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戌时三刻,天牢甲字七号房。
陆清然盘膝坐在草席上,面前摊开着一张略微发皱的黄纸。纸是李三刚刚送进来的——卷在送来的窝头里,展开后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旨下,二月二十辰时,乾清宫前殿,御前三司会审。珍重。”
字迹潦草,是顾临风的笔迹。
陆清然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纸条凑近墙角那盏微弱的油灯,看着火苗吞噬纸张,化作灰烬。
会审。
终于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在大脑中构建模型。
这不是她第一次上庭。前世在法庭上,她作为法医专家证人出庭过三十七次,从地方法院到最高法院,从刑事案件到民事纠纷。每一次,她都会提前准备庭审策略——预测对方的攻击点,规划证据出示顺序,设计最佳陈述方式。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的对手,是一个布局二十三年的亲王。
这一次的法庭,是封建王朝的金銮殿。
这一次的审判,关乎一个帝王的死亡,一个王朝的真相。
她睁开眼,拿起炭笔,在黄纸上写下第一个词:
“攻击点预测”。
然后,开始罗列。
第一,身份攻击。裕亲王及其党羽一定会攻击她的身份——女子、下堂妃、曾涉嫌谋害侧妃。他们会说她不配谈论国事,不配质疑亲王,不配涉足皇室秘辛。
应对策略:不纠缠。承认身份,但强调“法证司监正”的职务由皇帝亲授,有查案之权。引用《大昱律》中“官员办案,不论出身”的条款。
第二,动机攻击。他们会说她因被休弃而怀恨在心,诬告裕亲王以报复萧烬,或是为了替父报仇(陆文渊曾因柳弘案受牵连)。
应对策略:出示客观证据链,证明调查过程与个人恩怨无关。强调所有证据都经过第三方验证(顾临风、刑部官员)。
第三,证据真实性攻击。他们会质疑先帝绝笔锦囊的真实性,质疑北境密信是伪造,质疑土壤样本不可靠,质疑暗账破译是牵强附会。
应对策略:分层次出示证据。先出示最无可辩驳的——先帝遗发本身。然后出示遗发检验结果。再出示与之吻合的丹方、暗账、证人证言。形成互相印证的证据闭环。
第四,方法攻击。他们会说她的检验方法是“妖术”,是“邪法”,不可信。
应对策略:当庭演示。用改良的药金试毒法,现场检验先帝遗发(备份样本)。让所有人亲眼看到反应过程。解释原理,强调可重复性、可验证性。
第五,伦理攻击。他们会说她开陵验尸是“亵渎先帝”,是“大不敬”。
应对策略:引用先帝绝笔中的话——“若朕死因有疑,必查之,以安社稷”。强调查清真相才是对先帝最大的尊重。
第六,政治攻击。他们会说此案揭露会动摇国本,损害皇室颜面,引发朝局动荡。
应对策略:将问题抛给皇帝。强调“陛下圣明,自有决断”。同时指出,掩盖真相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会让天下人怀疑司法的公正,怀疑皇室的诚信。
写到这里,陆清然停下笔。
这些是明面上的攻击点。
但裕亲王不会只有这些。
他还有暗招。
比如,证人。
他会想办法让关键证人“消失”或“改口”。常公公、崔老三、还有那些被顾临风秘密保护的证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应对:提前将证人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会审当天,由萧烬亲自押送入宫。
比如,证据调包。
他可能在证据传递过程中做手脚,替换或破坏关键物证。
应对:所有证据分三路保管——她随身携带核心证据(遗发图谱、丹方摘要);顾临风保管备份和文书证据;萧烬保管证人和物证原件。会审当天,三路同时出发,在宫门外汇合。
比如,人身攻击。
他可能派人制造混乱,在途中袭击她,或是在殿上激怒她,让她失态。
应对:保持绝对冷静。无论对方说什么,只回应事实,不回应情绪。提前服用提神醒脑的药物(李三可以弄到少量薄荷、人参),确保思维清晰。
还有……
陆清然皱了皱眉。
最危险的一种可能:裕亲王可能在会审前,让她“病倒”。
不是下毒——顾临风已经加强了检查。
而是用更隐蔽的方式,比如通过牢房环境,让她感染风寒,或是诱发某种旧疾,让她在会审时高烧、咳嗽、神志不清,无法正常陈述。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那里有一处旧伤——穿越前在山区现场勘查时摔伤留下的,阴雨天会隐隐作痛。这几日牢房潮湿,已经开始不适。
如果对方知道这一点……
陆清然在纸上写下:“防病”。
然后列出措施:要求更换干燥的被褥;每天用热水擦身(李三可以偷偷送);注意保暖;准备一些生姜(驱寒)和金银花(清热)的碎末,泡水喝。
写完这些,她开始规划证据出示顺序。
庭审如战场,证据就是武器。武器的使用顺序,决定胜负。
第一步:建立情感共鸣。
出示先帝绝笔锦囊。念出那段话:“朕若死于非命,必是身边亲近之人所为……望后世子孙,若见疑处,必查之,以安社稷。”
这段话会触动皇帝,也会让所有在场官员意识到——这是先帝的遗愿。
第二步:出示物理证据。
出示先帝遗发(备份样本)。说明头发如何保存至今,如何确定是先帝的头发。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头发结构(毛鳞片、皮质、髓质),以及为什么头发能记录身体信息。
第三步:当庭演示检验。
用改良的药金试毒法,现场检验遗发样本。解释每一步的原理,强调这是“可重复、可验证”的方法,不是“妖术”。
第四步:出示检验结果。
出示遗发中检测出的重金属超标数据(汞、砷、铜、铅、锑)。解释这些金属的来源——只能来自长期服用的金石丹药。
第五步:出示毒药来源。
出示逆推出的“九转断魂丹”丹方。详细解释每一种成分的毒性、作用机制、累积效应。强调这丹方不是凭空捏造,而是根据土壤残渣成分反推得出的。
第六步:出示资金链证据。
出示破译的暗账记录。展示裕亲王二十三年来,通过庆亲王“卯库”,向玄诚丹房输送的巨额资金和物资。金额与丹方需求完美匹配。
第七步:出示证人证言。
传唤常公公,出示先帝服用丹药的记录册。传唤崔老三,指认庆王府管家孙福买凶灭口。传唤顾临风,陈述裕亲王党羽销毁证据、杀人灭口的全过程。
