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先帝的警示(1 / 1)

二月十八,午后,法政司后院厢房。

这里原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如今被陆清然改造成了父亲陆文渊在城中的临时居所。比起京郊的庄园,这里离法政司更近,也便于她随时照顾。房间不大,但布置得清雅舒适:临窗一张书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卷陆文渊最近在看的书;靠墙一张矮榻,铺着厚实的棉垫;墙角的小炭盆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却无烟。

陆文渊正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卷《金石谱录》——这是他从庄园带来的、劫后余生的少数旧物之一。但书页久久没有翻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院落里,那里有几株刚移栽的竹子,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的思绪,却飘回了二十三年前。

门被轻轻推开,陆清然端着药碗走进来。看到父亲出神的样子,她放轻脚步,将药碗放在书案一角。

“爹,该喝药了。”

陆文渊回过神来,转头看她,眼神还有些恍惚:“哦……好。”

他端起药碗,温度刚好。药是陆清然根据他的身体状况重新调配的,除了补气血的常规药材,还加了几味专门针对长期囚禁造成的神经损伤和关节问题的草药。味道很苦,但他喝得很平静——比起在赤焰山时那些被强行灌下、不知成分的绿色糊状物,这苦味反而让他安心。

至少他知道,这药是为了让他好起来。

喝完药,陆清然没有立刻离开。她在矮榻上坐下,看着父亲依旧苍白的侧脸,轻声问:“爹,你在想什么?”

陆文渊放下药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清然,你记得我上次说过,显德二十五年,先帝曾命我整理《海西火器考略》的事吗?”

“记得。”陆清然点头,“你说那是先帝私下交代的任务,书成后只翻过一次就封存了。”

“是。”陆文渊的目光又飘向窗外,“但那不是全部。”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混乱的回忆:

“显德二十五年秋天,先帝第一次召我去紫宸殿偏殿——不是正式的召见,是私下。当时殿里只有先帝、我,还有……高无庸。”

高无庸,当时的司礼监随堂太监,如今已是掌印太监。他是先帝最信任的内侍之一。

“先帝给我看了一些东西。”陆文渊的眼神变得遥远,“不是文书,不是奏章,而是……几件从西域商人那里收购来的‘奇物’。有一柄可以折叠的短弩,一只能喷火的铜管,还有几块颜色怪异的矿石。”

他的描述让陆清然立刻警觉起来——短弩、喷火铜管、怪异矿石,这些都是赤焰山工坊里出现过的技术雏形。

“先帝问我,能不能看出这些东西的原理和用途。”陆文渊继续说,“我仔细看了,说了我的判断:短弩用了某种弹性极强的钢材和精巧的机关;喷火铜管应该是将某种易燃液体加压后喷射;至于那些矿石……我说需要进一步化验。”

“先帝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陆文渊转过头,看着女儿,一字一句地复述:

“他说:‘文渊,你说这些玩意儿,若是落到有心人手里,再配上足够的财力和人力,会造出什么东西来?’”

陆清然的心猛地一跳。

“我当时的回答很谨慎。”陆文渊苦笑,“我说:‘此等奇技淫巧,虽有些巧思,但终究是末流,难成大器。’”

“先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失望,也有无奈。他说:‘末流?文渊,你太书生气了。火药的配方刚传进来时,不也被称为末流?可现在,火炮已是守城利器。’”

“然后他挥挥手,让我退下。但在我要走出殿门时,他又叫住我,说:‘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承烨。’”

承烨。

裕亲王萧承烨的字。

陆清然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当时没有多想。”陆文渊的声音里充满悔恨,“只以为先帝是不想让这些‘奇技淫巧’之事扩散,毕竟裕亲王当时主管北境边防,若知道有这些东西,可能会要求工部研制,徒耗国帑。”

“但后来,”他的眼神变得痛苦,“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显德二十六年春,先帝突然下旨,将裕亲王从北境调回京城,改任‘宗人府宗令’——一个尊贵但无实权的闲职。朝野哗然,都说先帝对这位战功赫赫的皇弟起了疑心。”

“裕亲王回京后,多次求见先帝,但先帝总是以‘身体不适’或‘国事繁忙’推脱。即使偶尔召见,也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只说些家常闲话,绝口不提军政。”

