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丑时三刻,天牢甲字七号房。
陆清然没有睡。
她盘膝坐在草席上,面前摊开着三张黄纸。第一张是她昨晚写的庭审策略,第二张是证据清单,第三张是空白的——她在思考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何在殿审上,不只是“出示”证据,而是“演示”证据。
不,不只是演示。
是“表演”。
让一场科学检验,变成一场让所有人——包括皇帝、文武百官、甚至裕亲王自己——都不得不信服的“神迹”。
她要瓦解的,不是证据链。
是信心。
是裕亲王及其党羽坚信自己能赢的信心。
是那些朝臣认为“权术高于真理”的信心。
是整个旧世界,用权力、阴谋、谎言构建起来的,看似坚不可摧的信心。
她拿起炭笔,在第三张黄纸上写下标题:
“信心瓦解战术”。
然后,开始分解。
信心是什么?
在心理学上,信心来源于对某种事物确定性的认知。裕亲王有信心,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权势能压倒政据,相信皇帝会顾忌皇室颜面,相信朝臣会站队权力。
那么,瓦解信心的方法,就是打破这种确定性。
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击碎所有“可能”“或许”“大概”。
用可重复、可验证的过程,消除所有“妖术”“邪法”“不可信”的质疑。
用最简单、最直观的结果,让最愚昧的人也能看懂——看懂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陆清然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关键词:“直观性”。
她要让检验过程,像日出日落一样直观,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
药金试毒法,原理其实很简单:某些金属离子与特定试剂反应,会产生颜色变化。在古代,术士常用这种方法“显示神迹”,但往往故弄玄虚,让过程显得神秘。
她要做的,恰恰相反。
她要让过程透明到极致。
第一步:展示所有材料。
她会在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用于检验的每一件物品:干净的银碗、蒸馏水、药金粉末、小铜勺、酒精灯(用油灯代替)、还有最重要的——先帝遗发的备份样本。
每一样都让太监传递给大臣们看,让他们确认:这只是普通的器皿,普通的材料,没有机关,没有暗格。
第二步:解释每一步原理。
她会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
“诸位大人请看,这是药金——不是金子,而是一种矿物粉末。它有个特性:遇到某些特定的‘金石毒物’,会变色。”
“就像石蕊遇酸变红,遇碱变蓝。药金遇汞变黑,遇砷变黄,遇铜变绿。”
“这不是妖术,这是天地万物本有的‘相克相生’之理。如同水能灭火,火能熔金,都是自然之道。”
用他们能理解的“五行”“相克”概念,包装现代化学知识。
第三步:当众操作。
她会亲自操作每一步:取水,加药金,搅拌,加热,放入头发样本,观察颜色变化。
每一步都慢,都清晰,都让所有人看得见。
第四步:邀请验证。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诸位大人若不信,可以亲自上前查看。可以检查碗中是否另有玄机,可以检查药金是否特殊处理,甚至可以——用你们自己的头发,做同样的检验。”
“如果谁认为本官用了‘妖法’,请站出来,当场验证。”
陆清然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她知道,不会有大臣真的站出来。
因为他们不敢。
不是不敢验证,是不敢承担“验证失败”的后果——如果验证结果证明她是对的,那他们就成了笑话。
但裕亲王呢?
他可能会派心腹出来质疑。
比如陈永昌,比如张延年。
应对方法:欢迎。
她会在殿上直接点名:“陈御史似乎有疑虑?不如请陈御史亲自取一根自己的头发,本官当场为您检验,看看您的身体是否健康,是否也……服用了不该服的东西?”
这话很毒。
陈永昌敢验吗?
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裕亲王有没有给过他什么东西吃,不知道自己的头发里会不会检出什么。
这种“不敢”,本身就是信心的瓦解。
陆清然继续写第二个关键词:“重复性”。
科学最大的特点,就是可重复。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材料,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操作,只要步骤正确,结果都一样。
她要当众证明这一点。
在完成第一次检验后,她会说:
“诸位大人可能还觉得,这只是巧合。那么,我们可以再做一次。”
“请陛下指派一位信得过的太医,或者任何一位大臣,按照本官刚才的步骤,重新做一遍检验。”
“用同样的碗,同样的水,同样的药金,同样的头发。”
“看看结果,是否一样。”
如果皇帝真的指派了人,结果一样——那裕亲王阵营的信心,会再崩一层。
如果皇帝不指派——那皇帝自己的信心,也会动摇。因为他不敢验证,就说明他内心已经信了。
无论哪种,都是赢。
第三个关键词:“逻辑自洽”。
检验结果出来后,她会将结果与之前的所有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药金变黑,证明头发中有汞。汞从何来?来自朱砂。朱砂从何来?来自玄诚丹房。丹房的朱砂从何来?来自暗账记录的采购。采购的资金从何来?来自裕亲王府。”
“一环扣一环,一证连一证。”
“如果有人说这是巧合,那么请问——什么样的巧合,能让二十三年的采购记录,恰好对应毒丹药方?什么样的巧合,能让先帝头发中的毒素,恰好对应丹房土壤中的残留?什么样的巧合,能让所有证人,都在调查开始后‘意外’死亡?”
“这不是巧合。”
“这是阴谋。”
陆清然写下最后一个词:“终极打击”。
当所有证据都展示完毕,当所有质疑都被回应,当逻辑链完美闭环后——
她要问一个问题。
一个简单,但致命的问题。
她会转向裕亲王,看着他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问:
“裕亲王殿下,您说您是冤枉的。”
“那么,请您解释:”
“为什么先帝头发中,会有朱砂、雄黄、砒霜、铅粉、孔雀石这五种毒物的痕迹?”