第八步:逻辑闭环总结。
将以上所有证据串联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裕亲王有动机(对皇位的渴望)、有能力(掌控“蛛网”和朝堂势力)、有行动(资助炼丹二十三年)、有结果(先帝重金属中毒死亡)、有后续(清除证人、毁灭证据)。
最后一步:将裁决权交还皇帝。
强调“证据已经全部呈上,真相已经大白。如何裁决,由陛下圣断。”
陆清然写到这里,停笔。
她重新审视这份策略。
从情感共鸣到物理证据,从科学演示到资金链条,从证人证言到逻辑总结——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但还不够。
她还需要考虑一些细节。
比如,语言。
她必须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科学原理。不能直接用“重金属”“化学元素”“分子结构”这些词。要换成“金石毒物”“五行相克”“药性累积”这样的传统概念,但内核不变。
比如,姿态。
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强势”,否则会被攻击为“咄咄逼人”“不守妇道”。但也不能太“软弱”,否则会被视为“心虚”。要冷静、理性、客观,用事实说话,不带情绪。
比如,时间控制。
庭审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她的体力必须跟上。要准备一些高能量的食物(李三可以弄到糖和坚果),在休庭时快速补充能量。
还有……
陆清然忽然想到一件事。
裕亲王可能会在庭审中,突然抛出一些她不知道的“证据”。
比如,伪造一些“证据”,证明她是“妖女”,证明她的方法是“邪术”。
或者,收买一些“证人”,当庭指控她“贿赂”“胁迫”。
甚至,可能利用朝堂上的党羽,突然提出一些程序性问题,打断她的陈述,消耗她的精力。
应对方法:以不变应万变。
无论对方抛出什么,只回应一点——请对方出示证据,并说明证据的来源、验证方法、与本案的关联性。
如果对方拿不出,就是诬告。
如果对方拿得出,就要求当庭验证。
用科学的方法,检验一切。
真理不怕检验。
怕检验的,从来不是真理。
陆清然将这份策略又修改了几处,补充了一些细节。
然后,她开始背诵。
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理解内在逻辑,形成思维框架。这样在庭审时,即使被打断,即使遇到突发情况,她也能迅速调整,回到主线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牢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
亥时了。
陆清然放下纸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她的手臂隐隐作痛,喉咙也有些发干——牢房阴冷,她可能真的有点受凉了。
但她不在意。
她从墙角拿出一个小布包——是李三昨天偷偷送进来的,里面有几片干姜,一小包红糖,还有几颗核桃。
她掰了一小块姜,含在嘴里。
辛辣的味道瞬间冲上头顶,驱散了困意。
然后,她拿起一颗核桃,用石头砸开。
核桃补脑。
她需要保持大脑的最佳状态。
吃完核桃,她重新坐回草席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模拟庭审。
想象乾清宫前殿的样子——她去过一次,是皇帝召见法证司官员时。殿宇高大,金碧辉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皇帝高坐龙椅。
想象裕亲王站在那里——她没见过他,但根据萧烬的描述,应该是个瘦削、阴鸷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嘴角常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想象陈永昌、张延年这些党羽,会如何攻击她。
想象皇帝,会如何反应。
想象萧烬,会在哪里——他应该会站在武将队列的最前方,目光始终注视着她。
一遍,又一遍。
她在脑海中预演了十七种可能的情况,以及对应的应对策略。
直到——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
陆清然捂住嘴,身体弓起,咳得撕心裂肺。
喉咙像被刀割一样疼,胸腔里像有火在烧。
她咳了很久,才渐渐平息。
摊开手,掌心有一点淡淡的血丝。
不是鲜红的,是暗红的。
她盯着那点血,看了片刻。
然后,用袖子擦掉。
没事。
只是喉咙发炎,毛细血管破裂。
她对自己说。
她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片姜,含在嘴里。
辛辣感再次袭来,压住了咳嗽的欲望。
然后,她重新拿起炭笔,在黄纸的背面,写下最后一行字:
“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是法医。你的武器是证据,你的战场是真相。只要证据在,真相在,你就不会输。”
写完,她将这张纸也烧了。
灰烬落在草席上,像黑色的雪。
她躺下来,用破旧的被子裹紧身体。
闭上眼睛。
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前世导师的话——
“清然,法医的工作,不只是解剖尸体,检验物证。”
“更是替死者说话,为生者维权。”
“是让真相大白,让罪恶受罚。”
“是守护……最后的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
轻声自语:
“导师,我记住了。”
“这一次,我会守住。”
窗外,传来三更的鼓声。
咚,咚,咚。
像心跳。
像战鼓。
距离会审,还有三十六个时辰。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用科学,对抗权谋。
用证据,审判罪恶。
用真相,终结一个时代。
黑暗里,她的眼睛,闪着微弱而坚定的光。
像烛火。
在风雨中,摇曳,但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