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皇帝的抉择(1 / 1)

西北军情急报,如同投入滚油的一瓢冰水,瞬间让刚刚因从犯崩溃、证据确凿而稍显“明朗”的乾元殿,再次陷入了一种更加紧绷、更加危险的寂静。

玉门关!张横!哗变!戎狄异动!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皇帝萧陌城的心口,也砸在殿内每一个尚有思考能力的官员心头。刚刚似乎被“蛛网”和柳弘弑君案暂时凝聚起来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关乎国本存亡的边关危机撕裂、牵扯。

萧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那股刚刚因朝堂胜利而稍有收敛的肃杀之气,再次升腾!玉门关是西北门户,张横是柳弘旧部,刚刚还从“红鹞”供词中得知其接收过毒药原料……此刻哗变失踪,戎狄同时异动南下,这绝非巧合!这分明是柳弘余孽在朝中事发后,狗急跳墙,试图勾结外敌,制造边境大乱,甚至……意图颠覆朝廷!

“皇兄!”萧烬霍然转身,面向皇帝,声音急促而果决,“张横哗变,必与柳弘余党有关!戎狄异动,恐是里应外合!臣弟请旨,即刻率玄甲卫驰援西北,平定叛乱,抵御外寇!”

皇帝扶着御座扶手,身体因这接踵而至的打击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摇晃,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唇边甚至又溢出了一丝暗红的血痕。他死死盯着那跪地禀报、浑身浴血的校尉,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响。边关告急,刻不容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西北的重要性,更清楚此刻派萧烬这位军中战神前去,是最稳妥、或许也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就在他即将开口准奏的瞬间——

“皇儿!我的皇儿啊——!”

一声凄厉绝望、带着无尽哀恳与哭腔的呼喊,陡然从乾元殿侧后方、通往内宫的甬道深处传来,打断了皇帝即将出口的旨意,也再次撕裂了殿内紧绷的气氛!

是太后的声音!

她不是已经被高无庸“送”回慈宁宫“静养”了吗?怎会又出现在这里?而且听这声音,竟是完全不顾仪态、近乎撒泼哭嚎般地冲了过来!

众人惊愕望去,只见那甬道之中,太后竟然去而复返!她不再是方才那全套仪仗、华服朝冠的威仪模样,甚至连那身明黄常服都已不见,只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中衣,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刷得沟壑纵横,双眼红肿如桃,全然没有了半分太后的尊严与体面,就像一个最普通、最绝望的、即将失去一切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地扑进殿来!

她身后跟着试图阻拦、却满脸惶恐无奈的高无庸和几名慈宁宫太监嬷嬷。

太后一进大殿,目光便死死锁定了御座上的皇帝,对周围的一切,包括萧烬、陆清然、满朝文武,甚至那刚刚禀报的校尉,都视若无睹。她推开试图搀扶她的高无庸,用尽全身力气,踉跄着扑向丹陛,却在台阶前被御前侍卫拦住。她也不强闯,就势瘫坐在冰凉的金砖上,仰起那张涕泪横流、憔悴不堪的脸,朝着皇帝伸出颤抖的双手,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皇儿!陌城!我的儿啊!你不能……你不能听信谗言啊!柳弘或许有错,或许贪权,可他……他说过不会毒害先帝?怎么会啊!那都是有人要害他!要害我……和柳家!要害……哀家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额头重重磕碰着地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额前便是一片青紫:“你看看母后!你看看母后如今的模样!哀家是太后!是你的生身母亲啊!你就忍心……忍心看着看着你母后的娘家被满门抄斩,看着哀家……哀家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冰冷的宫殿里等死吗?!”

她的哭诉,充满了母亲对儿子的情感绑架,充满了对“娘家”覆灭的恐惧,也充满了对自身权势地位即将彻底崩塌的绝望。她刻意避开了所有具体的证据和逻辑,只反复强调“亲情”、“母亲”,试图用这最原始、也最难以割舍的伦理纽带,来动摇皇帝刚刚做出的、冷酷的裁决。

“母后!”萧烬厉声喝道,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忍目睹的痛楚,“铁证如山!人证物证俱在!弑君叛国,罪无可赦!您此刻如此,于事无补,徒惹……”

“你闭嘴!”太后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萧烬,眼神怨毒如毒蛇,“萧烬!都是你!是你勾结这个妖女,处心积虑要害哀家!,要害死哀家!你是记恨!记恨当年先帝更看重你,记恨哀家没有立你为太子!你是要为你那短命的母后报仇!是不是?!”