陆文渊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一次,宫中设宴,我作为兰台司库也在席。裕亲王举杯向先帝敬酒,说了很多感念皇兄信任、愿继续为国效力之类的话。先帝接了酒,但只是淡淡地说:‘承烨,你在北境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宗人府的事虽然清闲,但关乎皇室体面,也很重要。’”

“裕亲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我坐在下首,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压抑的愤怒和不甘。”

“宴后,先帝单独留下我,让我去兰台殿取几卷前朝关于宗室管理的典籍,送到裕亲王府上。他说:‘承烨刚进宗人府,对这些规矩不熟,你送过去,顺便……跟他讲讲。’”

陆清然皱眉:“这听起来像是寻常的差事。”

“是,我当时也这么想。”陆文渊点头,“但先帝接下来说的话,让我至今不解。他说:‘文渊,你跟承烨说话时,留意他的书房。看他最近……在读什么书。’”

留意书房。

留意读什么书。

这绝不是寻常的关怀。

“我去了裕亲王府。”陆文渊的声音越来越低,“裕亲王很客气,亲自在书房接待我。他的书房很大,藏书极丰。我一边给他讲那些典籍,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书架上大多是兵书、史书、还有一些儒家经典,看起来很正常。”

“但在我起身告辞时,无意中碰到了一个放在书架角落的锦盒。锦盒掉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不是书,而是几卷图纸。”

图纸。

陆清然的心跳加速。

“裕亲王当时脸色大变,立刻蹲下身去捡。动作太快,太急,完全失了亲王的风度。我赶紧道歉,帮他一起捡。就在那时,我看清了其中一张图纸的一角——”

陆文渊闭上眼睛,仿佛那画面依旧清晰:

“那上面画的是一个复杂的齿轮结构,旁边标注着我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但图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用朱砂绘制的标记:火焰缠绕蛇形。”

“烛龙”的标志。

在显德二十六年,就已经出现在裕亲王的书房里。

“我装作没看见,把图纸递还给他。”陆文渊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痛苦,“裕亲王接过图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文渊,这是工部送来的水车改良图,乱七八糟的,让你见笑了。’”

“我顺着他的话应和了几句,就告辞了。回到宫里,向先帝复命。我说了送典籍的过程,说了裕亲王的态度,也说了……那卷图纸。”

“先帝听完,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挥挥手让我退下,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

“从那以后,先帝对裕亲王的态度更加……微妙。表面上依旧兄弟和睦,赏赐不断,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种疏远和警惕。而裕亲王,也开始深居简出,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

陆文渊的手开始颤抖:

“现在回想起来,先帝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裕亲王在暗中研究什么,知道那些‘奇物’可能带来的威胁,知道他这个弟弟……心怀不轨。所以他调裕亲王回京,削其实权,疏远他,警告他。”

“但他又不能公开处置——因为裕亲王战功卓着,在军中威望极高;因为他们是亲兄弟,处置不当会动摇国本;更因为……他没有铁证。”

没有铁证。

就像现在一样。

陆清然握住父亲颤抖的手,轻声问:“那后来呢?先帝没有采取其他措施吗?”

“有。”陆文渊深吸一口气,“显德二十七年春,先帝突然下旨,让我开始整理《海西火器考略》。他说:‘这些东西,我们不能不懂。就算不用,也要知道别人用了会怎么样。’”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查资料、请教工匠、甚至私下找了一些西域商人询问。半年后,初稿完成,我呈给先帝。”

“先帝花了三天时间仔细看完,然后把我叫去,问了几个很具体的问题:火炮的射程和精度如何提高?火药的威力有没有办法增强?有没有可能造出更小、更容易携带的火器?”

