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刻,乾清宫前殿。
这座平日用于大朝会的宫殿,今日格外不同。
殿内没有设百官席——只有三张红木长案横在御阶之下,呈品字形排列。正中那张属于三司主审: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顾临风、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左右两张则是副审及记录官员的位置。
殿内两侧,肃立着文武百官。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照品级由前至后排开,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穿着朝服,头戴官帽,手持象牙笏板,垂目而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肃杀。
殿外,清晨的阳光斜照在汉白玉台阶上,将阶下那尊青铜鼎的影子拉得很长。鼎中焚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中扭曲、消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皇帝萧陌城端坐在御阶之上的龙椅上。
他今天穿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冠冕,旒珠垂在面前,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用力,又像是在克制。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咚——”
殿外的钟声响起,悠长沉重,震得人心头发颤。
辰时一刻。
“陛下,”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上前一步,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时辰已到。”
萧陌城缓缓抬起右手。
高无庸躬身,转身,面向殿外,深吸一口气,高声宣道:
“传——人犯陆清然、裕亲王萧承烨,上殿!”
声音一层层传出去,从殿内传到殿外,从台阶传到广场,像水波一样扩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先走进来的是裕亲王萧承烨。
他穿着亲王常服——不是囚衣,是宗人府特地送去的,一套深紫色绣金蟒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束着。脸色有些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健,一步一步,从殿外走进来,走到御阶之下。
他没有跪。
只是躬身,行礼:
“臣萧承烨,参见陛下。”
声音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从容。
仿佛他不是来受审的,是来赴宴的。
萧陌城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平身。”
“谢陛下。”
萧承烨直起身,转身,走向左侧专门为他设的一张椅子——不是普通的凳子,是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这是亲王待遇,即使受审,依然是亲王。
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百官。
许多人的目光与他对上,又迅速移开。
只有陈永昌、张延年等少数几人,微微颔首,眼神中传递着某种信息。
萧承烨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然后,他看向殿门。
等待第二个人的出现。
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寂静中,清晰可闻。
一步,两步。
陆清然出现了。
她依然穿着那身粗麻囚衣,头发简单地束着,脸上毫无血色。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镣铐,铁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从殿外的阳光中,走进殿内的阴影里。
走进这座,决定她命运的宫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文官队列中,有人皱起眉头——女子戴镣上殿,大昱开国百年来从未有过。武官队列中,有人握紧了拳头——萧烬麾下的将领们,眼神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陆清然谁也没看。
她只是看着前方,看着御阶之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走到殿中央,她停下脚步。
然后,缓缓跪下。
不是单膝,是双膝。
“罪臣陆清然,”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叩见陛下。”
她俯身,额头触地。
行的是大礼。
殿内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萧陌城看着跪在殿下的那个女人。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单薄的身形,看着她手腕上那副沉重的镣铐。
然后,他看向她身后。
殿门外,萧烬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朝服,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站在殿门外的阳光里,像一个守卫,又像一个——见证者。
因为皇帝还没有解除他的禁足令,所以他不能进殿。
只能站在门外。
但足够了。
他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陆清然身上。
只一眼。
短暂,但足够了。
陆清然抬起头时,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在说:我来了。
萧烬的眼神回以:我知道。
一切尽在不言中。
“平身。”萧陌城终于开口。
陆清然站起身,但因为镣铐沉重,动作有些迟缓。
“给她卸了镣铐。”萧陌城突然说。
殿内一阵轻微的骚动。
陈永昌立刻出列:“陛下!陆清然乃是重犯,戴镣受审乃是祖制,不可——”
“朕说,卸了。”萧陌城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陈永昌脸色一变,还想说什么,被身旁的张延年悄悄拉了一下袖子。
高无庸招了招手。
两名太监快步上前,用钥匙打开陆清然手脚上的镣铐。
铁链落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陆清然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里已经被磨出了血痕。
“谢陛下。”她说。
“站到右边去。”萧陌城说。
陆清然走到右侧——那里也有一张椅子,但只是普通的木凳,没有锦垫,也没有靠背。
她没有坐。
只是站在那里。
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
看着三司主审的位置。
顾临风坐在正中,脸色严肃,但在与她对视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永昌坐在左边,脸色阴沉,眼神里满是敌意。
刑部尚书坐在右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臣,此刻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逃避。
“今日御前三司会审,”萧陌城缓缓开口,声音在殿内回荡,“审的是法证司监正陆清然,指控裕亲王萧承烨,毒杀先帝一案。”
“此案事关皇室,事关国本,朕今日亲临监审,望三司秉公审理,不偏不倚。”
“陆清然。”
“罪臣在。”
“你有何证据,指控裕亲王?”