她又将矛头指向了萧烬的“私心”和“报复”,试图将一场国法审判再次拉入后宫争斗、兄弟阋墙的泥潭。

“太后!”陆清然上前一步,声音清冷而坚定,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弑君一案,证据确凿,逻辑严谨,非私怨可定。陛下乃天下之主,当以国法为重,以江山社稷为重!此刻边关告急,更是需要陛下乾纲独断之时!”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哀家面前说话?!”太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嘶叫,指着陆清然,指甲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妖女!祸水!就是你!用这些妖术蛊惑皇帝,离间我们母子!没有你,烬儿不会这么绝情!皇帝也不会这么狠心!哀家要撕了你这张蛊惑人心的脸!!”

她状若疯狂,竟要起身扑向陆清然,被侍卫死死按住。

“够了!”

一声低沉沙哑、却蕴含着无边疲惫与极致痛楚的怒喝,从丹陛之上传来,压过了太后所有的哭喊与嘶叫。

皇帝萧陌城,不知何时已重新坐回了御座。他没有看太后,也没有看萧烬或陆清然,只是低垂着头,单手用力按压着剧烈疼痛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扶手,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如同扭曲的蚯蚓。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太后压抑的抽泣声和皇帝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良久,皇帝才缓缓抬起头。他的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片刻,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但他的眼神,却不再有之前的剧烈波动,而是沉淀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悲哀、决绝与无边沉重的幽暗。

他缓缓转动眼珠,目光先是落在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哀求与最后一丝期盼的太后——他的生身母亲。这张脸,曾在他年幼时给予他温暖与庇护,曾在他登基时以母亲和太后的双重身份给予他支持(哪怕是带着控制和利益交换的),也曾在他被病痛折磨时,流露出“担忧”与“关切”(哪怕那关切背后是毒药)……这是他的母亲,血浓于水。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长案上那堆如山铁证之上——先帝遗发的检验报告、土壤分析图表、清风带血的图画、柳府的暗账、“鹞子”的供词和证物……还有那刚刚送来的、沾染着校尉鲜血的西北急报。这些,代表着十五年前父皇被毒杀的冤屈,代表着被“蛛网”戕害的无辜性命,代表着被柳弘及其党羽蛀蚀的江山社稷,更代表着此刻边关燃起的烽火与万千将士百姓的生死!

一边,是生母的哭求,是亲情的羁绊,是“孝道”这座沉重的大山。

另一边,是父皇的血仇,是国法的尊严,是天下苍生的安危,是萧氏江山能否延续的重担。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头不断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又被他死死咽下。他的目光在太后与铁证之间反复徘徊,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切割自己的心肝肺腑。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明黄的龙袍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他能感受到太后那绝望而期盼的目光,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良心;他也能感受到那堆铁证散发出的、冰冷而坚硬的重量,像冰山一样压在他的脊梁上。

他想起了父皇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冰凉的温度和未尽的话语;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来被头痛眩晕折磨的痛苦,以及那些汤药里隐秘的毒;他想起了芸娘可能沉尸的枯井,想起了陆文渊流放路上可能遭遇的截杀,想起了那些被“蛛网”吞噬、无声无息消失的女子;他想起了此刻玉门关可能正在发生的厮杀与鲜血……

他是皇帝。

他先是皇帝,然后才是太后的儿子,才是萧烬的兄长,才是这芸芸众生的君王。

这个认知,如同最残酷的刑罚,一遍遍凌迟着他此刻脆弱不堪的神经。

太后看着他眼中那剧烈挣扎的痛苦和逐渐弥漫开的冰冷绝望,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她知道,儿子在权衡,在痛苦地抉择。她必须加上最后一把火!

