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生死搏斗与慈宁宫的冰冷囚禁,如同帝国肌体上两处最痛楚的伤口,在无声地渗血、溃烂。而与此同时,一股崭新的、带着凛冽理性光芒的力量,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剖心挖骨式“手术”的王朝躯体内,迅速生长、蔓延,并开始重塑某些根深蒂固的认知。
这股力量的核心,位于皇城东南角,一座原本不起眼、甚至有些偏僻的衙门——法证司。
短短数日之内,这座衙门的门庭,经历了从门可罗雀到车马填咽的翻天覆地之变。
乾元殿那场持续了大半日、波谲云诡、最终以血腥收场的朝会,其细节虽然被严令不得外传,但核心内容——先帝显德皇帝系被国舅柳弘勾结妖道长期投毒谋害,且证据是由法证司司正陆清然以“奇术”验出——如同长了翅膀,以各种或真或假、添油加醋的版本,飞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茶馆酒肆、坊间巷陌、权贵府邸、乃至深宫后院,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震惊、骇然、难以置信之余,“法证司”和“陆清然”这两个名字,被反复提及,裹挟着敬畏、好奇、恐惧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最初几日,法政司门外围满了各色人等。有探头探脑、想一睹“陆青天”或“妖妃”真容的普通百姓和闲汉;有奉了各家主子之命、前来打探消息或试图攀附的豪门仆役;更有大量身着各色官服、品级高低不等的官员,他们或神色恭敬,或面带疑虑,或隐含敌意,手持拜帖或公文,以“请教”、“协商案件”、“呈送相关卷宗”等种种名义,要求面见陆司正。
周仵作、吴仵作、郑书吏以及法证司其他成员,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他们原本只是刑部、大理寺最底层、常被人轻视的“贱役”或书吏,只因跟了陆清然,学习了前所未闻的知识,参与了惊天大案的调查,此刻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令人眩晕的“关注”。他们按照陆清然事先的叮嘱,尽力保持着冷静与专业,对所有来访者一视同仁,严格执行登记、通报、分区等候的流程,非紧急公务或与正在查办案件直接相关者,一律婉拒或安排下属接洽。衙门内,一切井然有序,实验室、档案室、检验区忙而不乱,与门外的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陆清然本人,则几乎将自己完全埋在了浩如烟海的工作中。一方面,她要主导对萧烬所中剧毒的成分分析与解毒方案研制,与太医院的顶尖御医们合作(尽管其中一些人仍对她抱有怀疑甚至敌意),每日数次往返于法证司实验室与太医院暖阁之间,观察记录萧烬的体征变化,调整解毒剂的配方和剂量。每一次看到萧烬昏迷中紧蹙的眉头和泛着青黑的脸色,她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这迫使她以近乎燃烧自己的专注力投入到解毒研究中。
另一方面,皇帝旨意已下,对柳党余孽及“蛛网”的彻查进入最紧张、最需“铁证”的阶段。顾临风每日都会押送来新的犯人,或从抄家、搜查中获取的成箱证物。从柳府密室暗格里起出的更多隐秘账册、书信、名单;从“灰鹞”、“黑鹞”等人口中榨出的新线索及其指认的物证;与北境边将张横等人往来的可疑信函、军械流转记录;甚至从已被废黜的温皇后宫中悄悄搜出的一些与柳家、温家往来密切的宫人供词……所有这些,都需要法证司进行专业的检验、分析、比对、归档,将碎片拼凑成更完整的证据链。
