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黄昏时分。
赤焰山东麓,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山谷。
谷底布满了火山喷发后遗留的黑色玄武岩,岩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气孔,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几处地缝中冒出带着硫磺味的白烟,气温明显比周围高出许多,连岩石都透着微温。
陆清然蹲在一处地缝旁,手中拿着改良的温度计——玻璃管内注入了染色的酒精,此刻液柱已经上升到刻度“五十七”的位置。她眉头微蹙:“地温异常升高,比周围山谷平均高出近二十度。这下面有大规模的地热活动,或者……人工热源。”
灰影无声无息地从一块巨岩后闪出,他脸上蒙着防烟的湿布,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陆大人,西北方向发现异常。”
一行人迅速移动。
绕过一片冒着气泡的硫磺泉,灰影指向一面高达十余丈的岩壁。岩壁表面看起来与其他地方并无二致,布满了风化的裂纹和深色苔藓。但在陆清然专业的眼光下,问题出现了。
“看这里的苔藓分布。”她压低声音,手指虚指岩壁中下部,“赤焰山地区湿度低,苔藓生长缓慢且不均匀。但这片区域,”她比划出一个约两人高、三丈宽的范围,“苔藓的颜色、厚度、覆盖密度,与周围有细微差异——像是后期移植上去的。”
老马头眯起眼睛细看,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些苔藓像是被人小心地‘贴’上去的。”
“不止如此。”陆清然从工具箱中取出一个小铜锤,轻轻敲击岩壁不同位置。
铛、铛、铛……
声音在几处位置出现了微妙变化——从实心的闷响,变成了略带空洞的回音。
“后面是空的。”灰影的判断简洁有力。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二十名影卫展现了他们为何能成为萧烬麾下最神秘的力量。他们如同真正的影子,贴着岩壁一寸寸摸索,不发出半点声音。终于,在岩壁右下角一处被碎石半掩的位置,灰影发现了一道几乎与岩石纹路融为一体的垂直缝隙。
缝隙宽不足一指,深不可测。
“机关应该就在附近。”陆清然没有贸然触碰岩壁,而是仔细观察周围的地面。
她的目光落在一块半埋入土的黑色岩石上。这块岩石的形状很规则,近乎标准的立方体,与周围自然形成的碎石截然不同。更关键的是,岩石朝东的一面,有明显的、反复摩擦的痕迹——像是经常被人用脚踢或推动。
“退后。”陆清然示意众人散开。
灰影却抢先一步:“我来。”他半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而是用一根坚韧的牛皮绳索套住岩石,退到三丈外,缓缓拉动。
岩石纹丝不动。
“方向错了。”陆清然忽然道,“看摩擦痕迹的走向——不是前后推拉,而是旋转。”
灰影会意,改变发力方式。绳索在岩石上绕了两圈,他缓慢地、试探性地顺时针转动绳索。
起初依旧没有反应。但转到第三圈时,岩石内部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整面岩壁开始震动。
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某种精密的机械运转带来的、沉稳而低沉的嗡鸣。那块被苔藓覆盖的区域,此刻正沿着那圈垂直缝隙,缓缓向内凹陷,然后向一侧滑动——如同一扇巨大无比的、与山体融为一体的石门,正在被无形的巨手推开。
石门移动的速度很慢,几乎没有声音。当它滑开约三尺宽的缝隙时,停了下来。
门后不是黑暗。
昏黄的光线从门缝中透出,带着一股混合了金属、煤炭、硫磺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化学气味的暖风。风是温热的,吹在脸上,让人莫名地心悸。
陆清然做了几个手势:灰影带领五名影卫先进,确认安全后发信号;其余人分两批进入,保持警戒;老马头和十名玄甲骑兵留在门外,负责接应和看守退路。
她自己是第二批进入的。
穿过那道三尺宽的门缝时,陆清然的手轻轻拂过门缘。触手冰凉——不是岩石的质感,而是某种打磨光滑的金属。门的内侧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与外部岩壁颜色一致的涂层,但在接缝处,能看见底下暗沉的钢铁本色。
“钢门。”她低语,“厚度至少半尺。这不是普通工匠能做出来的东西。”
