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烛龙”的阴影(1 / 1)

二月十五,法证司地下密档室,子时三刻。

烛火比往日燃得更久,铜制灯台上的蜡泪堆积如山,凝固成扭曲的形状。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更加复杂了:新送来的陈旧纸张散发的霉味、清洗药水的微酸、墨迹晕染的铁锈腥,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庙宇中久置的香灰气息。

那是时间的气息。

陆清然面前的桌案上,铺开的已不再是赤焰山工坊的那些湿损文书。而是三摞颜色更深、质地更脆、边缘甚至开始粉化的旧档案。档案的封皮是统一的深褐色牛皮纸,用已经褪色的墨迹标注着年份和编号——最早的一份,落款是“显德十三年”。

显德十三年。

那是先帝萧衍登基的第五年,距离他驾崩的显德二十八年,整整十五年。距离现在,则是二十三年。

这些档案,是三天前从兰台殿最深处的“尘封库”中调出来的。那里存放着历代帝王不打算销毁、但也不愿公开的秘档,按照规矩,非皇帝亲笔御批不得调阅。陆清然是拿着皇帝密旨,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亲自陪同,才打开了那扇尘封近二十年的铁门。

调阅的理由很充分:追查“蛛网”及“烛龙”线索。

但此刻,陆清然看着这些档案,心中涌起的却是更深的寒意。

因为档案里记载的东西,比她预想的更加……久远。

“陆大人。”顾临风的声音从对面桌案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惊,“您看看这份。”

他将一张泛黄得几乎要碎裂的纸页小心推过来。纸页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墨迹也褪色成了淡褐色,但字迹还能辨认。那是一份“密奏”的抄录件,落款是“显德十五年七月”,上奏人是当时的“陇西道监察御史”,内容是关于一起“邪教祭祀案”。

陆清然戴好薄棉手套,用镊子小心夹起纸页,凑近烛光细看。

“……臣查,陇西金城郡有民私祀‘赤焰神’,聚众数百,夜半于火山口行焚祭之事。所焚非寻常牲畜,乃活人三名,皆青壮男子,绑缚投于岩浆,谓之‘献祭火神’。郡守发兵剿之,擒获主祭者七人,余众星散。主祭者供称,所奉非寻常邪神,乃‘烛龙真君’,言其乃‘火之精魄,龙之神形’,能赐信徒‘熔金锻铁之能’与‘长生不死之法’……”

烛龙!

这个词像冰锥,刺入陆清然的瞳孔。

显德十五年——那是二十八年前!

“下面还有。”顾临风的声音发紧。

陆清然继续往下看:

“……臣细查主祭者身份,七人中,有铁匠三人,矿工二人,余二人身份可疑,虽着布衣,然举止谈吐不类庶民。严刑拷问,终有一人招供,称受‘京中贵人’指使,于陇西寻‘地火旺盛’之处建‘圣坛’,炼制‘神铁’。问‘贵人’何人,答曰不知姓名,只以‘赤火令’为信物。臣搜其住处,果得铜令一枚,上刻火焰缠绕蛇形图腾……”

火焰缠绕蛇形。

“烛龙”的标志。

在显德十五年,就已经出现。

“这份密奏的后续呢?”陆清然抬头问,声音有些干涩。

顾临风摇头:“档案到此为止。按批注,显德十五年八月,先帝御批‘妖言惑众,主犯处斩,余众流放,不必深究’。案子结了。”

不必深究。

陆清然闭上眼睛。

显德十五年,先帝登基第七年,正值壮年,励精图治。为何会对这样一起涉及“活人祭祀”和“京中贵人”的邪教案,如此轻描淡写地结案?

