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太后的结局(1 / 1)

太医院最深处、守卫最森严的暖阁内,药气蒸腾,人影幢幢。以陈院判为首,十余名太医署最顶尖的医官,以及被特旨允许参与救治的法证司司正陆清然,正围绕着榻上昏迷不醒、脸色已泛起一层不祥青黑的萧烬,进行着一场与阎王争分夺秒的较量。毒刺被小心取出,置于特制的琉璃盘中,陆清然正以她所能调动的所有手段,分析毒素成分,寻找解毒之方。暖阁外,玄甲卫层层布防,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与此同时,前朝的旨意,如同冰封的河流,开始缓慢而坚决地渗透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那座象征着后宫权力顶峰的——慈宁宫。

慈宁宫,在过去的十余年里,是大昱后宫最令人敬畏、也最令人向往的所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似乎都浸染着那位垂帘听政、母仪天下(至少表面如此)的太后的威仪与意志。宫人们行走无声,眼神低垂,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恭顺。每日前来请安的妃嫔、命妇络绎不绝,笑语中藏着机锋,恭敬里裹着算计。这里流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决定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朝臣的兴衰荣辱。

然而,自今日午时起,这座宫殿的氛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首先是一队身着玄色甲胄、面色冷硬的玄甲卫,取代了原本慈宁宫外那些身着锦袍、神情倨傲的侍卫。他们像铁钉一样钉在宫门各处,目光锐利如鹰,对任何试图进出的人进行最严格的盘查,面无表情,不容通融。慈宁宫那两扇往日总是象征性开启、实则畅通无阻的朱红宫门,在一声沉重的闷响中,被彻底关闭、落锁。门上贴上了盖有司礼监和内务府双重大印的封条,上面是皇帝亲笔朱批的四个字:“静养禁地”。

紧接着,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带着一队沉默而干练的太监嬷嬷,踏入了慈宁宫。他们没有像往常那样恭敬行礼,而是直接开始执行旨意。

“奉陛下口谕:即日起,慈宁宫一应事务,由司礼监代为打理。宫内所有逾制之物,悉数撤出,登记造册,收入内库。”

随着高无庸尖细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太监们开始有条不紊地行动。墙上那幅用金线绣着“母仪天下”四个大字的巨幅绣屏被取下,卷起;多宝阁上那些明显超越贵妃乃至皇后规制、镶金嵌玉的珍玩摆设被一件件装箱;连太后日常惯用的、椅背上雕有九凤纹饰的紫檀宝座,也被抬走,换上了一张普通的酸枝木圈椅。那些彰显着无上尊荣与权力的符号,正被一点点、无情地从这座宫殿里剥离。

宫人们被集中到前殿,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高无庸的目光扫过他们,声音依旧平板:“宫内所有宫人,无论品级,一律重新甄别。凡与废太后(太后本家)有亲旧故交者,凡曾在柳弘、柳忠(柳府大管家)等案中有所牵连或传递消息者,即刻拿下,交由慎刑司审问!其余人等,暂留原职,然需严守本分,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不得议论任何是非,违者——杖毙!”

几声压抑的哭嚎和求饶声响起,几名太监宫女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出去,剩下的宫人更是面无人色,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原地消失。

高无庸处理完这些,才带着两名心腹老嬷嬷,穿过空旷得有些瘆人的回廊,走向慈宁宫最深处——太后的寝殿,长春仙馆。

寝殿内,光线昏暗。窗户被厚重的帘幔遮挡,只留一线缝隙,透入些许惨淡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以及一种……陈旧的、奢华的、却又死气沉沉的气息。

曾经的太后,如今的庶人——正歪在一张临窗的贵妃榻上。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狼狈的素白中衣,穿回了一件深紫色的常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簪着一支朴素的白玉簪。脸上的泪痕和污迹洗净了,甚至还薄薄敷了一层粉,试图掩盖那憔悴不堪的底色。但这一切刻意的修饰,反而更凸显出她眼神的空洞与灰败,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仅剩下华丽外壳的木偶。

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冰凉的翡翠念珠,目光却直直地望着窗外那被宫墙切割成一小块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不再期待。

高无庸走进来,躬身,声音依旧恭敬,却带着无法跨越的距离感:娘子。”

废太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娘子”……这个称呼,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开了她最后的自尊。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高无庸,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潭水。

“高公公,”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是来送哀家……送我去冷宫别院的么?”她甚至没有用“本宫”自称。

高无庸垂着眼:“陛下有旨,念及……旧情,且您凤体违和(指之前‘突发急病’),不宜即刻挪动。即日起,您便在这长春仙馆内……静养。一应饮食起居,由老奴指派专人伺候。宫中其他殿宇,将逐步封闭。”

