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赤焰山东麓山谷。
夜风卷过黑色玄武岩，带起硫磺烟雾的旋涡。天空无月，只有火山地辉在天际涂抹着暗红色的光晕，将群山轮廓勾勒成匍匐巨兽的脊背。
三百玄甲铁骑已卸去所有伪装。
他们重新披上黑甲，战马的马蹄用软布包裹，衔枚疾走，在崎岖的山谷中如黑色潮水般无声推进。铠甲在移动中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那是久经沙场的战士才能控制到的程度。
萧烬勒马立于谷口一处高坡。他未着银甲，而是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黑软甲，外罩暗色披风。重伤初愈的脸在暗红天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火山地辉更冷，也更灼人。
他身旁，顾临风也换上了轻便的皮甲，腰间佩剑。这位大理寺卿从未亲临战场，但此刻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知道，今夜之后，大昱朝的司法与武力，将在这座火山下完成一次前所未有的协同作战。
“陆大人进入工坊已四个时辰。”灰影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他单膝跪地，向萧烬呈上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这是影卫用信鸽传出的最新情报。”
萧烬接过只有巴掌大的薄绢，借着微光快速阅读。绢上是陆清然用特制密文写就的工坊内部布局、守卫分布、以及最关键的那句话：
“毒药炼制区存有大量成品，北境或为使用目标。工坊管理者称‘殿下’催货。建议行动时优先控制该区，防止销毁或引爆。——陆”
萧烬的眼神骤然凌厉如刀。
殿下。
烛龙。
北境目标。
每一个词都指向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终极黑手，而每一个词都意味着，今夜必须将这座工坊连根拔起，不能有任何遗漏。
他将薄绢递给顾临风，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军万马的重量：“顾大人，你带一百人，封锁山谷所有出口，特别是东北、东南两处隐蔽隘口。陆清然的情报显示，工坊另有逃生密道，可能通向那里。”
“是。”顾临风抱拳领命。
“灰影。”萧烬看向影卫首领，“你率二十影卫，随我首批突入。目标：毒药炼制区、文书档案室、以及工坊核心控制点。记住，要活的——那个‘齐先生’，必须活捉。”
“明白。”
萧烬最后看向玄甲铁骑的副统领，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悍将：“陈副将，剩余一百八十骑，分三批跟进。第一批随我突入后，直取冶炼区和锻造区，控制所有工匠——注意区分，戴镣铐的是囚徒，不戴的是守卫。第二批封锁所有通道交叉口，第三批……”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铁：“清剿所有负隅顽抗者，不留活口。”
“末将领命！”
部署完毕，萧烬抬头望向那面被伪装成岩壁的钢门。门缝中透出的昏黄光线，此刻在他眼中，是地狱之门的微光。
他想起陆清然进入前说的那句话：“无论里面是鬼是人，我都要进去看看。”
而现在，轮到他了。
“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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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门内侧，战斗在第一个呼吸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萧烬和灰影带领的二十影卫，如同鬼魅般从刚开启的门缝中滑入。他们的动作太快，以至于门口两个正在打盹的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抹了脖子。
尸体被轻轻放倒，鲜血在地面温热的岩石上洇开，很快被高温蒸干，只留下深色印记。
但工坊的警报系统比预想的更精密。
就在第三名守卫倒地时，他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铜铃铛脱落，撞击地面发出清脆声响——那是特制的报警装置，铃铛内部有机关，只有在佩戴者突然倒下时才会触发。
“铛啷啷——！”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山腹中炸开。
“敌袭——！”
高处的栈道上，一名灰衣守卫首领厉声嘶吼，同时拉动身边一根绳索。顿时，整个工坊顶部的岩壁上，数十个原本暗淡的发光矿石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暴露了！”灰影低喝，“强攻！”
没有犹豫的余地。
萧烬长剑出鞘，剑身在白光下泛起幽蓝寒芒。他率先冲向工坊中央的通道交叉口——那里是通往毒药炼制区的必经之路，也是守卫兵力最强的枢纽。
“拦住他们！”灰衣守卫首领怒吼。
从各个角落涌出超过四十名守卫，他们训练有素，迅速结成战斗阵型。前排持盾，后排挺矛，更有数人从高处栈道弯弓搭箭——这不是乌合之众，而是真正的精锐私兵。
第一波箭雨落下。
萧烬根本不躲。他身后两名影卫瞬间上前，手中展开特制的折叠钢盾，“叮叮当当”将箭矢尽数挡下。而萧烬本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撞入敌阵。
剑光起。
