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皇帝的疑虑(1 / 1)

二月十九,子时初刻,乾清宫西暖阁。

烛火通明,将整个暖阁照得如同白昼。龙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在烛光下投射出参差的阴影,像一座座压在皇帝萧陌城心头的小山。

他没有睡。

也睡不着。

桌上摊开着三份奏折。最左边那份是裕亲王萧承烨的“泣血上奏”,字字悲切,句句含冤。中间那份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永昌领衔的联名弹劾,列举陆清然十大罪状,要求将其“明正典刑,以正视听”。右边那份,则是萧烬今日清晨递进来的密奏,只有一句话:

“皇兄,明日殿审,清然将以科学之证,揭二十三载之秘。臣弟唯请一事——请您,亲眼看看,何为真相。”

科学。

真相。

这两个词在萧陌城脑海中盘旋,像两只相互追逐的鸟。

什么是科学?陆清然在刑部大堂用虫子推断死亡时间,在大理寺用血迹还原凶案现场,在法证司用头发检验毒物……这些都是科学吗?

什么是真相?是先帝真的被毒杀,还是裕亲王真的被诬陷?是陆清然真的找到了证据,还是这一切只是她为了报复萧烬、为父报仇而设的局?

萧陌城闭上眼,手指按在太阳穴上。

头疼。

从三天前开始,这头疼就没停过。

他想起三天前,太后在慈宁宫殡天的那个夜晚。

那晚他去过慈宁宫。太后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看到他进来,太后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按住了。

“母后,”他那时还叫她母后,“您这是何苦?”

太后的眼睛浑浊,但盯着他时,依然有锐利的光:“皇帝,柳家……已经没了。柳弘死了,柳家九族……都死了。现在,你连你皇叔……也不放过吗?”

“母后,裕亲王的事,还在查……”

“查什么?!”太后的声音陡然尖利,“萧陌城,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把你养大?是谁教你读书识字?是谁在你生病时,整夜守着你?”

他没忘。

所以他沉默。

“皇帝,”太后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哀求,“承烨是你皇叔,是萧家人。就算他真的做错了什么……关起来,削爵,流放,都行。但你不能……不能让他死在刑场上。不能让我萧氏皇族,背上弑兄的污名……”

那天夜里,太后说了很多话。

说先帝驾崩时,裕亲王哭得最伤心。

说裕亲王辅政十年,朝堂安稳,边疆太平。

说裕亲王这些年,为皇室做了多少事,为朝廷出了多少力。

最后,太后握着他的手,声音越来越弱:

“皇帝,算母后……求你了。”

“给萧家……留点颜面。”

“给你自己……留点退路。”

说完,太后闭上了眼睛。

再没睁开。

御医说,太后是“心力交瘁,油尽灯枯”。

但萧陌城知道,太后是死于绝望——柳家被诛,裕亲王下狱,她一生经营的一切,土崩瓦解。

所以她选择死。

用死,最后一次逼他。

萧陌城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堆奏折。

太后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而明天,就是殿审。

他必须做出决定。

是相信裕亲王,相信这二十三年的“稳定”,相信皇室颜面?

还是相信陆清然,相信那些“科学证据”,相信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的“真相”?

“陛下。”

高无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

“说。”

“镇北王……到了。”

萧陌城抬起头:“让他进来。”

门开了。

萧烬走进来。他没有穿亲王蟒袍,只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这是特旨允许的,因为明日他要押送证人入宫,需全副武装。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臣弟参见皇兄。”萧烬单膝跪下。

“起来吧。”萧陌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萧烬起身,但没有坐。

“皇兄深夜传召,有何吩咐?”

萧陌城看着这个弟弟。

他们相差八岁。他登基时,萧烬才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那时裕亲王摄政,他处处受制,是萧烬一直站在他身边,练武、读书、慢慢长大,最后执掌北境兵权,成为他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

可现在……

“烬儿,”萧陌城缓缓开口,“朕问你一件事。”

“皇兄请说。”

“明日殿审,陆清然……真的有把握吗?”

萧烬沉默片刻。

然后,他说:“有。”

“几分把握?”

“十分。”

萧陌城皱了皱眉:“烬儿,这不是儿戏。裕亲王在朝中经营二十三年,党羽遍布。陈永昌、张延年这些人,明日必定会全力攻击陆清然。还有国子监的学子,宫门外的百姓……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考虑过。”萧烬的声音很平静,“所以臣弟才说,十分把握。”

“为什么?”

“因为真相,不需要考虑这些。”萧烬说,“真相就是真相。它不会因为谁党羽多而改变,不会因为谁声音大而扭曲,不会因为谁权势重而消失。”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皇帝:

“皇兄,您还记得父皇教我们射箭时说的话吗?”