陆清然像一部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高速运转着。她面容清减,眼底有着明显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清澈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在她的指挥下,法证司的成员们也迅速成长起来。周仵作已经能够独立进行较为复杂的毒理预检和痕迹比对;吴仵作对骨骼检验和死亡时间推断愈发娴熟;郑书吏则将庞大的文书证据整理得井井有条,建立了初步的编码和检索系统。他们开始真正理解陆清然所说的“证据为王”的含义,也开始体会到这份工作所承载的重量。
这一日,法证司迎来了一群特殊的“访客”。以内阁次辅(杨钰安因受惊和年迈,暂时休养)、新任刑部尚书(原尚书已因涉柳党案下狱)、大理寺卿顾临风为首,十几位三法司及内阁的核心官员,联袂而至。他们并非来求见或办事,而是奉了皇帝“详细了解法证之术,以及国朝刑狱”的旨意,前来“观摩学习”。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信号。皇帝在用实际行动,为法证司和陆清然的“科学性”背书,并试图将这套方法引入到更广泛的司法体系中。
陆清然亲自接待。她没有进行任何浮夸的演示或说教,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这群身份显赫的参观者,平静地走遍了法证司的主要功能区。
在物证保管室,他们看到了分门别类、编号清晰、保存得当的各类物证,从先帝遗发、丹药残渣、毒刺样本,到各种文书、衣物、凶器,甚至土壤、水样。郑书吏在一旁简要介绍保管原则和检索方法。
在化学检验室,周仵作正在几名助手协助下,对一批新送来的、从某位柳党官员府中查获的“可疑粉末”进行系统检验。蒸馏、萃取、显色、记录……步骤严谨,操作规范。陆清然在一旁简要解释不同反应对应的毒物或物质种类,以及如何排除干扰,确保结果准确。
在痕迹检验室,吴仵作正利用特制的放大镜和灯光,仔细检查一件从刺杀萧烬的刺客同伙住处搜出的夜行衣上的微量纤维和可疑污渍,并与刺客尸体指甲缝中的残留物进行比对。
在档案分析室,几名书吏正在巨大的案板上,用细绳和标签,将不同案件、不同人证物证之间的关联可视化,构建出一张张令人眼花缭乱却又逻辑清晰的关系图谱。
整个过程中,陆清然的讲解简洁、清晰、没有任何玄虚之词。她将重点放在“为什么这么做”(原理)、“怎么做”(方法)以及“结果意味着什么”(逻辑关联)上。她坦然承认现有技术的局限性,比如无法精确量化某些微量毒素,无法像“神仙手段”一样瞬间知晓一切,但强调基于现有条件所能达到的最大可靠性和可重复验证性。
这些久经宦海、见惯阴谋权术的朝廷大员们,起初大多带着审视、好奇,甚至些许居高临下的心态。但随着参观的深入,他们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专注,甚至流露出震撼之色。
他们看到了与朝堂上勾心斗角、主观臆断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破案”方式。这里没有刑讯逼供的惨叫,没有捕风捉影的猜疑,只有冰冷的器具、严谨的步骤、客观的数据和环环相扣的逻辑。那些在朝堂上需要大量口舌争论、甚至可能永远扯不清的“疑点”,在这里似乎有了被客观验证的可能。
“陆司正,”新任刑部尚书,一位以严苛刚直着称的老臣,指着关系图谱上某个复杂的节点,沉吟道,“依此法,是否意味着,日后断案,需极大仰赖于此等物证检验?若物证缺失,或检验不明,又当如何?”