软禁。不是去更荒凉的冷宫别院,而是将她囚禁在这座她曾经统治的宫殿的核心,这座最奢华也最讽刺的牢笼里。非死不得出。

废太后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比哭还难看。“静养……呵呵,静养……”她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自嘲般的波澜,“他终究……还是给他自己,留了最后一点遮羞布,是吗?”这个“他”,指的是皇帝。

高无庸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传达着冰冷的安排:“伺候您的宫人,已重新调配。除每日固定时辰送膳、取用之物及太医请脉外,不得随意打扰您静养。您若有什么需要,可告知门外值守的嬷嬷,她们会转达老奴。”

这意味着,她连最后一点使唤心腹、传递消息的可能都被掐断了。她将真正变成这座华丽坟墓里的孤魂野鬼,与世隔绝,直到死亡降临。

废太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高无庸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她忽然问:“烬儿……镇北王,他怎么样了?”她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分辨是关切、愧疚还是其他什么的情绪。

高无庸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如实道:“王爷为陛下挡下毒刺,身中剧毒,此刻正在太医院全力救治,尚未脱险。”

废太后捏着念珠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她闭上了眼睛,许久,才缓缓松开,低声道:“是那个……伪装成侍卫的刺客?”

“是。”

“可查出来历?”

“刺客当场服毒自尽,陆司正与顾大人正在追查。”高无庸顿了顿,补充道,“王爷昏迷前曾言,刺客背后,恐有‘主人’。”

“主人……”废太后喃喃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种似哭似笑、极其诡异的神情,“柳弘……柳弘那个蠢货……他以为他是下棋的人,却不知自己也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用过即弃的棋子……”她的话语含糊不清,像是梦呓,又像是终于窥见了某个可怕真相的一角。

高无庸不敢深究,只道:“娘子若无其他吩咐,老奴便告退了。您……保重身体。”说罢,他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咔哒。”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无情地切割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废太后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动不动。过往数十年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飞速旋转、破碎。

少女时入宫,凭着美貌与心机,从一个小小的美人,一步步爬到贵妃之位。先帝的宠爱,后宫的倾轧,儿子的出生,权力的滋味……她费尽心机,拉拢柳家,打压异己,甚至默许、推动了那些针对先帝的“丹药”……她以为她在掌控一切,为儿子铺路,为家族谋利。

直到先帝日渐衰弱,直到儿子登基,直到她以太后的身份站在权力的巅峰,垂帘听政,颐指气使……那种俯瞰众生、生杀予夺的快感,让她沉迷。

可她从未深究过,柳弘送来的丹药到底有多“温和”;她刻意忽略了先帝痛苦眼神中的怀疑与悲哀;她默许了柳弘清除“麻烦”的手段;甚至,在皇帝开始表现出不受控制的迹象时,她默许了柳弘那“让陛下更依赖我们”的建议,默许了那些掺在汤药里的“安神之物”……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儿子好,为了江山稳固,为了家族的荣华富贵。

直到今天,乾元殿上,陆清然用那冰冷的“科学”和“逻辑”,将血淋淋的真相撕开;直到儿子用那双充满痛苦与决绝的眼睛看着她,说出“废为庶人”;直到她装病博取同情的小伎俩被无情揭穿;直到听到萧烬为救皇帝身中剧毒……

一层层自欺欺人的外壳被剥去,露出了内里最不堪、最丑恶的真相。

她不是被蒙蔽的无知妇人,她是帮凶,是纵容者,是为了权力可以牺牲丈夫健康、默许奸臣毒杀亲夫、甚至可能间接害了儿子的……罪人。

“呵……呵呵……”低低的、破碎的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在空荡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凄凉。“母仪天下……哀家……我……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她缓缓起身,踉跄着走到妆台前。巨大的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眉眼间刻满风霜与悔恨、却依旧残留着昔日风华轮廓的脸。她伸出手,颤抖着抚过镜面,抚过自己眼角的皱纹,抚过那曾经明媚飞扬、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空洞的眼睛。

她想起了先帝,那个曾经对她宠爱有加、后来却日渐疏离、最后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眼神复杂难明的男人。她想起了皇帝,她的儿子,小时候乖巧聪慧,依赖她,后来渐渐疏远,直到今日那冰冷决绝的宣判。她想起了萧烬,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能力出众、被她隐隐忌惮的嫡子,今日却用身体挡住了刺向皇帝的毒箭……

悔恨、痛苦、不甘、绝望、自嘲……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陌城……我的皇儿……娘……对不起你父皇……也……对不起你……”她对着镜子,低声呢喃,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滚滚而落,冲花了脸上薄薄的脂粉,露出底下更加苍老衰败的皮肤。