陆清然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罪臣恳请陛下,准许罪臣当庭演示——药金试毒之法。”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妖术!”有人低声说。
“荒唐!”陈永昌直接站了起来,“陛下!陆清然所谓‘药金试毒’,实乃江湖术士骗人之法,岂能登大雅之堂?况且此乃金殿,是先帝——”
“陈御史。”陆清然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像一把刀,剖开了陈永昌慷慨激昂的陈述。
“您说药金试毒是妖术,是骗人之法。”她转向陈永昌,目光直视,“那么请问,您见过吗?”
陈永昌一愣:“什么?”
“您见过药金试毒的过程吗?亲自验证过它的真假吗?还是说——”陆清然顿了顿,“您只是听人说,就信了?”
陈永昌脸色涨红:“本官……本官何须亲眼见过!这等妖术——”
“所以您没见过。”陆清然接过话,“没见过,却言之凿凿说是妖术。陈御史,这就是您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审案之道?未经查证,便下定论?”
“你!”陈永昌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
“陛下。”陆清然不再看他,转向御阶,“罪臣请求当庭演示,正是因为知道会有人质疑。既然如此,何不当着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整个过程摊开来看?”
“让所有人亲眼看着,这是什么方法,怎么操作,结果如何。”
“如果真是妖术,自然会被揭穿。”
“如果是真的——”她顿了顿,“那么真相,也会水落石出。”
殿内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皇帝。
萧陌城沉默着。
他看向萧承烨。
裕亲王坐在那里,脸上依然挂着那抹从容的笑,但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
像在计算什么。
“准。”萧陌城终于说。
一个字。
却像惊雷,炸响在殿内。
“陛下!”陈永昌还想说什么。
但萧陌城抬起手,制止了他。
“朕说了,准。”
“高无庸,准备她要的东西。”
“是。”
高无庸躬身退下,很快带着几个太监,抬着一张长案进来,摆在殿中央。案上摆着银碗、清水、药金粉末、小铜勺、油灯,还有——一个小小的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是几根用丝线束着的头发。
灰白,干枯。
但保存完好。
“这是先帝遗发,”萧陌城缓缓说,“是朕从宗庙请出的备份。陆清然,你可以用。”
陆清然走到长案前。
她先拿起银碗,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这是普通的银碗。”她说。
然后拿起水壶:“这是蒸馏过的清水。”
拿起药金:“这是药金粉末,产自西南矿山,太医院有备案。”
每一样,她都展示,解释。
像是在授课。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看,没有机关,没有暗格,没有——妖术。
最后,她拿起那几根头发。
“这是先帝遗发。”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显德二十三年冬,先帝驾崩,这些头发随葬入陵。二十三年后,重见天日。”
她将头发举高,让阳光透过殿门照在上面。
灰白的发丝,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
“现在,”她说,“我将开始演示。”
她将头发放入银碗。
倒入清水。
撒入药金粉末。
拿起小铜勺,轻轻搅拌。
然后,点燃油灯。
将银碗放在火上,缓缓加热。
每一步,都慢。
每一步,都清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银碗。
盯着碗里那几根头发,那些黄色的粉末,那渐渐升温的清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突然——
碗里的水,开始变色。
从淡黄,变成深黄。
从深黄,变成褐色。
最后——
变成黑色。
漆黑如墨。
陆清然熄灭油灯。
端起银碗,走到御阶下,跪下,双手举起:
“陛下请看。”
“药金遇汞变黑。碗中水色漆黑,证明先帝遗发中,含有大量的——汞。”
“而汞的来源,只可能是长期服用的,朱砂丹药。”
她抬起头,看着萧陌城:
“先帝,是汞中毒而死。”
“而毒死他的人——”
她转身,看向裕亲王:
“就是资助炼丹二十三年的,裕亲王殿下。”
话音落下。
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碗漆黑的水。
看着跪在那里的陆清然。
看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裕亲王。
然后——
“妖术!!!”
陈永昌的咆哮,打破了寂静。
“这一定是妖术!陛下!不可信啊!”
裕亲王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看着陆清然,看着那碗水。
然后,他说:
“陆监正,你这戏法,变得不错。”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是在夸赞:
“但可惜,这只是——戏法。”
他转向皇帝,躬身:
“陛下,臣请求,请太医院院正,亲自验证此法真伪。”
萧陌城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头:
“准。”
裕亲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而陆清然,依然跪在那里。
双手捧着那碗漆黑的水。
脸上,毫无表情。
只有眼睛里,闪过一丝——
冰冷的,了然的,
光。
好戏,终于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