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丑时三刻。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整个京城都沉在睡梦中,只有几处地方,还亮着灯。
天牢甲字七号房
陆清然躺在草席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她睡着了。
这很反常。按说今夜她应该辗转反侧,应该反复推演明日庭审的每一个细节,应该紧张得无法入眠。
但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像一尊沉睡的雕像。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不是睡眠,是蓄力。
是法医进入解剖室前,那种绝对的专注和冷静。是战士上战场前,那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她的身体在休息,但大脑没有。
她在脑海中,最后一次过流程。
从踏入乾清宫前殿的那一刻开始——
第一步,跪拜,陈述身份。
第二步,请求当庭演示药金试毒法。
第三步,展示先帝遗发样本,解释保存方法和鉴别依据。
第四步,操作演示,解释每一步的科学原理。
第五步,展示结果,宣读数据。
第六步,出示逆推丹方,与暗账对照。
第七步,传唤证人。
第八步,总结陈词。
每一步要说什么话,用什么语气,遇到打断如何应对,遇到质疑如何反驳——都在她脑中清晰地排列着,像解剖台上的手术器械,整齐,锋利,随时可用。
她甚至模拟了最坏的情况:
如果裕亲王当庭暴起,试图袭击她——她该往哪个方向躲?
如果陈永昌等人一拥而上,用“礼法”“祖宗规矩”压她——她该引用哪条律法反驳?
如果皇帝中途喊停,要求休庭——她该如何坚持将证据展示完毕?
所有可能性,她都考虑到了。
所有应对方案,她都准备好了。
所以,她不怕。
她只是在等。
等天亮。
等那场迟到了二十三年的审判。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陆清然听见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放在小腹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陆大人。”是李三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牢门下的小窗传来。
陆清然缓缓睁开眼睛。
“时辰到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
“还没。”李三说,“寅时初才押您出牢。顾大人让我告诉您,一切都安排好了。出牢的路线,押送的护卫,进宫的手续……都打点妥当了。”
陆清然坐起身,咳嗽了两声。
喉咙还是很痛,像有沙子在磨。但她没在意。
“顾大人那边,证人准备得如何?”
“常公公已经秘密转移到安全屋,明天由萧王爷亲自押送入宫。崔老三和其他几个杀手,关在大理寺密室,顾大人亲自看管。”李三顿了顿,“还有……顾大人让我给您带个东西。”
一个小布包从窗口递进来。
陆清然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小瓶药水,还有一张纸条。
药瓶上贴着标签:“润喉清肺散,可暂缓咳嗽。”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保重。明日,我在殿上等你。——顾临风”
陆清然看着那行字,看了片刻。
然后,她打开药瓶,喝了一小口。
药很苦,但入喉后确实带来一丝清凉,咳嗽的欲望被压下去不少。
“替我谢谢顾大人。”她说。
“陆大人,”李三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您……一定要赢啊。”
陆清然看向小窗。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见李三半张年轻的脸,眼眶发红。
“我会的。”她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真相。”
李三重重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陆清然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真的睡着了。
镇北王府密室
烛火下,萧烬在擦剑。
那是一柄四尺长的青钢剑,剑身狭长,刃口锋利,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剑柄上缠着黑色的鲨鱼皮,因为常年握持,已经磨得发亮。
萧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先用软布擦去剑身上的浮尘,然后用鹿皮蘸着特制的油,从剑格开始,一寸一寸地擦拭,直到剑尖。
每擦一寸,他都会检查刃口是否完好,剑身是否有暗伤。
这柄剑陪他十年了。
从北境战场,到朝堂斗争,再到如今——即将到来的殿审。
剑不会说话。
但它见证过太多。
擦完剑身,萧烬开始检查剑鞘。鞘是乌木制的,上面镶着七颗铜钉,代表北斗七星。他轻轻叩击剑鞘,听声音判断内部是否有异物。
然后,他站起身,右手握剑,左手捏诀。
剑随身走,人随剑动。
一套最简单的军中基础剑法,在他手中使出来,却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劈、刺、撩、扫。
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极致,每一个步伐都沉稳如山。
这不是练习。
是仪式。
是用最熟悉的方式,让自己进入最佳状态。
一套剑法练完,萧烬收剑而立,气息平稳如初。
“王爷。”
灰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说。”
“都安排好了。”灰影走进来,单膝跪下,“明日寅时三刻,属下带五十名亲卫,押送陆大人进宫。路线已经清过三遍,沿途所有制高点都有我们的人。宫门那边,高公公打点过了,会提前半个时辰开门。”
萧烬点点头:“证人那边呢?”
“常公公在城西安全屋,雷震带一百人守着,寅时出发,与我们在朱雀大街汇合。崔老三和其他杀手,顾大人已经押出大理寺,现在在城东一处隐秘据点,卯时出发。”
“裕亲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宗人府大牢今晚很安静。”灰影说,“但庆王府那边,灯火通明到子时。探子回报,陈永昌、张延年等人都在庆王府密会,直到子时才散。”
萧烬冷笑:“临死前的狂欢。”
“还有,”灰影压低声音,“国子监那边,确实聚集了三百多名学子,看样子明天真的会去宫门外请愿。”
“让他们去。”萧烬说,“正好让天下人看看,所谓的‘清流学子’,是怎么被权贵当枪使的。”
灰影犹豫了一下:“王爷,明天殿审……您真的觉得,陆大人能赢吗?”