“我一一回答,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先帝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文渊,这本书……暂且封存吧。不要让人知道它的存在。’”

“我问为什么。先帝看着殿外的天空,说了一句我至今不敢忘记的话——”

陆文渊的声音哽咽了:

“他说:‘有些东西,知道的人多了,就会变成祸害。现在这世上,知道这些的人越少越好。至少……在朕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

在朕还能控制局面的时候。

这句话里,有帝王的无奈,有兄长的悲凉,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那之后不到一年,”陆文渊的眼泪终于滚落,“先帝开始‘生病’。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后来渐渐加重,太医们束手无策。再后来……就是显德二十八年秋,先帝驾崩。”

“而我,”他捂住脸,声音支离破碎,“我在先帝驾崩前三个月,因为一桩莫须有的贪墨案下狱。流放途中‘遇袭’,被掳到赤焰山……一关就是三年。”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

先帝早就察觉裕亲王的野心,早就知道他在暗中研究危险的技术。他试图用温和的手段制约、警告、疏远,但终究没能阻止。

他甚至预感到自己可能会遭遇不测,所以提前让陆文渊整理火器资料,了解敌人可能掌握的力量。但为了不让这些知识落入更多野心家手中,他又选择将其封存。

而陆文渊,这个先帝信任的、唯一知道部分真相的臣子,在关键时刻被构陷下狱,从棋盘上被移除。

好精妙的一局棋。

好狠辣的一双手。

陆清然握着父亲的手,感受着他冰冷的颤抖,感受着他三年的囚禁和二十三年的谜团终于解开的痛苦。

“爹,”她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先帝没有明说,你不可能知道全部。”

“但我应该想到的……”陆文渊的声音破碎,“我应该想到先帝那些反常的举动背后意味着什么……我应该在他问我‘留意书房’时就警觉……我应该……”

“没有应该。”陆清然打断他,声音坚定,“在那个位置上,先帝不能明说,你也不能妄猜。这是皇权游戏的规则,你们都在规则内尽了全力。”

她顿了顿,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爹,先帝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他有没有给过你什么特别的物件?或者说过什么……听起来像是遗言的话?”

陆文渊怔住。

他陷入漫长的回忆。

烛火在炭盆边静静燃烧,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光芒:

“有一样东西……但我不知道算不算。”

“什么?”

“先帝驾崩前一个月,我最后一次进宫汇报《海西火器考略》的修订情况。”陆文渊缓缓说,“那时候先帝已经病得很重,躺在龙床上,说话都很吃力。我说完正事,准备告退时,他忽然叫住我。”

“他从枕边摸出一个小锦囊,递给我。锦囊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那是天子专用的颜色和纹样。他说:‘文渊,这个……你收好。如果将来……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你打开它,按里面说的做。’”

“我接过锦囊,很轻,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我问:‘陛下,这是什么?’”

“先帝摇摇头,闭上眼睛:‘但愿……用不上。’”

“然后他就挥手让我退下了。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陆文渊的声音在颤抖:

“那个锦囊……我一直贴身收藏。直到我被构陷下狱,狱卒搜身时,我把它藏在鞋底的夹层里,才没被发现。后来在赤焰山,我怕被搜走,就把它……”

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层层打开,最里面,是一个已经褪色、但依旧能看出原本明黄色的锦囊。

锦囊的边缘磨损严重,丝线都起了毛,显然经历过太多颠簸。

陆文渊双手捧着锦囊,走回书案前,递给陆清然:

“这就是……先帝留下的。”

陆清然接过锦囊。

很轻,真的很轻。

她小心地解开系带,从里面倒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

纸已经泛黄发脆,她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先帝的亲笔,字迹因为病重而显得虚浮,但依旧能辨认:

“若朕非寿终,则承烨必为祸首。证据在朕陵寝,陪葬品‘金匮玉函’之内。——萧衍绝笔”

萧衍。

先帝的名讳。

绝笔。

陆清然的手,第一次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先帝早就料到。

他早就料到自己的死可能不是“寿终”,早就料到裕亲王是“祸首”,甚至……早就留下了证据。

就埋在他的陵寝里。

陪葬品“金匮玉函”之内。

而这张纸,这张用生命最后力气写下的警示,被交给了他最信任的臣子陆文渊。希望他能“如果将来……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打开它,找到证据,揭开真相。

但陆文渊没能做到。

他被打入牢狱,被流放,被囚禁。

这张纸,在黑暗中尘封了三年。

直到今天。

陆清然抬起头,看着泪流满面的父亲,看着窗外初春微寒的天空。

她轻轻折好那张纸,放回锦囊,握在掌心。

“爹,”她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先帝的警示,我们收到了。”

“现在,该去取证据了。”

窗外,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也像是……一场迟来了三年的正义,终于要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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