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德寺,山门前。
陆瑾目送慧空那佝偻的灰衣背影,缓缓消失在寺内幽深的林荫小径尽头。
他的眸中流露出一抹若有所思的光彩。
“唔”
就在这时,一直枕在他腿上的青色霓裳少女发出一声低低的嘤咛,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清澈的碧色眼眸,流露出一股初醒的迷茫。
她的视线毫无焦距地游移了片刻,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的陆瑾脸上。
“啊!”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呼,骤然打破山门前的宁静。
少女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从陆瑾腿上弹起,带起一阵香风。
她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就躲到了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松背后。
而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警剔地打量起陆瑾。
陆瑾脸上堆起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声音也格外轻柔:
“青瑜,你跑什么?”
“恩?”
少女的眉头困惑地蹙起,象两弯新月,歪着头仔细打量着陆瑾:
“你是谁?我我和你很熟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软糯,充满了真实的茫然。
她顿了顿,努力想要说出些什么:
“还有,我的名字不是青瑜,是”
然而,话到嘴边,少女却锁住眉头。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为什么在这里?
一时间,无数个杂乱的问题瞬间塞满了她空白的脑海,如同无数只嗡嗡作响的蜜蜂,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这些恼人的疑问甩出去,目光重新聚焦在陆瑾身上。
虽然眼前这个青年衣衫褴缕,看起来有些狼狈,可那张脸庞却难掩俊朗的轮廓。
更奇怪的是,看着他,心底深处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我是陆瑾。”
陆瑾的笑容不变,语气笃定地回答对方的问题:
“我们当然很熟,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妹妹?”
少女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
她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不确定地轻声复述:
“我我叫陆青瑜?”
“是的。”
陆瑾肯定地点点头:
“陆青瑜。”
说出这层关系后,陆瑾便尝试着从地上站起来。
然而,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加之少女沉睡时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大腿上,他的双腿早已血脉不通,无比麻木。
刚一用力,一股强烈的酸麻感便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呃!”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姿势僵硬而别扭,活象一尊关节生锈的木偶。
“噗!”
躲在树后的少女将陆瑾这狼狈又滑稽的一幕尽收眼底,所有的警剔和烦恼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滑稽场面冲散。
一个没忍住,清脆的笑声如同银铃般在山门前荡漾开来。
陆瑾一边龇牙咧嘴地捶打着失去知觉的大腿,一边没好气地看向笑魇如花的少女:
“青瑜,有什么好笑的?”
“你哥哥我腿麻了而已!”
少女的笑声渐渐停歇,但眉眼间的戒备已然消散了大半。
她尤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古松后走了出来,在距离陆瑾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微微歪着头,背着手,身体前倾。
然后带着点小得意,嘟起嘴巴:
“你绝对是在骗我!”
陆瑾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道:
“哦?我骗你什么了?”
少女盯着他的眼睛,语出惊人:
“你看起来没我聪明,不象是我哥哥,反倒应该是我弟弟才对!”
“呃”
陆瑾的表情瞬间凝固,眼角抽搐了一下,一脸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逻辑清奇的“妹妹”。
而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几乎成了破布条、沾满血污泥泞的青袍小旗官制服,确实太不成体统。
待大腿的酥麻感稍稍缓解,行动恢复自如后。
陆瑾没有理会少女的话语,径直迈步朝她走去。
“喂!你要干嘛?”
少女立刻又警剔起来,双手下意识地在胸前交叉,做出防御姿态。
陆瑾直接从她旁边若无其事地走过,头也没回。
他来到刚才少女躲藏的那棵大树后:
“当然是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别偷看帅哥换衣服嗷。”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手,小声嘀咕了一句:
“谁要看你”
但她的目光忍不住瞟向树后。
不一会儿,陆瑾从树后转出。
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熨帖笔挺的镇魔司青袍制服。
洗去血污尘土,梳理整齐的发髻下,那张剑眉星目的俊朗面容重新焕发光彩。
整个人气质为之一变,展露出一股属于武者的干练与英气。
少女的目光落在陆瑾身上,一瞬间有些失神。
因为,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的亲近感再次涌上心头,强烈得让她心尖微颤。
之前的疑虑在这份亲近感面前又淡去了几分。
“喂,发什么呆?又犯花痴了?”
陆瑾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略显迷朦的眼神,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哎哟!”
少女吃痛,立刻捂住光洁的额头。
她瞪圆了那对清澈的眼睛,气鼓鼓地瞪着陆瑾,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疼疼疼!你才花痴呢!”
这自然而然的亲昵动作和随之而来的小小冲突,反而让她心底最后那点疏离感也消融了许多。
她揉了揉额头,心底那个声音又在低语:
所以,我真的叫陆青瑜?
他真的是我的兄长?
未等她继续细想。
“陆瑾!”
一个略显急迫的呼喊声,自山门前的台阶上载来。
陆瑾和青瑜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山门前的石阶下,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
此人身形魁伟如山岳,面容刚毅硬朗。
浓眉如墨,虎目如炬。
即使静立不动,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陆瑾见到对方,立刻上前一步。
动作干净利落地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属下陆瑾,见过校尉袁天魁袁大人!”
袁天魁的目光在陆瑾身上只停留一瞬,那双虎目之中便骤然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清淅地感知到,眼前这个不久前在议事堂中拜见自己时还只是练气境圆满的小旗官,此刻灵力凝练,气机圆融,分明已是踏入了凝液境的门坎。
难道说?
袁天魁心中产生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走到陆瑾面前,开门见山:
“陆瑾,是你杀死了李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