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陆清然被两名狱卒押出来时,天还没亮。
她穿着粗麻囚衣——不是天牢里那套发霉的,而是一套相对干净的,但仍然粗糙,磨得皮肤生疼。头发被简单地束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没有脂粉,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嘴唇因为咳嗽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从黑暗的牢房走进晨雾弥漫的街道。
“上去。”狱卒推了她一把。
陆清然没有反抗,自己踩着囚车后的踏板,钻进铁笼。
铁笼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落锁。
“咔哒”一声。
清脆,冰冷。
像某种宣告。
灰影翻身上马,右手抬起:“出发。”
五十名禁军齐步转身,长枪顿地,发出整齐的“咚”的一声。
囚车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天牢位于京城西南角,皇宫在正北。从西南到正北,要穿过大半个京城,经过三条主街,七条巷子。
此刻,街道两旁的房屋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
但陆清然知道,很快,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果然,囚车刚转过第一个街角,情况就变了。
前方街道上,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人。
不是百姓——至少不全是。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布衣,手里举着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刺眼的大字:
“妖女祸国!”
“严惩陆清然!”
“还我朝纲!”
口号也喊起来了:
“妖女!妖女!妖女!”
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过的。
灰影勒住马,右手按在刀柄上。
他身后的禁军迅速变换阵型,从护卫圈变成冲锋阵,长枪前指,杀气凛然。
“让开。”灰影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人群骚动了一下,但没有散。
一个领头模样的中年人站出来,高声说:“这位将军,我们只是表达民意!陆清然妖言惑众,亵渎先帝,祸乱朝纲,天理难容!请将军将她交出来,让我们——”
话没说完。
灰影的马鞭已经抽了过去。
“啪!”
鞭子精准地抽在中年人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啊!”中年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后退。
“再说一遍,”灰影的声音冷如寒冰,“让开。”
人群终于怕了。
他们开始后退,让出一条路。
囚车继续前行。
陆清然坐在铁笼里,从头到尾,没有看那些人一眼。
她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但其实,她在听。
听那些口号,听那些脚步声,听那些隐藏在“民意”背后的——操控。
这些人,是裕亲王安排的。
或者说,是陈永昌、张延年那些人安排的。
用“民意”压她,用“舆论”毁她,用“百姓的声音”证明她有罪。
多熟悉的手段。
在前世,她见过太多——网络暴力,舆论审判,用口水淹没真相。
但这一次,她不怕。
因为真相,从来不怕口水。
囚车继续前行。
天色渐渐亮了。
街道两旁的房屋里,开始有人探头出来。
最初只是好奇,但很快,好奇变成了指指点点,指指点点变成了辱骂。
“看!那就是陆清然!”
“妖女!听说她会妖术,能用虫子断案!”
“何止!她还开先帝的陵寝,要验尸呢!”
“大逆不道!该杀!”
烂菜叶开始飞过来。
第一片砸在铁笼上,发出“啪”的一声。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很快,囚车周围像下了一场烂菜雨。腐烂的菜叶、发臭的鸡蛋、甚至还有石块,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笼上,砸在禁军的铠甲上。
灰影没有下令阻止。
因为阻止不了。
这条街两旁,至少有上千人。禁军只有五十,如果动手,只会引发更大的骚乱。
他们能做的,只是护住囚车,不让石块砸到里面的人。
陆清然依然闭着眼睛。
一片烂菜叶穿过铁栏,砸在她脸上。
黏腻,恶臭。
她没有擦。
第二片,第三片。
她的头发上,衣服上,很快沾满了污秽。
但她还是没动。
像一尊石像。
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是在笑。
笑这些人的无知。
笑这个时代的愚昧。
笑——这场精心策划的,企图用口水淹死她的,闹剧。
囚车转过第二个街角,进入朱雀大街。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平时车水马龙。
今天,更是人山人海。
整条街,从南到北,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士农工商,都挤在街边,伸着脖子,看着这辆缓缓驶来的囚车。
这一次,不只是辱骂了。
有人开始哭。
“先帝啊!您在天有灵,看看这个妖女啊!”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捶胸顿足。
“陛下!请严惩妖女,以正视听!”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高声呼喊。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口号变成了呐喊,呐喊变成了怒吼。
整条朱雀大街,沸腾了。
囚车像一叶扁舟,在愤怒的海洋中艰难前行。
陆清然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街道两旁那些愤怒的脸,那些扭曲的表情,那些张大的嘴。
然后,她站了起来。
在摇晃的囚车里,扶着铁栏,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连辱骂声都停了一瞬。
“她……她要干什么?”
“妖女要施法了!”
“快!快拦住她!”
人群又开始骚动。
但陆清然什么也没做。
她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
像是在看一群——标本。
对,标本。
在前世的解剖室里,她见过太多标本。人的,动物的,完整的,破碎的。
那些标本不会说话,不会愤怒,不会被操控。
而现在这些会。
所以,更可悲。
“诸位。”陆清然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因为咳嗽,也因为昨晚没怎么睡。
但在这一片喧哗中,这声音却奇异地穿透出来。
像一把手术刀,剖开嘈杂。
人群安静了一瞬。
“诸位今日在此,”陆清然继续说,“骂我,辱我,甚至想杀我。”
“但你们知道,我犯了什么罪吗?”
有人喊:“你亵渎先帝!”
“你妖言惑众!”
“你祸乱朝纲!”
陆清然点点头:“好,那请问——我如何亵渎先帝?如何妖言惑众?如何祸乱朝纲?”
人群又安静了。
因为他们答不上来。
他们只是听人说,陆清然是妖女,该杀。
至于具体为什么,他们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陆清然替他们回答了,“因为没人告诉你们真相。”
“他们只告诉你们,我是妖女。”
“只告诉你们,我该杀。”
“就像二十三年前,他们只告诉天下人,先帝是‘暴病而亡’。”
“但没人告诉你们,先帝死前经历了什么,服用了什么,为什么会‘暴病’。”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真相,往往被掩盖在‘理所当然’之下。”
“而今天,我要做的,就是揭开它。”
“所以,”她看着人群,一字一句,“你们今日在此辱骂我,我不怪你们。”
“因为你们只是被蒙蔽了眼睛,捂住了耳朵。”
“但我要告诉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待会儿在乾清宫,我会当着陛下,当着文武百官,当着天下人的面,拿出证据,证明一件事——”
“先帝,不是病死的。”
“是被人,毒死的。”
“而那个下毒的人,就在今日的殿上。”
“如果你们真的敬爱先帝,如果真的在乎真相——”
“那么,请你们安静地看着。”
“看看是谁在说谎,是谁在掩盖,是谁——在背叛这个王朝。”
说完,她重新坐下。
闭上眼睛。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整条朱雀大街,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
辱骂忘了,烂菜叶忘了,愤怒忘了。
只剩下那句话,在耳边回荡:
“先帝,是被人毒死的。”
“下毒的人,就在今日的殿上。”
囚车继续前行。
这一次,没有人再扔东西。
没有人再辱骂。
他们只是看着,沉默地看着。
看着那辆囚车,载着一个穿着囚衣的女子,缓缓驶向皇宫。
驶向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审判。
灰影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铁笼里,陆清然闭目养神,神态平静。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但他知道,这番话,已经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所有人心里。
只等殿审开始,就会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他转过头,看向前方。
皇宫的轮廓,已经出现在晨雾中。
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威严的光。
“加速。”他说。
囚车加快了速度。
车轮隆隆,碾过青石板,碾过沉默的人群,碾过这个王朝最深重的黑暗。
驶向——
光。
驶向——
真相。
驶向——
那场,陆清然早已准备好的——
授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