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信心的瓦解(1 / 1)

二月十九,丑时三刻,天牢甲字七号房。

陆清然没有睡。

她盘膝坐在草席上,面前摊开着三张黄纸。第一张是她昨晚写的庭审策略,第二张是证据清单,第三张是空白的——她在思考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如何在殿审上,不只是“出示”证据,而是“演示”证据。

不,不只是演示。

是“表演”。

让一场科学检验,变成一场让所有人——包括皇帝、文武百官、甚至裕亲王自己——都不得不信服的“神迹”。

她要瓦解的,不是证据链。

是信心。

是裕亲王及其党羽坚信自己能赢的信心。

是那些朝臣认为“权术高于真理”的信心。

是整个旧世界,用权力、阴谋、谎言构建起来的,看似坚不可摧的信心。

她拿起炭笔,在第三张黄纸上写下标题:

“信心瓦解战术”。

然后,开始分解。

信心是什么?

在心理学上,信心来源于对某种事物确定性的认知。裕亲王有信心,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权势能压倒政据,相信皇帝会顾忌皇室颜面,相信朝臣会站队权力。

那么,瓦解信心的方法,就是打破这种确定性。

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击碎所有“可能”“或许”“大概”。

用可重复、可验证的过程,消除所有“妖术”“邪法”“不可信”的质疑。

用最简单、最直观的结果,让最愚昧的人也能看懂——看懂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陆清然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关键词:“直观性”。

她要让检验过程,像日出日落一样直观,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

药金试毒法,原理其实很简单:某些金属离子与特定试剂反应,会产生颜色变化。在古代,术士常用这种方法“显示神迹”,但往往故弄玄虚,让过程显得神秘。

她要做的,恰恰相反。

她要让过程透明到极致。

第一步:展示所有材料。

她会在殿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展示用于检验的每一件物品:干净的银碗、蒸馏水、药金粉末、小铜勺、酒精灯(用油灯代替)、还有最重要的——先帝遗发的备份样本。

每一样都让太监传递给大臣们看,让他们确认:这只是普通的器皿,普通的材料,没有机关,没有暗格。

第二步:解释每一步原理。

她会用最通俗的语言解释:

“诸位大人请看,这是药金——不是金子,而是一种矿物粉末。它有个特性:遇到某些特定的‘金石毒物’,会变色。”

“就像石蕊遇酸变红,遇碱变蓝。药金遇汞变黑,遇砷变黄,遇铜变绿。”

“这不是妖术,这是天地万物本有的‘相克相生’之理。如同水能灭火,火能熔金,都是自然之道。”

用他们能理解的“五行”“相克”概念,包装现代化学知识。

第三步:当众操作。

她会亲自操作每一步:取水,加药金,搅拌,加热,放入头发样本,观察颜色变化。

每一步都慢,都清晰,都让所有人看得见。

第四步:邀请验证。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诸位大人若不信,可以亲自上前查看。可以检查碗中是否另有玄机,可以检查药金是否特殊处理,甚至可以——用你们自己的头发,做同样的检验。”

“如果谁认为本官用了‘妖法’,请站出来,当场验证。”

陆清然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她知道,不会有大臣真的站出来。

因为他们不敢。

不是不敢验证,是不敢承担“验证失败”的后果——如果验证结果证明她是对的,那他们就成了笑话。

但裕亲王呢?

他可能会派心腹出来质疑。

比如陈永昌,比如张延年。

应对方法:欢迎。

她会在殿上直接点名:“陈御史似乎有疑虑?不如请陈御史亲自取一根自己的头发,本官当场为您检验,看看您的身体是否健康,是否也……服用了不该服的东西?”

这话很毒。

陈永昌敢验吗?

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裕亲王有没有给过他什么东西吃,不知道自己的头发里会不会检出什么。

这种“不敢”,本身就是信心的瓦解。

陆清然继续写第二个关键词:“重复性”。

科学最大的特点,就是可重复。同样的方法,同样的材料,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人操作,只要步骤正确,结果都一样。

她要当众证明这一点。

在完成第一次检验后,她会说:

“诸位大人可能还觉得,这只是巧合。那么,我们可以再做一次。”

“请陛下指派一位信得过的太医,或者任何一位大臣,按照本官刚才的步骤,重新做一遍检验。”

“用同样的碗,同样的水,同样的药金,同样的头发。”

“看看结果,是否一样。”

如果皇帝真的指派了人,结果一样——那裕亲王阵营的信心,会再崩一层。

如果皇帝不指派——那皇帝自己的信心,也会动摇。因为他不敢验证,就说明他内心已经信了。

无论哪种,都是赢。

第三个关键词:“逻辑自洽”。

检验结果出来后,她会将结果与之前的所有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药金变黑,证明头发中有汞。汞从何来?来自朱砂。朱砂从何来?来自玄诚丹房。丹房的朱砂从何来?来自暗账记录的采购。采购的资金从何来?来自裕亲王府。”

“一环扣一环,一证连一证。”

“如果有人说这是巧合,那么请问——什么样的巧合,能让二十三年的采购记录,恰好对应毒丹药方?什么样的巧合,能让先帝头发中的毒素,恰好对应丹房土壤中的残留?什么样的巧合,能让所有证人,都在调查开始后‘意外’死亡?”

“这不是巧合。”

“这是阴谋。”

陆清然写下最后一个词:“终极打击”。

当所有证据都展示完毕,当所有质疑都被回应,当逻辑链完美闭环后——

她要问一个问题。

一个简单,但致命的问题。

她会转向裕亲王,看着他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问:

“裕亲王殿下,您说您是冤枉的。”

“那么,请您解释:”

“为什么先帝头发中,会有朱砂、雄黄、砒霜、铅粉、孔雀石这五种毒物的痕迹?”