那不是华丽的剑法，而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每一式都只为杀敌的实用招式。第一个守卫举盾格挡，萧烬的剑尖却诡异地一沉，从盾牌下缘刺入，精准贯穿咽喉。第二个守卫挺矛刺来，萧烬侧身避开，左手如铁钳般抓住矛杆，右手剑顺势抹过对方脖颈。
血花喷溅。
他冲得太快，身后留下一条由尸体铺就的道路。二十名影卫紧随其后，他们的战斗风格更加诡异——不硬拼，不缠斗，专攻要害，一击即退，如同真正的影子，在敌人阵型中撕开一道道裂口。
但守卫的人数太多了。
而且他们熟悉地形。几个守卫突然推开一面看似坚固的岩壁——那竟是伪装的门！从后面涌出更多援兵，同时，高处栈道上，有人开始倾倒滚烫的炉渣和沸腾的金属溶液！
“小心上方！”灰影厉声提醒。
萧烬抬头，瞳孔骤缩。一片赤红的铁水正从三丈高的栈道上倾泻而下，覆盖范围正是毒药炼制区的入口！
如果被挡住去路，等敌人完全集结，他们将被困死在这通道交叉口。
电光石火间，萧烬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他没有后退，反而加速前冲！
“掩护我！”
他厉喝一声，整个人如同猎豹般窜出，在滚烫的铁水落地前的最后一瞬，猛地跃起，右脚在岩壁一处凸起上借力，身体在空中旋转半周，竟从铁水幕布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擦过！
滚烫的热浪灼伤了他的右臂，皮甲瞬间焦黑，但他浑然不觉。
落地，翻滚，起身。
他已独自一人，冲破了第一道防线，站在了毒药炼制区的入口前。
身后，铁水落地，发出“嗤嗤”的恐怖声响，形成了一道近两丈宽、冒着青烟的死亡屏障，暂时隔绝了追兵——也隔绝了影卫的支援。
萧烬成了孤军。
但他没时间犹豫。
毒药炼制区内，那几个身穿皮围裙、戴鸟嘴面具的炼毒师已经反应过来。他们没有逃跑，反而眼神疯狂地扑向那些装满毒药的琉璃容器——他们要销毁证据！
“休想！”
萧烬长剑脱手飞出，贯穿了第一个炼毒师的胸膛。同时他纵身扑向第二个，那人手中正举着一罐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准备砸向地面。
萧烬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一声，腕骨碎裂。炼毒师惨叫着松开手，毒药罐坠落——但在落地前，被萧烬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第三个炼毒师趁机从侧面扑来，手中握着一柄淬毒的短刀。萧烬来不及转身，直接用肘部向后猛击！
“砰！”
肘击重重砸在对方胸口，胸骨碎裂的闷响清晰可闻。炼毒师喷着血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座实验台，瓶瓶罐罐碎了一地，各种颜色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冒出刺鼻的浓烟。
而就在这时，毒药炼制区深处的一扇暗门突然打开。
那个被称为“齐先生”的文士，正抱着一叠文书，带着两名贴身护卫，仓皇向外逃窜！
“留下！”萧烬低喝，将手中的毒药罐轻轻放在安全处，身形暴起直追。
齐先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惨白，对护卫嘶吼：“拦住他！不惜代价！”
两名护卫转身迎战。这两人明显比外面的守卫更强，招式狠辣，配合默契。一人使刀，一人使链锤，一近一远，封死了狭窄通道的所有角度。
萧烬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右臂被铁水灼伤，动作稍滞，而对方的链锤已经带着呼啸风声砸来！
侧身避开，链锤重重砸在岩壁上，碎石飞溅。使刀的护卫趁机抢攻，刀光如瀑，招招致命。
通道太窄，无法施展。萧烬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齐先生的身影就要消失在拐角——
“嗖！”
一支弩箭从后方射来，精准地贯穿了使刀护卫的咽喉！
萧烬猛地回头。
通道另一端，铁水屏障已被影卫用湿沙和石板临时铺出一条通路。灰影手持连弩，身后是杀透重围的十余名影卫。
“王爷，属下来迟！”
“不迟。”萧烬精神一振，长剑再起，与灰影前后夹击。
剩下的链锤护卫腹背受敌，只支撑了三招，就被萧烬一剑刺穿心口。
“追齐先生！”萧烬看都不看倒地的敌人，纵身追入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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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门后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狭窄通道，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两侧岩壁上每隔十步就嵌着一枚发光矿石。通道里回荡着齐先生仓皇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萧烬追得很紧。
他能听见前方不远处，那个文士跌跌撞撞的动静，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属于文墨和冷汗混合的酸腐气味。
通道开始分岔。
萧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侧——地上的灰尘有新鲜的踩踏痕迹，岩壁上的苔藓也有被刮蹭的迹象。这是追踪的本能，也是多年战场历练出的直觉。
再追三十丈，前方突然开阔。
