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工匠的囚笼(1 / 1)

工坊内的战斗声,隔着囚禁区的厚重石墙,变得沉闷而遥远。

陆清然站在那排低矮石屋前的阴影里,看着玄甲铁骑的士兵们破开一道道铁栅栏。锁链断裂的脆响,铁门被蛮力拽开的刺耳摩擦声,还有士兵们粗犷的呼喝:“出来!都出来!你们得救了!”

然而石屋内,回应寥寥。

最先被打开的几个牢房里,有人影蠕动。那是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对突然涌入的光线和声响的本能反应。他们蜷缩在角落,用破烂的衣袖遮住眼睛,喉咙里发出动物般的呜咽。

没人站起来,没人欢呼,甚至没有人哭泣。

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的恐惧。

陆清然的心向下沉。她见过太多犯罪现场,见过尸体,见过血迹,但眼前这种“活着却如同死去”的状态,比任何惨烈的尸体都更让人窒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法医的职责不仅是面对死者,也包括救助生者——尤其是这些身心都受到严重创伤的人。

“别喊了。”她对一个正准备冲进牢房拽人的年轻士兵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你们这样会吓到他们。”

士兵愣住。

陆清然从他身边走过,停在第一个敞开的牢房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牢房内的高度齐平——这是降低威胁感的姿态。

牢房内部比她想象的更糟。

空间不足方丈,地上铺着潮湿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一个便桶,散发出的气味混合着伤口溃烂和排泄物的恶臭。墙壁上有深深浅浅的抓痕,有些痕迹里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那是绝望的人用指甲在石头上磨出来的。

三个男人蜷缩在牢房深处。他们衣衫褴褛,露出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伤痕:鞭痕、烫伤、还有镣铐长期摩擦形成的溃烂。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左手的三根手指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被打断后没有接好。

陆清然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脚踝上。

特制的镣铐已经解开,但脚踝上那一圈深可见骨的溃烂创面,在昏黄的光线下触目惊心。镣铐内侧的倒刺设计,让这些人在多年的囚禁中,每一次移动都在承受着切割的痛苦。

她轻轻开口,声音放得很柔:“别怕,我们是朝廷派来救你们的。外面的守卫已经被控制,你们安全了。”

没有回应。

那三个人只是把身体蜷缩得更紧,年轻的那个甚至开始发抖——不是获救的激动,而是面对未知变化的恐惧。长期的非人待遇,已经摧毁了他们作为人的基本信任。

陆清然没有强求。她回头对灰影说:“派人去工坊的仓库,找干净的布料、清水、还有……应该有储存的伤药。先处理他们的外伤。”

“是。”

“还有,”她补充道,“注意搜查仓库时小心,可能有机关或者隐藏的毒药。让懂药材的人去。”

灰影领命而去。

陆清然站起身,沿着石屋间的通道缓缓前行。玄甲骑兵们已经学会了她的方法,不再粗暴地呼喝,而是耐心地、一个个牢房地清理,用平稳的语气告知情况,给里面的人适应的时间。

越往深处走,牢房的条件越差。

第七个牢房里,她看到一个老人侧躺在稻草上,一动不动。他的头发几乎掉光,露出的头皮上有一道狰狞的、愈合得很差的伤疤。陆清然进去检查——还有微弱的脉搏,但体温极低,呼吸浅慢,是长期营养不良和感染导致的衰竭状态。

她从随身的急救包里取出银针,在老人几个关键穴位施针。片刻后,老人的呼吸稍微加深了些,但依旧昏迷。

“这个需要立刻保暖和补充营养。”陆清然对跟进来的士兵说,“小心抬出去,注意别碰他左腿——胫骨骨折过,愈合畸形。”

她继续向前。

第十三个牢房是空的。不,不是完全空——角落里有一小堆白骨,骨头上还连着少许没有完全腐烂的筋肉组织。从骨骼大小判断,那是个孩子,不超过十岁。

陆清然在牢房门口站了很久。

她蹲下身,没有碰那些骨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作为一个法医,她能轻易推断出死亡时间——大约一年前。死因?营养不良?疾病?还是单纯的绝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到死都戴着脚镣。因为那细细的、属于儿童的胫骨上,有一圈明显的骨质增生和磨损痕迹——那是长期佩戴镣铐,骨骼为了适应压力而产生的改变。

陆清然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她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小心地将那些骨头一块块捡起,放入袋中。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个沉睡的婴儿。

“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她低声说,像是在对那堆白骨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所有在这里受苦、死去的人,都会有一个交代。”

她系紧布袋,站起身,继续向前。

通道到了尽头。

这里是最深处的牢房区,只有三个牢房,比其他牢房更加坚固:铁栅栏的粗细是前面的两倍,锁也更加复杂。而且,这三个牢房彼此隔绝,中间有厚重的石墙,显然是关押“特殊囚犯”的地方。

第一个牢房空着,但地面有新鲜的血迹——不是陈旧发黑的,而是鲜红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血迹从牢房中央拖曳到门口,形成一条断续的轨迹。

陆清然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血,凑到鼻尖。

有铁锈味,有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熟悉的草药气息。那是她特制的止血散的味道,只有她和她救治过的人身上才会有。