萧陌城愣了一下。

“父皇说:‘箭离弦,只看靶心。风再大,雨再急,手再抖——靶心就在那里,不会动。你要做的,就是盯着它,射中它。’”

萧烬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

“现在,靶心就是真相。裕亲王的党羽是风,朝臣的非议是雨,民间的舆论是手抖——但这些,都不改变靶心的位置。”

“陆清然要做的,就是射中它。”

“用证据,用科学,用——真理。”

萧陌城沉默了。

他看着萧烬,看着这个弟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坚定。

那种坚定,他曾经也有过。

登基那年,他十八岁,满腔热血,想革除弊政,想整顿吏治,想做一个……青史留名的好皇帝。

但后来,裕亲王告诉他:“陛下,治国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朝堂需要平衡,宗室需要安抚,百姓需要稳定。有些事,急不得。”

一年,两年,十年。

他渐渐学会了“平衡”,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各方势力之间周旋。

他以为,这就是治国。

可现在,萧烬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不,治国不是平衡,不是妥协,是——靶心。

是真相。

是真理。

“烬儿,”萧陌城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如果明日殿审,陆清然拿出的证据,不足以说服所有人呢?”

“那就继续查。”萧烬毫不犹豫,“查到她能说服所有人为止。”

“如果裕亲王的反驳,听起来更合理呢?”

“那就验证。”萧烬说,“用科学的方法,验证谁真谁假。真理不怕验证,怕验证的,从来不是真理。”

“如果……”萧陌城顿了顿,“如果最后证明,陆清然错了呢?”

萧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萧烬跪下了。

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这是军中最重的礼节。

“皇兄,”萧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果清然错了,臣弟愿与她同罪。”

“如果她真的诬告亲王,祸乱朝纲,臣弟愿辞去王爵,交出兵权,与她一起——赴死。”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萧陌城盯着跪在地上的弟弟,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同罪。

赴死。

这两个词,太重了。

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你……”他张了张嘴,“你真的……这么信她?”

“臣弟信的,不是她。”萧烬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臣弟信的,是她所说的‘科学’,是她所坚持的‘证据’,是她所追求的——真相。”

“二十三年前,父皇死得不明不白。”

“二十三年间,没有人敢查,没有人敢问。”

“现在,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说她能找到真相。”

“皇兄,”萧烬的声音微微发颤,“您知道,臣弟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萧陌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烬,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自己身后的弟弟,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独当一面、甚至愿意为了一个信念赴死的男人。

“起来吧。”他最终说。

萧烬起身。

“明日殿审,”萧陌城缓缓开口,“朕会坐在那里,亲眼看着。”

“谢皇兄。”

“但是烬儿,”萧陌城看着他,“朕也有话要告诉你。”

“皇兄请讲。”

“明日殿审,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朕做出什么决定——”萧陌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都要记住,朕是皇帝。朕要考虑的,不止是真相。”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朕要考虑朝局稳定,要考虑宗室和睦,要考虑……萧氏皇族,还能不能在这片土地上,继续坐下去。”

“所以,如果明日陆清然的证据,真的能说服朕,那朕会还她公道,还皇皇公道。”

“但如果,”萧陌城顿了顿,“如果她的证据够够,如果裕亲王的辩驳更让人信服,如果朝堂的压力太大,如果……朕必须做出选择——”

他看着萧烬的眼睛:

“朕会选择,保住这个王朝。”

“你明白吗?”

萧烬沉默了。

他看着皇兄,看着这个坐在龙椅上、眉宇间满是疲惫的男人。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皇帝不是不信真相。

皇帝是怕——怕真相的代价,太大。

大到他付不起。

“臣弟明白。”萧烬最终说。

他重新单膝跪下:

“但臣弟还是要说——”

“请皇兄拭目以待。”

“清然将为您,亦为父皇,献上一场……真理之辩。”

“一场让所有人都无法回避,无法否认,无法——”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无法用‘平衡’‘妥协’‘稳定’这些词,来掩盖的,真理之辩。”

说完,他起身,躬身行礼。

“臣弟告退。”

萧陌城看着萧烬退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真理之辩。

多么动人的词。

可真理,真的能战胜一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的乾清宫前殿,将上演一场决定这个王朝命运的审判。

而他,只能坐在那里。

看着。

等着。

做出……那个或许会让他后悔一生的决定。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子时三刻了。

距离殿审,还有三个半时辰。

萧陌城睁开眼,看着桌上那三份奏折。

最终,他拿起裕亲王那份“泣血上奏”,走到烛台边。

将奏折,凑近烛火。

纸张燃烧,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看着奏折化为灰烬。

然后,轻声自语:

“父皇,如果您在天有灵……”

“请您告诉儿臣,明日的选择……”

“到底是对,还是错。”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静静燃烧。

等待黎明。

等待审判。

等待——

那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真理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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