陆清然坦然回答:“回大人,法证之术,旨在为断案提供更坚实、更客观的依据,减少冤错。然,世间案件千奇百怪,却非所有案件皆有充分物证。法证之作用,一在证实,二在证伪。它能帮助确认某些事实,也能排除某些错误猜测。即便物证不足,严谨的现场勘查、逻辑推理与有限检验相结合,亦能最大程度接近真相。且,”她顿了顿,“推动更完善的现场保护、证据收集流程,本身亦是减少物证缺失的关键。这非一日之功,需律例、衙署、人员多方协同改进。”
顾临风接口道:“陆司正所言极是。此次柳弘案,若无遗发检验、账册破译、‘鹞子’证物环环相扣,单凭口供,恐怕难竟全功,亦难服众。法证之效,可见一斑。”
另一位官员则对毒理检验更感兴趣,询问起萧烬所中之毒。陆清然没有隐瞒,简要说明了已分析出的几种毒素成分及解毒思路,但也坦言尚未完全攻克,正在加紧试验。她冷静专业的态度,反而赢得了更多信任——没有人是万能的,承认困难并积极寻求解决,正是科学的态度。
观摩结束时,这些官员们的态度已然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他们或许仍然不完全理解那些化学反应的原理,但却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套方法背后所代表的、一种截然不同的追求真相的路径——理性、客观、重证据、轻口供(尤其是刑讯所得)、尊重事实逻辑。
就在这群高官离去后不久,皇帝的正式旨意抵达法证司。不再是口谕,而是加盖了玉玺、经由内阁发出的正式诏书。
诏书首先肯定了陆清然及法证司在“显德先帝被害案”及“肃清柳党余孽案”中的“忠勤卓着”、“术业精专”、“功在社稷”。特别褒奖陆清然“以精微之术,明千古之冤;持公正之心,破奸佞之谋”。
紧接着,宣布了一系列实质性的擢升与授权:
一、擢升陆清然为正三品法证司卿,仍统领法证司,并特许其参与三法司重案会审,有独立发表专业意见及要求补充调查之权。
二、扩大法证司编制,增拨专款,用于扩充实验室、购置器材、培养专业操作及检验人员。
三、命刑部、大理寺、京兆尹等有司,凡遇重大、疑难、涉官、人命案件,需及时通报法证司,并尽量保护现场,配合法证司进行勘查取证。
四、着陆清然主持编纂《法证辑要》,总结现有检验技术、勘查流程、证据保管规范等,以备推广传授。
五、特许法证司在特定情况下,经奏请批准,可调用太医院、钦天监(部分观测仪器)、将作监等相关衙署的专业人员协同工作。
这份诏书,不仅给予了陆清然个人极高的荣誉和权力,更是从制度层面,正式确立了“法证”在国家司法体系中的地位。它不再是陆清然个人的“奇技淫巧”,而是被朝廷认可、并打算系统推广的“专业技术”。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艳羡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暗中不满者(尤其是那些习惯了旧有刑讯断案模式的官员)亦有之。但无论如何,再也没有人敢公开质疑法证司的“科学性”和必要性。陆清然用乾元殿上那无可辩驳的证据链和逻辑推演,以及事后高效专业的后续工作,为自己和法证司赢得了至高无上的权威与声誉。
“法证”二字,如同一声惊雷,劈开了旧有司法领域迷信口供、轻视物证、依赖主观经验的厚重迷雾,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且必然充满阻力,但一颗以科学与理性为内核的种子,已然被深深埋下,并开始生根发芽。
法政司内,周仵作等人手捧诏书副本,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这些曾经的“贱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从事的工作会被皇帝下诏褒奖,会被视为“功在社稷”?郑书吏更是连夜开始规划《法证辑要》的编纂框架。
陆清然独自站在实验室的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脸上并无太多欣喜之色。诏书带来的权力与责任同样巨大,前路挑战更多。萧烬尚未脱险,西北烽火正炽,“蛛网”背后的“主人”依然隐匿,朝中暗流并未平息……
她轻轻握紧了拳头,指间仿佛还残留着检验毒刺时的冰凉触感,以及触碰萧烬额头试温时感受到的异常热度。
权威与声誉,只是工具,是让她能更好追寻真相、保护想保护之人的工具。真正的战场,从未离开过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罪恶与黑暗。
她转身,走向实验台。台上,一份关于北境某军镇近年来异常军械损耗与特定药材采购记录的对比分析,正等待她的最终复核。灯火下,她的身影纤细却挺拔,如同永不弯曲的标尺,度量着这个时代模糊不清的善恶边界。
法证司的正名,是一个时代的节点,更是另一段更为艰险征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