除非……

“陆大人,还有这个。”另一名从刑部借调来的老书吏,捧着另一份档案走过来,脸色苍白,“这是显德十八年,江南织造局贪墨案的卷宗副本。其中提到,当时还是‘江南织造司主事’的柳弘——也就是后来的国舅——曾涉嫌挪用官银,采购一批‘西域奇石’。这批石头的用途不明,账目做得很模糊。当时负责查案的是都察院的陈御史,他在调查报告里写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老书吏指着档案中一行几乎被虫蛀掉的字迹:

“……‘柳主事言,此石乃奉‘上意’采购,臣追问‘上意’所指何人,柳顾左右而言他。臣疑其假借圣名,然无实据,姑且存疑’……”

显德十八年。

柳弘还不是国舅,只是江南织造司一个五品主事。但他已经在为“上意”采购“西域奇石”——很可能就是赤焰晶的前身。

而那个“上意”,显然不可能是当时的皇帝先帝。因为如果真是奉旨采购,柳弘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拿出圣旨或手谕,不必“顾左右而言他”。

那么,“上意”指的是谁?

谁能在显德十八年,就让柳弘这个未来的国舅俯首听命,甚至不惜冒假借圣名的风险?

“烛龙”的影子,在时间线上,又向前延伸了三年。

“还有更早的。”顾临风的声音几乎在颤抖,他指着自己桌上摊开的几份档案,“显德十二年——先帝登基第四年。兵部一份关于‘北境军械改良’的奏章副本里提到,当时还是‘北境边军参将’的裕亲王萧承烨,曾上书建议‘借鉴西域火器技术’,并附了一份详细的《西域火器考略》提纲。先帝御批‘可酌情尝试,然需谨慎’。”

他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陆大人,那份提纲的撰写体例、章节划分、甚至某些专业术语的使用习惯——和陆老大人编纂的《海西火器考略》,几乎一模一样!”

陆清然的心脏骤然收紧。

她快步走过去,看向那份档案。

确实如此。虽然只是提纲,但结构清晰,思路完整,明显是经过系统研究和整理的结果。更重要的是,提纲末尾有一行小字批注:

“此提纲乃臣与‘格物院’同僚共拟,特此说明。——萧承烨”

格物院。

那是太祖皇帝设立的、专门研究“奇技淫巧”的机构,在太宗朝就因“耗费国帑、无益社稷”而被裁撤。到显德年间,早已名存实亡。

裕亲王在显德十二年,以“北境边军参将”的身份,怎么会和“格物院”扯上关系?又怎么能拿出这样一份专业到超越时代的火器研究提纲?

除非……

他早就在研究这些。

早到先帝登基之初,甚至更早。

“把所有提到‘格物院’、‘火器’、‘西域技术’的档案,全部找出来。”陆清然的声音冷得像冰,“按时间顺序排列。”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密档室里只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倒吸冷气的声音。

随着越来越多的旧档案被翻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逐渐拼凑出来:

显德十年,先帝登基第二年。工部一份关于“京城地下水脉疏浚”的工程记录中,提到施工时意外挖通一处“前朝密室”,内有“奇巧机关”和“不明器械残骸”。工程主管上报后,当时的“工部员外郎”裕亲王主动请缨处理,后将密室“妥善封存”,残骸“移交格物院研究”。档案到此为止,没有后续。

显德十一年,礼部一份关于“西域使团朝贡”的记录中,提到使团中有一位“精通火器的匠师”,在京城逗留期间“神秘失踪”。使团抗议,朝廷调查无果,最终以“赏赐加倍”安抚了事。档案里夹着一份没有署名的便条:“人已妥为安置,勿虑。”

显德十四年,刑部一桩“私铸火炮案”的卷宗里,主犯之一在临刑前突然翻供,声称自己“奉王命行事”,但未及说出“王”是谁,就被监斩官“以妄言扰乱法场”为由,提前处决。卷宗批注:“狂徒胡言,不足采信。”

显德十六年……

显德十七年……

一条条,一桩桩。

看似孤立的事件,分散在不同部门、不同年份的档案里。但若用“烛龙”这条线将它们串起来,就会看到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从先帝登基之初,甚至可能更早,裕亲王萧承烨就已经在暗中布局。他利用职务之便,接触前朝遗留的技术、网罗西域匠人、研究火器制造、并开始在地方培植势力(如柳弘)。

他的目标很明确:掌握超越时代的技术和武力。

他的手段很隐蔽:所有行动都披着“公务”“研究”“边防需要”的合法外衣,所有可能暴露的线索都被及时掐断,所有知情人都被“妥善安置”或“永远沉默”。

而他做这一切的时间点——先帝登基之初。

这意味着什么?