门后的世界,让即使见多识广的影卫们,也在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存在于山腹中的巨大空洞。
洞顶高达二十余丈,呈不规则的穹隆状,许多地方倒悬着尖锐的钟乳石状岩浆凝结物。洞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随处可见:梯级状的平台、嵌入岩壁的栈道、粗大的铁链和滑轮系统。整个空间被一种奇特的照明方式点亮——不是火把,也不是油灯,而是镶嵌在岩壁高处的、散发着稳定白光的矿石。
“那是……萤石?”一名影卫不确定地问。
“不完全是。”陆清然抬头观察,“萤石是冷光,这些矿石的光明显带有温度,而且更稳定。可能是某种掺杂了特殊矿物质的发光岩,或者……”
她没说完,因为眼前的景象已经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空洞的底部,是一个规模庞大得超乎想象的工坊。
它被分成了数个明显的区域:
最左侧,是矿石处理区。巨大的石磨和粉碎机正在运转,由地下水流驱动的木制齿轮发出规律的嘎吱声。工人——如果那些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手脚戴着镣铐的人还能被称为工人的话——正将一筐筐泛着诡异红光的矿石倒入机器。那是“赤焰晶”,陆清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中间区域,是冶炼和锻造区。七八座依地热而建的熔炉熊熊燃烧,炉火不是常见的橙红色,而是带着青紫的诡异色调。赤红的金属溶液在陶制坩埚中翻滚,被铁钳夹起,倒入模具。更深处,传来有节奏的锤打声——有人在打造兵器。
右侧区域,戒备最为森严。那里立着数十个两人高的琉璃容器,容器中浸泡着各种矿石、植物、甚至……动物器官。几个身穿厚重皮质围裙、戴着怪异鸟嘴面具的人,正在容器间穿梭,用长柄勺舀取液体,混合,记录。那是毒药炼制区。
而最让陆清然心脏骤停的,是工坊最深处,靠近热泉的一排低矮石屋。
石屋没有门,只有铁栅栏。每个栅栏后,都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有些人坐着,有些人躺着,几乎一动不动。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或者铁链拖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
那是囚禁区。
父亲……会在那里吗?
“陆大人。”灰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影卫首领的脸色在诡异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初步估算,工坊内的‘工匠’和守卫总数超过三百人。守卫分两种:一种是普通的持械看守,大约五十人;另一种……”
他指向几个在高处栈道上巡逻的身影。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腰间佩刀,动作协调,眼神锐利。他们的巡逻路线经过精心设计,几乎覆盖了工坊所有关键位置,彼此间的呼应毫无死角。
“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护卫,不低于三十人。”灰影的判断很专业,“而且他们站位隐蔽,随时可以封锁出口。我们进来的那道门,从内部看,至少有三处暗哨能直接监视。”
陆清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躲在一堆废弃的矿石后,大脑飞速运转。
“工坊仍在全速运转。”她观察着那些熔炉的火力和工人的节奏,“这说明,柳弘虽死,但这里的指挥系统没有瘫痪。‘蛛网’有更高的控制者,而且此人仍在有效管理这个据点。”
“要动手吗?”一名影卫低声问,“趁其不备,我们可以先控制毒药炼制区和囚禁区。”
“不。”陆清然摇头,“太冒险。第一,我们不清楚山腹内是否还有其他出口或逃生密道。第二,那些被囚禁的人状态不明,贸然行动可能引发守卫的屠杀。第三……”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炼制毒药的琉璃容器:“那些毒药原料极其危险,一旦在混战中泄露或引爆,整个工坊可能变成毒气室,无人能幸免。”
她顿了顿,下达指令:“灰影,你带三个人,摸清这里的通风系统、水源、以及所有可能的出口。特别注意,是否有独立的、供管理者使用的通道。”