萧烬看向他:“你不信?”
“不是不信。”灰影说,“只是……裕亲王经营二十三年,根基太深。明天殿上,除了陈永昌这些明面上的党羽,恐怕还有不少隐藏的势力会跳出来。陆大人她……毕竟是个女子,又病了,属下怕她……”
“怕她扛不住?”萧烬接过话。
灰影低下头。
萧烬走到窗边——这次是真的窗,窗外是王府后院,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打更的火光在移动。
“灰影,”他突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陆清然验尸,是什么感觉吗?”
“属下不知。”
“那天在大理寺,是一具烧焦的尸体。”萧烬的声音很平静,“所有人都说,那是失火烧死的。只有她说,是他杀。”
“她让顾临风找来一堆虫子,放在尸体旁边。然后,她指着那些虫子说:‘你们看,这是丽蝇的幼虫,长度三寸,根据气温推算,死者至少在火灾发生前六个时辰,就已经死了。’”
萧烬转过身,看着灰影:
“那时我就想,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不信‘所有人都说’,不信‘理所当然’,她只信——证据。”
“只信那些虫子,那些骨头,那些别人看不见、或者假装看不见的东西。”
“明天殿审,裕亲王有党羽,有势力,有二十三年积累的权势。”
“但陆清然有证据。”
“有真相。”
“有——”萧烬顿了顿,“有那种哪怕所有人都说她错了,她也会坚持走下去的,该死的固执。”
灰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
“属下明白了。”
“去吧。”萧烬说,“再去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是!”
灰影退下。
密室重新安静下来。
萧烬走回桌边,将剑归鞘。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护身符,红绳系着,上面绣着一个“安”字。
这是陆清然入狱前,托顾临风转交给他的。
她说:“我不信神佛,但这是母亲留下的。你带着,就当……替我看着。”
萧烬握紧护身符,感受着布料粗糙的触感。
他想起那个雨夜,她站在法政司门前,看着满城灯火,说:“萧烬,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有一天,我习惯了这个世界。”她说,“习惯了冤案不了了之,习惯了真相被权力掩盖,习惯了……沉默。”
“我不想习惯。”
“所以我要查,要争,要——改变。”
萧烬将护身符系在腰间,贴身收好。
“清然,”他轻声说,“明天,我们一起去改变。”
大理寺密室
烛火摇晃,将顾临风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他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布防图,图上用朱砂标记着十几个红点——那是明天证人押送路线上,可能被袭击的关键位置。
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标注着守卫人数、带队将领、应急预案。
顾临风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图上又添了两个点。
“这里,”他指着朱雀大街中段的一处拐角,“地势狭窄,两侧都是高楼,适合埋伏弓箭手。加派二十人,提前一个时辰清场,控制所有制高点。”
“是。”身旁的副手立刻记录。
“还有这里,”顾临风移到宫门前广场,“学子聚集处。调一队衙役,混在人群中,一旦有异动,立刻控制带头的几个。记住,不要动手,只围住。”
“明白。”
顾临风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
从陆清然入狱开始,他就一直在部署——部署证人保护,部署证据传递,部署明日殿审的所有细节。
他是大理寺卿,是寒门出身的官员,是朝中为数不多真正站在陆清然这边的人。
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
但他更知道,如果连他都退缩了,那这朝堂,就真的没希望了。
“大人,”副手犹豫着开口,“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寅时还要押送证人进宫。”
顾临风摇摇头:“睡不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咚!咚!”
三更了。
距离殿审,还有两个半时辰。
“大人,”副手突然说,“您说……明天陆大人,真的能赢吗?”
顾临风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
“她必须赢。”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她都赢不了,”顾临风转过身,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这天下,就真的没有公道可言了。”
副手沉默了。
顾临风走回桌边,收起布防图。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奏折。
奏折的封皮是普通的青色,但里面的内容,足以震动朝野——是他这三天来,秘密搜集的、关于裕亲王党羽贪腐、枉法、结党营私的所有证据。
如果明日殿审顺利,这份奏折,就是最后一击。
如果不顺利……
顾临风握紧奏折。
那这份奏折,就是他的遗书。
“你去休息吧。”他对副手说,“我一个人待会儿。”
“是。”
副手退下。
密室重新安静。
顾临风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陆清然的场景——
那时她刚从镇北王府出来,拿着和离书,站在大理寺门前,说:“顾大人,我想应聘仵作。”
他说:“女子不能当仵作。”
她说:“那您就当我不是女子。”
他说:“这不合规矩。”
她说:“规矩错了,就该改。”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会改变很多东西。
包括他。
包括这个王朝。
“陆清然,”顾临风轻声自语,“明天,让所有人看看,你带来的改变。”
窗外,夜色渐淡。
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三个地方,三个人。
一个在狱中沉睡,积蓄力量。
一个在王府擦剑,准备战斗。
一个在密室布防,确保万无一失。
他们都在等。
等那场决定命运的审判。
等那束刺破二十三年黑暗的——
真理之光。
更鼓声又响了。
咚,咚,咚,咚。
四更了。
距离殿审,还有一个时辰。
黎明将至。
终局,亦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