“为什么玄诚丹房的土壤中,会检出这五种毒物的残留?”

“为什么您府上的暗账,会记录这五种毒物长达二十三年的采购?”

“为什么所有知道这些事的人,都在最近‘意外’身亡?”

“请您——”

她的声音会提高,但不会尖锐,而是一种冰冷的,理性的,像手术刀一样的清晰:

“——给出一个,能解释所有这一切的,合理的,证据支持的,说法。”

裕亲王能给出吗?

他不能。

他只能重复“冤枉”“诬告”“妖术”这些空洞的词。

而这些词,在铁证面前,苍白如纸。

陆清然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信心瓦解战术。

从直观性,到重复性,到逻辑自洽,到终极打击。

层层递进,步步紧逼。

她要做的,不是说服。

是让所有人在事实面前,不得不信。

是让裕亲王自己,在逻辑面前,无话可说。

是让这场审判,变成一场公开的、所有人都能看见的——科学对权谋的碾压。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手臂的疼痛更明显了,喉咙也像有火在烧。但她没时间管这些。

她从墙角拿出一个小陶罐——这是李三今天中午偷偷送来的,里面是她要求的“演示材料”。

打开罐子,里面分装着小包小包的东西:

一包淡黄色的粉末——药金,她已经改良过,纯度高,反应更灵敏。

一小瓶澄清的液体——蒸馏水,是顾临风让人用最原始的方法蒸出来的,虽然不纯,但够用。

几根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头发——不是先帝的,是她自己的。她要提前练习,确保万无一失。

还有一个小油灯,灯油是菜油,火苗稳定,烟少。

陆清然盘膝坐下,开始练习。

她先取了一点药金粉末,放在破碗里。加水,搅拌。粉末悬浮在水中,呈现淡淡的黄色。

然后,她拔下自己的一根头发——这几天在牢里,她掉了很多头发,正好用得上。

将头发放入碗中。

没有变化。

正常,因为她没有重金属中毒。

她取出头发,从另一个小纸包里,取出一丁点朱砂粉末——这是从牢房墙角的红色涂漆里刮下来的,含量很低,但够演示。

将朱砂粉加入碗中。

搅拌,加热。

慢慢地,水中的黄色开始变深,变成褐色,最后变成黑色。

虽然变化很微弱,但在油灯下,能看清。

成功了。

陆清然松了一口气。

她在现代实验室里做过无数次重金属检验,但用这种原始材料,在这种环境下,还是第一次。

还好,原理相通。

她倒掉碗里的液体,重新开始。

一遍,两遍,三遍。

她要确保每一个步骤都熟练,每一个动作都流畅,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因为殿审上,没有第二次机会。

她要的,是一次成功。

一次震撼所有人,让所有人哑口无言的,完美演示。

练到第十遍时,她突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整个人弓起来,脸涨得通红。

喉咙里像有刀在割,胸腔里像要炸开。

她捂住嘴,拼命压抑声音——不能让别人听见,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病了。

咳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摊开手,掌心的血丝更多了。

她盯着那抹暗红,眼神冰冷。

这不是意外。

这几天,牢房里格外阴冷潮湿。送来的被褥虽然换了,但还是有霉味。饭食里她仔细检查过,没有毒,但……

她忽然想起,昨天送来的水里,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苦味。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水桶不干净。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某种能诱发旧疾、加重症状的药草汁。

不是毒,所以银针验不出。

但长期饮用,会让体质虚弱的人,在特定环境下发病。

比如,在阴冷的牢房里,感染风寒。

比如,在紧张的庭审前,突然高烧。

裕亲王,果然动手了。

用这种阴损的,难以察觉的方式。

陆清然冷笑一声。

可惜,他低估了她。

前世在山区勘查现场,她曾在零下十度的风雪里工作三天三夜,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依然完成了颅骨复原。

这点小病,算什么?

她从布包里拿出最后几片姜,全部含在嘴里。

辛辣到近乎灼烧的感觉,让她瞬间清醒。

然后,她拿起炭笔,在黄纸背面,写下最后一段话:

“裕亲王,你以为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倒下?”

“不。”

“你只会让我更清醒地看到——你怕了。”

“你怕证据,怕真相,怕科学。”

“你怕一个女子,在殿上,当着天下人的面,揭穿你二十三年的阴谋。”

“所以你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但我要告诉你——”

她的笔迹变得凌厉:

“你越怕,我越要去做。”

“你越想让我病,我越要站着,把每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你越想让我死,我越要活着,看着你——身败名裂。”

写完,她将这张纸也烧了。

灰烬落在掌心,还带着余温。

她握紧拳头,感受着那点温度。

然后,重新坐下,继续练习。

练检验的步骤,练陈述的语气,练面对质疑时的表情。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牢外传来四更的鼓声。

直到油灯里的油快要燃尽。

直到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勺而僵硬,喉咙因为反复陈述而嘶哑。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此刻裕亲王一定也没睡。

他一定也在准备——准备如何在殿上反驳她,如何攻击她,如何用权术碾压真相。

那就来吧。

陆清然站起身,走到铁窗边。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

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距离会审,还有十二个时辰。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裕亲王,你准备好——”

“迎接你的终焉了吗?”

风吹过天牢的走廊,带来远处隐约的鸡鸣。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一天,将决定太多人的命运。

包括她的。

包括他的。

包括这个王朝的。

陆清然转身,走回草席,躺下,闭上眼睛。

她要休息一会儿。

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因为她需要最好的状态,去面对——

那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科学与权谋的终极对决。

黑暗中,她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笑。

像在等待。

等待黎明。

等待审判。

等待——

信心的瓦解,与真理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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