“其余人,分散侦查,记录以下信息:守卫换岗时间、各个区域负责人特征、毒药炼制区的具体流程和原料存放点、以及……”
她深吸一口气:“囚禁区的人数、状态、以及看守的分布。”
影卫们无声散开,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陆清然自己则选择了一个更危险的路径——她贴着岩壁的阴影,向着工坊中央的冶炼区靠近。那里噪音最大,熔炉的热浪和蒸汽能提供最好的掩护。
靠近到十丈距离时,她停了下来,藏身在一座废弃的鼓风炉后。
从这个角度,她能清楚看见冶炼区的运作细节。几个关键的发现让她眉头紧锁:
第一,工人们脚上的镣铐是特制的,铁链很短,只能在小范围内移动。而且镣铐内侧有倒刺,强行挣脱会割伤脚踝——这是防止逃跑的残酷设计。
第二,熔炉旁有监工。这些人手持皮鞭,但很少抽打工人,而是用一种冷漠的、观察牲口般的眼神监视着。更值得注意的是,每隔一个时辰,会有专人提着一个木桶过来,用木勺给每个工人喂一勺暗绿色的糊状物。
工人们会麻木地张嘴吞下。吃过之后,他们的眼神会变得稍微清明一些,动作也会加快——但那种清明透着诡异的不自然,像是被药物强行激发的精力。
“控制手段。”陆清然心中发冷,“用毒药或成瘾性药物控制劳工,确保他们无法反抗,也离不开这里。”
第三,她看见了一个细节:所有冶炼出的金属胚料,都会被刻上一个细小的符号——火焰扭曲缠绕着蛇形,与赵文璟描述的、柳弘密件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这印证了她的推测:赤焰山工坊,就是“蛛网”真正的生产核心。
就在这时,工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钟声。
不是洪亮的撞钟,而是一种清脆的、像是金属片敲击的声音。钟声三响,工坊内的节奏瞬间变化。
工人们放下手中的工具,排成队列,在监工的带领下,向着囚禁区方向移动。守卫们的巡逻路线也开始调整,明显加强了几个关键位置的防守。
“换班时间。”陆清然判断。
她正要悄悄退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从毒药炼制区旁边的一条狭窄通道里,走出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文士袍,与周围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中拿着一本册子,边走边与身旁两人交谈。那两人一个身穿灰色劲装,显然是守卫头目;另一个则是个佝偻老者,穿着脏污的白袍,手里拿着一根探针似的金属棍。
文士的声音隐约传来:“……这批‘焚心散’的纯度必须再提三成……殿下那边催得急……”
殿下?!
陆清然瞳孔骤缩。
灰衣守卫头目恭敬回应:“齐先生放心,我们已经调整了配方,只是‘赤焰晶’的提纯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被称为齐先生的文士语气严厉,“北境战事一起,正是需要这些‘好东西’的时候。七天,我最多再给你七天。”
“是……”
三人渐行渐远,消失在另一条通道中。
陆清然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心脏狂跳。
殿下。
这个称呼,在此时此刻,只可能指向一个人——“烛龙”。那个隐藏在柳弘背后、可能是皇室宗亲的最终黑手。
而“北境战事一起,正是需要这些‘好东西’的时候”——这句话透露的信息更加可怕:赤焰山工坊生产的毒药和武器,不仅用于控制朝堂,还可能被用于北境战场!
如果戎狄军队装备了这些毒药……
萧烬!
这个念头如冰锥刺入心脏。
她必须尽快把消息传出去。必须警告萧烬,北境的敌人可能拥有超出常规认知的毒药武器。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事必须做。
陆清然的目光,投向了那排死气沉沉的囚禁石屋。
父亲,你是否就在那里?
在那些麻木的、被药物控制的、生不如死的身影之中?
她握紧了袖中的那枚旧印章,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必须去看一看。
因为有些真相,即使再残酷,也必须亲自确认。
山腹工坊的阴影中,陆清然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开始向着囚禁区,一步,一步,靠近。
而工坊深处,那些熔炉的火光依旧在熊熊燃烧,映照着这个隐藏在火山腹中的、属于人间地狱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