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金殿肃杀(1 / 1)

辰时正刻,乾清宫前殿。

这座平日用于大朝会的宫殿,今日格外不同。

殿内没有设百官席——只有三张红木长案横在御阶之下,呈品字形排列。正中那张属于三司主审: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顾临风、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左右两张则是副审及记录官员的位置。

殿内两侧,肃立着文武百官。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照品级由前至后排开,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穿着朝服,头戴官帽,手持象牙笏板,垂目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

殿外,清晨的阳光斜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阶下那尊青铜鼎的影子拉得很长。鼎中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中扭曲、消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皇帝萧陌城端坐在御阶之上的龙椅上。

他今天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旒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克制。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咚——”

殿外的钟声响起,悠长沉重,震得人心头发颤。

辰时一刻。

“陛下,”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上前一步,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时辰已到。”

萧陌城缓缓抬起右手。

高无庸躬身,转身,面向殿外,深吸一口气,高声宣道:

“传——人犯陆清然、裕亲王萧承烨,上殿!”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从殿内传到殿外,从台阶传到广场,像水波一样扩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先走进来的是裕亲王萧承烨。

他穿着亲王常服——不是囚衣,是宗人府特地送去的,一套深紫色绣金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束着。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健,一步一步,从殿外走进来,走到御阶之下。

他没有跪。

只是躬身,行礼:

“臣萧承烨,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仿佛他不是来受审的,是来赴宴的。

萧陌城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平身。”

“谢陛下。”

萧承烨直起身,转身,走向左侧专门为他设的一张椅子——不是普通的凳子,是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这是亲王待遇,即使受审,依然是亲王。

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百官。

许多人的目光与他对上,又迅速移开。

只有陈永昌、张延年等少数几人,微微颔首,眼神中传递着某种信息。

萧承烨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看向殿门。

等待第二个人的出现。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可闻。

一步,两步。

陆清然出现了。

她依然穿着那身粗麻囚衣,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毫无血色。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镣铐,铁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从殿外的阳光中,走进殿内的阴影里。

走进这座,决定她命运的宫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文官队列中,有人皱起眉头——女子戴镣上殿,大昱开国百年来从未有过。武官队列中,有人握紧了拳头——萧烬麾下的将领们,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陆清然谁也没看。

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御阶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走到殿中央,她停下脚步。

然后,缓缓跪下。

不是单膝,是双膝。

“罪臣陆清然,”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叩见陛下。”

她俯身,额头触地。

行的是大礼。

殿内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萧陌城看着跪在殿下的那个女人。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单薄的身形,看着她手腕上那副沉重的镣铐。

然后,他看向她身后。

殿门外,萧烬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站在殿门外的阳光里,像一个守卫,又像一个——见证者。

因为皇帝还没有解除他的禁足令,所以他不能进殿。

只能站在门外。

但足够了。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陆清然身上。

只一眼。

短暂,但足够了。

陆清然抬起头时,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在说:我来了。

萧烬的眼神回以:我知道。

一切尽在不言中。

“平身。”萧陌城终于开口。

陆清然站起身,但因为镣铐沉重,动作有些迟缓。

“给她卸了镣铐。”萧陌城突然说。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永昌立刻出列:“陛下!陆清然乃是重犯,戴镣受审乃是祖制,不可——”

“朕说,卸了。”萧陌城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陈永昌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张延年悄悄拉了一下袖子。

高无庸招了招手。

两名太监快步上前,用钥匙打开陆清然手脚上的镣铐。

铁链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陆清然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已经被磨出了血痕。

“谢陛下。”她说。

“站到右边去。”萧陌城说。

陆清然走到右侧——那里也有一张椅子,但只是普通的木凳,没有锦垫,也没有靠背。

她没有坐。

只是站在那里。

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看着三司主审的位置。

顾临风坐在正中,脸色严肃,但在与她对视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永昌坐在左边,脸色阴沉,眼神里满是敌意。

刑部尚书坐在右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此刻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逃避。

“今日御前三司会审,”萧陌城缓缓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审的是法证司监正陆清然,指控裕亲王萧承烨,毒杀先帝一案。”

“此案事关皇室,事关国本,朕今日亲临监审,望三司秉公审理,不偏不倚。”

“陆清然。”

“罪臣在。”

“你有何证据,指控裕亲王?”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罪臣恳请陛下,准许罪臣当庭演示——药金试毒之法。”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妖术!”有人低声说。

“荒唐!”陈永昌直接站了起来,“陛下!陆清然所谓‘药金试毒’,实乃江湖术士骗人之法,岂能登大雅之堂?况且此乃金殿,是先帝——”

“陈御史。”陆清然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像一把刀,剖开了陈永昌慷慨激昂的陈述。

“您说药金试毒是妖术,是骗人之法。”她转向陈永昌,目光直视,“那么请问,您见过吗?”