陆清然放下最后一份档案,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时间线索图前。她用朱笔,在“显德十年”的位置,画下第一个点。然后,显德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一个个点连接起来,形成一条清晰的时间线。

这条线的起点,比柳弘登上权力舞台早了近十年。

比先帝开始服用“长生丹”早了近十年。

甚至比先帝立太子(当今皇帝)还要早。

“他不是因为先帝传位给今上才心生不满。”陆清然的声音在寂静的密档室里响起,冰冷而清晰,“他的野心,从先帝登基那一刻——不,可能从更早——就已经存在了。先帝传位给今上,只是让他提前发动,或者说,给了他一个‘合理’的起事借口。”

顾临风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如纸:“也就是说……即使先帝当年传位给他,他可能依然会……”

“依然会弑君,依然会谋反。”陆清然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只是皇位。他要的是彻底掌控这个王朝,用他掌握的技术和武力,打造一个完全属于他的、不受任何制约的帝国。而先帝——无论传位给谁,只要活着,就是最大的制约。”

密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无数冤魂在无声呐喊。

二十三年。

裕亲王萧承烨,用了整整二十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编织这张名为“烛龙”的网。他从先帝登基之初就开始布局,一步步网罗人才,积累技术,培植势力,等待时机。

柳弘是他选中的一枚棋子——一枚足够贪婪、足够有权势、也足够好控制的棋子。

赤焰山工坊是他打造的一件兵器——一件足以改变战争规则、甚至改变王朝命运的兵器。

而先帝的死,只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或许还是相对不那么重要的一环。因为就算先帝不死,他也有其他办法达到目的。

这个敌人的耐心、城府、和狠辣程度,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我们现在掌握的这些……”顾临风的声音有些发虚,“足够定他的罪吗?”

陆清然沉默良久,摇头。

“不够。”她说,“这些档案,只能证明他从显德十年就开始接触火器和西域技术,证明他与一些‘神秘失踪’事件有关,证明他可能早就与柳弘有联系。但没有一份档案,能直接证明他是‘烛龙’,证明他策划了弑君,证明他建立了‘蛛网’,证明他意图谋反。”

她转身,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纸页:

“这些是拼图碎片,但不是那把能钉死他的刀。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他与柳弘通信的原件,他给齐先生下达指令的手谕,他与戎狄勾结的密约,或者……他隐藏在某个地方、尚未被我们发现的、真正的‘烛龙’巢穴。”

顾临风的肩膀垮了下来:“可是……时间不多了。陛下给的三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一个月。而且裕亲王那边,如果他知道我们在查这些陈年旧案……”

“他一定会知道。”陆清然平静地说,“兰台殿尘封库的调阅记录是公开的。我们动了这些档案,就等于告诉他——我们正在往最深的地方挖。”

“那怎么办?”

陆清然走到烛台边,看着跳动的火苗。

火光在她眼中明灭不定。

“那就让他知道。”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让他知道我们在查他,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摸到了二十三年前的线索。然后——”

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看他会不会慌,会不会动,会不会……露出破绽。”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招。

打草惊蛇,逼蛇出洞。

但如果蛇太毒、太大,出洞的瞬间,也可能一口咬死惊扰它的人。

顾临风看着陆清然,看着这个在烛光下显得纤细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是明知危险,也要这么做。

因为她要的从来不是安全,而是真相。

无论这真相埋得多深,无论要挖出它会惊动多可怕的怪物。

她都要挖。

“陆大人,”顾临风深深一揖,“下官愿随您……死战到底。”

陆清然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好。”

窗外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密档室里的烛火,也即将燃尽。

但新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而“烛龙”的阴影,在尘封二十三年的档案被翻开的那一刻,终于露出了它真正恐怖的轮廓——

那不是一条潜伏了数年的毒蛇。

而是一条蛰伏了整整一个时代、甚至可能更久的……

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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