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地下热泉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小型温泉池，水汽氤氲。池边，齐先生背对着入口，正手忙脚乱地将怀中文书扔进温泉——他要销毁证据！
“住手！”萧烬厉喝，疾冲上前。
齐先生吓得浑身一抖，最后几本文书脱手落入池中。纸张遇水迅速浸透，墨迹晕开，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转身就要往溶洞另一端的出口逃。
萧烬的速度更快。
在齐先生即将冲出溶洞的瞬间，萧烬的手抓住了他的后领，猛地向后一扯！
“噗通”一声，齐先生被狠狠摔在温热的岩石地面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想爬起来，但萧烬的剑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再动一下，死。”
冰冷的声音，让齐先生彻底僵住。
这时，灰影也带着影卫赶到，迅速控制了溶洞的另一个出口。
萧烬低头看着这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的文士，剑尖微微下压，刺破了他颈部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剑锋滑落。
“齐先生？”萧烬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是该叫你……‘烛龙’的走狗？”
齐先生嘴唇颤抖，却强作镇定：“你们……你们是谁？竟敢袭击私人矿场……可知这里是谁的产业？”
“私人矿场？”萧烬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冶炼兵甲，炼制毒药，囚禁工匠，私通戎狄——好一个‘私人矿场’。”
他的剑又往下压了一分：“说，你的主子是谁？‘殿下’指的是哪位王爷？这些毒药，准备运往何处？”
齐先生眼神闪烁，忽然咬牙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管账的！你们杀了我，主人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萧烬的剑突然撤回，然后闪电般刺出！
“啊——！”
齐先生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的右手手掌被长剑贯穿，钉在了岩石上。
“我不喜欢听废话。”萧烬蹲下身，与齐先生惊恐的眼睛平视，“下一剑，是你的左眼。再下一剑，是右眼。等你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还有至少十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但还能说话。”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淋淋的恐怖。
“现在，重新回答我的问题。”
齐先生浑身抽搐，剧痛和恐惧终于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他涕泪横流，嘶声喊道：“我说！我说！主人是……是裕亲王！裕亲王萧承烨！这些毒药……一部分运往北境，交给戎狄大祭司……另一部分……留在京城，等时机成熟，用在……用在皇宫……”
裕亲王。
萧烬的眼神骤然冰封。
先帝的幼弟，他的皇叔。那个在所有人印象中，常年卧病、不问政事的老人，竟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证据。”萧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裕亲王与这里往来的证据，在哪里？”
齐先生颤抖着指向温泉池：“刚才……刚才扔进去的文书里……有亲王亲笔批阅的密令……还有……还有账册副本……池水不深……也许还能捞出来……”
萧烬猛地转头：“灰影！”
“在！”
“立刻打捞文书，小心保管！同时传令陈副将，彻底搜查工坊，所有文书、信件、账册，一张纸都不能少！”
“是！”
灰影迅速带人开始打捞。温泉池水只有齐腰深，但水温偏高，纸张浸湿后脆弱易碎，必须极其小心。
萧烬重新看向齐先生：“裕亲王现在何处？”
“在……在京城王府……但王府有密道……他知道这里出事，一定会逃……”齐先生的声音越来越弱，失血和恐惧让他开始意识模糊。
萧烬拔出剑，齐先生再次惨叫。但萧烬没杀他，而是对一名影卫道：“给他止血，捆好，押回去。这个人，必须活着到京城，在陛下面前指证。”
“是。”
处理完齐先生，萧烬站起身，环视这个溶洞。
温泉池中，影卫们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团团湿透的纸浆捞出，平铺在干燥的岩石上。那些纸浆里，藏着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
而溶洞外，工坊方向的战斗声已渐渐平息。
玄甲铁骑的清剿，应该接近尾声了。
萧烬走到溶洞口，望向下方那个依旧灯火通明、但已换了主人的山腹工坊。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毒药炼制区旁边的囚禁区。
陆清然……应该已经在那里了吧。
他想起她进入工坊前，摸出怀中那枚旧印章时的眼神。
那不是女儿寻找父亲的柔弱，而是法医追寻真相的决绝。
而现在，真相已近在咫尺。
只等最后一片拼图，落回它该在的位置。
夜还很长。
但赤焰山的火，终于要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