“陌城……”太后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哀婉,充满了母亲特有的、令人心碎的脆弱,“你忘了……忘了你小时候,发烧难受,是谁整夜整夜抱着你,给你哼歌?忘了你第一次学走路摔倒,是谁心疼得掉眼泪,给你呼呼?忘了先帝责罚你时,是谁跪在殿外为你求情?忘了你登基那日,是谁亲手为你戴上冠冕,对你说‘我的皇儿,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她用最柔软的回忆,攻击皇帝最脆弱的情感防线。“母后或许有错,或许被柳弘蒙蔽,或许……对你不够好。可母后对你的心,从来是真的啊!你就不能……看在母子一场的情分上,给哀9家……给母后……留一条活路吗?哪怕……哪怕只是留下几个未成年的孩子,给哀家留一点血脉香火?算母后……求你了!”她再次重重磕头,额上的青紫变得淤血发黑,声音哀戚得令人不忍卒听。

皇帝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眶瞬间变得通红,一层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那些儿时的画面,因为母亲的提及而鲜活起来,带着温暖的色调,冲击着他此刻冰冷坚硬的心防。

萧烬紧紧握住了拳,别开了脸。陆清然抿紧了唇,她知道,这是皇帝必须独自跨越的心障,外人无法置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每一息,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皇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滚烫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鬓角,留下两道湿痕。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所有挣扎、痛苦、水汽,都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冷酷。

他没有再看太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外,投向了西北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即将被战火点燃的土地。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却异常清晰、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响彻在死寂的乾元殿中:

“朕,是皇帝。”

“父皇被毒杀,是国仇。”

“江山被动摇,是国难。”

“边关起烽烟,是国危。”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重若千钧:

“国仇,不可不报。”

“国难,不可不恤。”

“国危,不可不急。”

他顿了顿,仿佛要将胸腔里最后一丝多余的情感都挤压出去,然后,用那种平静到极致的语调,宣判:

“柳弘弑君叛国,罪证确凿,虽死难恕。着,依前旨严办,不得有误。柳氏九族,依律处置,以儆效尤。”

“太后……”他念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平稳,“……柳氏,涉事不明,纵容亲族,有失察之过。即日起,褫夺太后尊号,废为庶人,迁居……冷宫别院。非死,不得出。”

废为庶人!迁居冷宫!非死不得出!

这比之前的“静养”更加严厉百倍!这是彻底剥夺了太后的身份、地位和自由,将她打入最底层,在最冰冷孤寂的地方了却残生!

太后如遭雷击,猛地僵住,连哭都忘记了,只是瞪大了一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御座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皇帝却不再给她任何目光。他转向萧烬,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萧烬听旨!”

“臣弟在!”萧烬单膝重重跪地。

“朕命你为西北道行军大总管,持天子剑,总领西北一切军政要务!率玄甲卫精锐,并节制北境诸军,即刻出发,驰援玉门关!平张横之乱,御戎狄之寇!凡叛国投敌、里通外国、祸乱边关者,无论何人,先斩后奏,格杀勿论!”

“臣,领旨!”萧烬的声音斩钉截铁。

皇帝又看向陆清然和顾临风:“陆清然,顾临风!”

“微臣在!”两人躬身。

“朝中柳党余孽及‘蛛网’清查之事,交由你二人会同三司,继续严办!务必查清所有涉案之人,理清所有罪证!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

“臣,遵旨!”

一连串的旨意,果断、冷酷、条理清晰。皇帝在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之后,终于做出了他的选择——一个皇帝的选择。

他选择了江山社稷,选择了国法尊严,选择了为父皇报仇,选择了对天下苍生负责。

哪怕,这个选择的代价,是亲手将自己的生母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是在自己鲜血淋漓的心口上,再狠狠剜下一块肉。

下完所有旨意,皇帝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从御座上滑落。旁边的御医和高无庸慌忙上前搀扶。

他却推开了他们,自己强撑着,缓缓站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仿佛失去魂魄的“前太后”柳氏,眼神深处,终究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无法言喻的痛楚,但随即湮灭在帝王冰冷的威严之下。

他不再看任何人,在高无庸的搀扶下,转身,一步一步,艰难而决绝地,走向通往内宫的甬道。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令人心碎的沉重。

乾元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一道象征着最终抉择的、冰冷而残酷的圣旨余音。

萧烬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熊熊战火与责任,他看了一眼陆清然,两人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旋即,他大步流星,走向殿外,玄色蟒袍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线。

陆清然收回目光,看向瘫软在地、已成庶人的柳氏,又看向长案上那些铁证,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冷静。

风暴远未结束。朝堂的清洗需要继续,边关的烽火需要平息,而她和萧烬各自的道路,也将在不同的战场上,继续延伸。

皇帝的抉择,为这一切,拉开了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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