萧烬来过这里。

而且在这里动过手,有人受伤。

她站起身,看向第二个牢房。

这个牢房的门锁已经被破坏——不是用钥匙,而是用蛮力劈开的,断口处有新鲜的金属光泽。牢房里同样空无一人,但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个磨了一半的金属零件,一把自制的小锉刀,还有……一小块磨得光滑的黑色石头。

陆清然走进牢房,捡起那块石头。

石头只有拇指大小,表面被人长期摩挲,光滑如镜。而在石头的一个平面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图案——

那是一朵莲花。

陆清然的手猛地一颤。

莲花。

母亲生前最爱的花。父亲说过,母亲的名字里有个“莲”字,所以他总是随身带着一块刻着莲花的石头,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可是……父亲不是被萧烬救出来了吗?萧烬亲口告诉她,陆文渊被安置在京城外的安全庄园里,有专人保护,伤势正在恢复。

那这块石头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吗?还是……

陆清然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检查那块石头。石质是常见的黑曜石,刻工粗糙,像是用简陋的工具一点一点磨出来的。莲花图案的线条生硬,但每一笔都很深,显然是反复刻画的结果。

她将石头翻过来,在背面发现了一些更细微的刻痕——那不是图案,而是字。非常小,小到需要凑近才能辨认:

“文渊……愧对……清然……”

是父亲的字迹!

虽然刻得歪斜,虽然笔画因为工具和力道的限制而变形,但她认得出来!那是父亲教她写字时,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字体!

石头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清然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如果父亲早就被救出,如果父亲此刻正在京城外的庄园里养伤,那么这块刻着他字迹、刻着母亲最爱的莲花、显然是他随身之物的石头,为什么会出现在赤焰山最深处的囚牢里?

除非……

除非萧烬骗了她。

除非父亲根本没有被救出,或者……被救出的根本不是真正的陆文渊。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脏。

不,不可能。萧烬为什么要骗她?他没有理由这么做。而且她亲眼见过萧烬身上的伤,那是为了救她父亲而受的伤,做不得假……

但石头就在眼前。

“陆大人?”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然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剑上。

是灰影。他带着两名影卫站在牢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刚找到的文书。他看到陆清然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怔:“您……没事吧?”

陆清然迅速收敛情绪,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握在掌心。石头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什么发现?”

灰影走进牢房,将文书放在地上。那是几本潮湿发霉的册子,封面上没有字,但内页里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编号、和一些简短的备注。

“这是在隔壁仓库一个暗格里找到的。”灰影说,“好像是……囚犯管理记录。”

陆清然蹲下身,翻开最上面的一本。

册子的纸张质量很差,墨迹多有晕染,但还能辨认。记录的方式很简略,例如:

“甲申年三月初七,收容七号,男,三十五岁,陇西铁匠。左腿有旧伤。备注:可锻铁。”

“甲申年五月十二,收容十九号,女,二十八岁,江南绣娘。双手灵巧。备注:可制精密零件。”

“甲申年八月廿三,收容三十三号,男,四十一岁,兰台司库。备注:精通金石鉴别,重点看守。”

兰台司库!

陆清然的手指停在这一行。

记录的时间是甲申年——那是四年前。父亲陆文渊被构陷流放,正是四年前!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关于这个“三十三号”的零星记录:

“乙酉年正月,三十三号试图传递消息,失败。处罚:断食三日,加镣。”

“乙酉年六月,三十三号完成赤焰晶纯度测试法。奖励:改善伙食半月。”

“丙戌年十月,三十三号健康状况恶化。备注:尚有利用价值,续命。”

一条条记录,冰冷地勾勒出一个被囚禁、被压榨、在绝望中挣扎求生的人。

而这个人,就是她的父亲。

陆清然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所有情绪都被压在眼底最深处,只剩下法医面对证据时的绝对冷静。

“这个牢房关押的是谁?”她问,声音平稳得可怕。

灰影看向地上那些磨了一半的金属零件:“从遗留物看,应该是个工匠。而且是个有特殊技能的工匠,否则不会被单独关押在最深处。”

陆清然站起身,走到牢房的石墙边。墙上有很多刻痕,有些是无聊的划痕,有些是计数用的竖杠——她在心里快速计算,竖杠的数量,大约对应四年。

而在一处相对平整的墙面上,她看到了一行刻得极深的小字:

“清然吾儿,若见此字,父已不在。勿念,勿寻,好好活着。——父文渊绝笔”

字迹刻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入石三分。最后的“绝笔”两个字,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崩裂。

陆清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字。

石头是冰凉的,但那些字的笔画里,似乎还残留着刻字人最后的温度,和决绝。

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只是站在那里,指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久久不动。

牢房外,工坊的清剿已近尾声。士兵们的脚步声、伤者的呻吟声、还有远处熔炉渐渐熄灭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诡异的后奏。

而在这个最深处的牢房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直到灰影低声提醒:“陆大人,王爷那边已经控制全局,正在等您……”

陆清然收回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然后转身,走出牢房。

脚步很稳。

背影挺直。

只是握着那块黑曜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清晰可见。

通道的尽头有光传来,那是工坊主区的照明。

她向着光走去,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但灰影跟在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地觉得——

那明明是个纤细的身影,此刻却仿佛背负着整座赤焰山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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