她知道,她的时代,彻底结束了。家族也完了。家人也将被戮尸,九族男丁尽诛,女眷没入贱籍……这一切,都是她当年纵容、甚至推动的结果。她是家族的靠山,也是将家族推向万劫不复的推手。

她缓缓转身,走回榻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小、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不是珠宝,而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用油纸包着。这是很多年前,柳弘悄悄给她的,说是“关键时刻能让人无痛苦安眠”的东西。她一直藏着,或许潜意识里,早就为自己准备了这条后路。

她捏起那包粉末,在指尖摩挲。外面隐约传来玄甲卫换岗的整齐脚步声,以及远处宫门落锁的沉闷回响。这座她经营了半生的宫殿,如今已成囚笼。

死在这里,和死在冷宫别院,有什么区别呢?或许,死在这里,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属于“太后”的、虚假的体面?

她将粉末慢慢倒进旁边已经凉透的茶盏里,看着它们无声地溶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决绝。

然而,就在她端起茶盏,即将送到唇边的瞬间——

“砰!”

寝殿的门,竟被从外面猛地推开!

皇帝萧陌城,竟然出现在了门口!他依旧脸色苍白,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身上还带着太医院淡淡的药草气息,显然也是刚刚缓过一口气,便强撑着过来了。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痛苦、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牵挂。

他看到了她手中的茶盏,看到了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决绝的神情,瞳孔骤然收缩。

“你想一死了之?”皇帝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压抑的怒火,“在犯下如此滔天罪孽,害了父皇,害了朕,害了皇弟,害了无数人之后,你想就这样……轻易地解脱?”

废太后的手僵在半空,茶盏微微颤抖,里面的液体晃动着。她看着突然出现的儿子,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痛苦火焰的眼睛,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一步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他挥退了搀扶的侍卫,独自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给予他生命、也带给他无尽痛苦与耻辱的女人。

“母后……”他最终还是吐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却冰冷如铁,“不。朕来,不是来看你寻死觅活,也不是来听你忏悔。”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盒和茶盏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厌恶:“你想死?可以。但不是在朕下旨之前,不是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他猛地伸手,一把打翻了她手中的茶盏!瓷盏摔碎在地,混合着毒粉的茶水溅湿了华丽的地毯,迅速晕开一片深色的、不祥的痕迹。

“你是朕的生母,这一点,朕无法改变。”皇帝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清晰,“你纵容柳弘毒杀父皇,默许他们对朕下药,桩桩件件,罪无可赦!按律,当与柳弘同罪!但……”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后面的话:“但朕若赐你白绫或鸩酒,史笔如刀,后世会如何评说朕?‘逼死生母’的骂名,朕背不起,大昱的江山也承受不起这样的污点!”

废太后呆呆地看着被打翻的茶盏,看着皇帝眼中那交织着恨意与无奈的痛苦光芒,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皇帝不让她死,不是顾念母子之情,而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为了王朝的体面!他要她活着,活在这座名为慈宁宫的华丽囚笼里,作为他“仁孝”(不杀生母)的证明,也作为所有罪孽的活体标本,日日夜夜承受着内心的煎熬与世人的唾弃(即便世人不知详情,但太后被废黜软禁,本身已是最大的羞辱),直到自然死亡,或者……在漫长的囚禁中疯狂、枯萎。

这比直接赐死,更加残酷,更加诛心!

“呵呵……哈哈哈……”废太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眼泪却流得更凶,“我的好皇儿……我的好陛下……你果然……比你父皇……更狠……更知道……怎么让人……生不如死……”

皇帝看着她癫狂的模样,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冰冷的沉寂。他不再看她,转身,对门外的高无庸冷冷道:“看好了。每日太医请脉,饮食仔细查验。朕要她……长命百岁。”

“奴婢遵旨。”高无庸深深躬身。

皇帝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碎瓷与毒水旁、状若疯癫的柳氏,再无丝毫留恋,决绝地转身离去。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关闭,落锁。

将所有的疯狂、悔恨、罪恶与孤寂,彻底锁死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坟墓之中。

柳氏外戚集团,随着柳弘被戮尸灭族,太后被废黜囚禁,皇后被废打入冷宫,以及在朝堂上被连根拔起的众多党羽,终于彻底覆灭,烟消云散。

然而,帝国的天空,并未因此而晴朗。北境的烽火,萧烬所中的奇毒,刺客背后的“主人”……新的阴影,已然悄然蔓延。

慈宁宫长春仙馆内,那歇斯底里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无边死寂中,一声漫长而苍老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叹息。

她的结局,已然注定。而王朝的劫难,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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