陈永昌一愣:“什么?”

“您见过药金试毒的过程吗?亲自验证过它的真假吗?还是说——”陆清然顿了顿,“您只是听人说,就信了?”

陈永昌脸色涨红:“本官……本官何须亲眼见过!这等妖术——”

“所以您没见过。”陆清然接过话,“没见过,却言之凿凿说是妖术。陈御史,这就是您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审案之道?未经查证,便下定论?”

“你!”陈永昌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

“陛下。”陆清然不再看他,转向御阶,“罪臣请求当庭演示,正是因为知道会有人质疑。既然如此,何不当着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整个过程摊开来看?”

“让所有人亲眼看着,这是什么方法,怎么操作,结果如何。”

“如果真是妖术,自然会被揭穿。”

“如果是真的——”她顿了顿,“那么真相,也会水落石出。”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萧陌城沉默着。

他看向萧承烨。

裕亲王坐在那里,脸上依然挂着那抹从容的笑,但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

像在计算什么。

“准。”萧陌城终于说。

一个字。

却像惊雷,炸响在殿内。

“陛下!”陈永昌还想说什么。

但萧陌城抬起手,制止了他。

“朕说了,准。”

“高无庸,准备她要的东西。”

“是。”

高无庸躬身退下,很快带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张长案进来,摆在殿中央。案上摆着银碗、清水、药金粉末、小铜勺、油灯,还有——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用丝线束着的头发。

灰白,干枯。

但保存完好。

“这是先帝遗发,”萧陌城缓缓说,“是朕从宗庙请出的备份。陆清然,你可以用。”

陆清然走到长案前。

她先拿起银碗,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这是普通的银碗。”她说。

然后拿起水壶:“这是蒸馏过的清水。”

拿起药金:“这是药金粉末,产自西南矿山,太医院有备案。”

每一样,她都展示,解释。

像是在授课。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看,没有机关,没有暗格,没有——妖术。

最后,她拿起那几根头发。

“这是先帝遗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显德二十三年冬,先帝驾崩,这些头发随葬入陵。二十三年后,重见天日。”

她将头发举高,让阳光透过殿门照在上面。

灰白的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现在,”她说,“我将开始演示。”

她将头发放入银碗。

倒入清水。

撒入药金粉末。

拿起小铜勺,轻轻搅拌。

然后,点燃油灯。

将银碗放在火上,缓缓加热。

每一步,都慢。

每一步,都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银碗。

盯着碗里那几根头发,那些黄色的粉末,那渐渐升温的清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

碗里的水,开始变色。

从淡黄,变成深黄。

从深黄,变成褐色。

最后——

变成黑色。

漆黑如墨。

陆清然熄灭油灯。

端起银碗,走到御阶下,跪下,双手举起:

“陛下请看。”

“药金遇汞变黑。碗中水色漆黑,证明先帝遗发中,含有大量的——汞。”

“而汞的来源,只可能是长期服用的,朱砂丹药。”

她抬起头,看着萧陌城:

“先帝,是汞中毒而死。”

“而毒死他的人——”

她转身,看向裕亲王:

“就是资助炼丹二十三年的,裕亲王殿下。”

话音落下。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碗漆黑的水。

看着跪在那里的陆清然。

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裕亲王。

然后——

“妖术!!!”

陈永昌的咆哮,打破了寂静。

“这一定是妖术!陛下!不可信啊!”

裕亲王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看着陆清然,看着那碗水。

然后,他说:

“陆监正,你这戏法,变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夸赞:

“但可惜,这只是——戏法。”

他转向皇帝,躬身:

“陛下,臣请求,请太医院院正,亲自验证此法真伪。”

萧陌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准。”

裕亲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而陆清然,依然跪在那里。

双手捧着那碗漆黑的水。

脸上,毫无表情。

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

冰冷的,了然的,

光。

好戏,终于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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