“为什么玄诚丹房的土壤中,会检出这五种毒物的残留?”
“为什么您府上的暗账,会记录这五种毒物长达二十三年的采购?”
“为什么所有知道这些事的人,都在最近‘意外’身亡?”
“请您——”
她的声音会提高,但不会尖锐,而是一种冰冷的,理性的,像手术刀一样的清晰:
“——给出一个,能解释所有这一切的,合理的,证据支持的,说法。”
裕亲王能给出吗?
他不能。
他只能重复“冤枉”“诬告”“妖术”这些空洞的词。
而这些词,在铁证面前,苍白如纸。
陆清然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信心瓦解战术。
从直观性,到重复性,到逻辑自洽,到终极打击。
层层递进,步步紧逼。
她要做的,不是说服。
是让所有人在事实面前,不得不信。
是让裕亲王自己,在逻辑面前,无话可说。
是让这场审判,变成一场公开的、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科学对权谋的碾压。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手臂的疼痛更明显了,喉咙也像有火在烧。但她没时间管这些。
她从墙角拿出一个小陶罐——这是李三今天中午偷偷送来的,里面是她要求的“演示材料”。
打开罐子,里面分装着小包小包的东西:
一包淡黄色的粉末——药金,她已经改良过,纯度高,反应更灵敏。
一小瓶澄清的液体——蒸馏水,是顾临风让人用最原始的方法蒸出来的,虽然不纯,但够用。
几根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头发——不是先帝的,是她自己的。她要提前练习,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一个小油灯,灯油是菜油,火苗稳定,烟少。
陆清然盘膝坐下,开始练习。
她先取了一点药金粉末,放在破碗里。加水,搅拌。粉末悬浮在水中,呈现淡淡的黄色。
然后,她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这几天在牢里,她掉了很多头发,正好用得上。
将头发放入碗中。
没有变化。
正常,因为她没有重金属中毒。
她取出头发,从另一个小纸包里,取出一丁点朱砂粉末——这是从牢房墙角的红色涂漆里刮下来的,含量很低,但够演示。
将朱砂粉加入碗中。
搅拌,加热。
慢慢地,水中的黄色开始变深,变成褐色,最后变成黑色。
虽然变化很微弱,但在油灯下,能看清。
成功了。
陆清然松了一口气。
她在现代实验室里做过无数次重金属检验,但用这种原始材料,在这种环境下,还是第一次。
还好,原理相通。
她倒掉碗里的液体,重新开始。
一遍,两遍,三遍。
她要确保每一个步骤都熟练,每一个动作都流畅,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因为殿审上,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要的,是一次成功。
一次震撼所有人,让所有人哑口无言的,完美演示。
练到第十遍时,她突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起来,脸涨得通红。
喉咙里像有刀在割,胸腔里像要炸开。
她捂住嘴,拼命压抑声音——不能让别人听见,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病了。
咳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摊开手,掌心的血丝更多了。
她盯着那抹暗红,眼神冰冷。
这不是意外。
这几天,牢房里格外阴冷潮湿。送来的被褥虽然换了,但还是有霉味。饭食里她仔细检查过,没有毒,但……
她忽然想起,昨天送来的水里,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水桶不干净。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某种能诱发旧疾、加重症状的药草汁。
不是毒,所以银针验不出。
但长期饮用,会让体质虚弱的人,在特定环境下发病。
比如,在阴冷的牢房里,感染风寒。
比如,在紧张的庭审前,突然高烧。
裕亲王,果然动手了。
用这种阴损的,难以察觉的方式。
陆清然冷笑一声。
可惜,他低估了她。
前世在山区勘查现场,她曾在零下十度的风雪里工作三天三夜,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依然完成了颅骨复原。
这点小病,算什么?
她从布包里拿出最后几片姜,全部含在嘴里。
辛辣到近乎灼烧的感觉,让她瞬间清醒。
然后,她拿起炭笔,在黄纸背面,写下最后一段话:
“裕亲王,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倒下?”
“不。”
“你只会让我更清醒地看到——你怕了。”
“你怕证据,怕真相,怕科学。”
“你怕一个女子,在殿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你二十三年的阴谋。”
“所以你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但我要告诉你——”
她的笔迹变得凌厉:
“你越怕,我越要去做。”
“你越想让我病,我越要站着,把每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你越想让我死,我越要活着,看着你——身败名裂。”
写完,她将这张纸也烧了。
灰烬落在掌心,还带着余温。
她握紧拳头,感受着那点温度。
然后,重新坐下,继续练习。
练检验的步骤,练陈述的语气,练面对质疑时的表情。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牢外传来四更的鼓声。
直到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
直到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勺而僵硬,喉咙因为反复陈述而嘶哑。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此刻裕亲王一定也没睡。
他一定也在准备——准备如何在殿上反驳她,如何攻击她,如何用权术碾压真相。
那就来吧。
陆清然站起身,走到铁窗边。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
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距离会审,还有十二个时辰。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裕亲王,你准备好——”
“迎接你的终焉了吗?”
风吹过天牢的走廊,带来远处隐约的鸡鸣。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天,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包括她的。
包括他的。
包括这个王朝的。
陆清然转身,走回草席,躺下,闭上眼睛。
她要休息一会儿。
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因为她需要最好的状态,去面对——
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科学与权谋的终极对决。
黑暗中,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
像在等待。
等待黎明。
等待审判。
等待——
信心的瓦解,与真理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