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事情就是这样。”
陆瑾将西郊山岭发生的事情,做了一些必要的修改后告知袁天魁。
他着重强调了妖魔倒戈、半蛟异变带来的混乱变量。
以及自己是在生死一线间侥幸突破凝液境,最终在同样潜伏暗处的悍匪段狼出其不意的“协助”下,才艰难反杀自己的顶头上司李善。
“我知道了。”
令陆瑾没有想到的是,袁天魁在听完这番明显有所保留的叙述后,并未如预想般追问任何细节。
他坚毅的目光在陆瑾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一种克制。
沉默在暮色笼罩的山门前弥漫开来,只有远处寺内隐约传来的钟磬馀音。
陆瑾主动打破了这份沉寂,声音平稳:
“袁大人,可还有别的需要属下禀报?”
“当然,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袁天魁长舒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山岳般的沉重,却又在下一刻消散于无形。
他看向陆瑾,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通达:
“但是,每个人都有秘密,有些事情,非是必须刨根问底才行。”
这话语中的分量与豁达,让陆瑾心头微震。
他不禁对眼前这位凝液境后期、临江郡镇魔司真正的掌舵人,投去一份发自内心的敬畏。
袁天魁话锋一转,开门见山:
“你今后的打算呢?经此一事,还想回到镇魔司吗?”
他那双虎目凝视着陆瑾,仿佛要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对于寻常人来说,被顶头上司如此陷害背叛,很难再对这个组织心存信任吧?”
陆瑾对此早有思量,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对方:
“袁校尉,您觉得我若是真想脱离镇魔司,还会在这里,在这座普德寺的山门前逗留吗?”
“你小子”
袁天魁哪里听不出陆瑾的言外之意,紧锁的浓眉骤然舒展,嘴角甚至勾起一丝饶有兴致的弧度。
他重新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却步入凝液境、刚刚从鬼门关活下来的小旗官:
“胆识不错!但这份心性,更难得!”
他对陆瑾毫不掩饰地赞许道。
随即上前一步,宽厚有力的手掌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重重拍了拍陆瑾的肩膀。
同时,他原本严肃刚硬的脸庞,也罕见地露出一个欣赏的笑容。
而后,他以镇魔司上级的口吻,明确地告知陆瑾一些事情:
“本官已去过西郊山岭,亲自带人收敛遗骸,并尽力救治尚存一息者。”
“此次祸乱,根源在李善叛变,勾结妖魔,罪不容诛!”
“善后事宜,抚恤亡者,追索馀孽,本官自会一力承担到底,给所有袍泽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陆瑾身上:
“至于你,陆瑾,此番经历凶险异常,身心俱疲。”
“本官特准你半月假期,就在这景冈县内好生调养,恢复元气。”
“半月之后,若你还愿回镇魔司,随时可持此令,至临江郡司寻我报道。”
袁天魁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枚刻有“袁”字和镇魔司徽记的玄色令牌,递给了陆瑾。
陆瑾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心中却是一暖。
这位校尉大人,自始至终,不仅对他身上那足以逆伐凝液三重天强敌的隐秘毫无探究之意,反而处处体恤,言语间全是对下属的关怀与维护。
这半个月的假期,与其说是休养,不如说是给他一个深思熟虑、重新决择的空间。
这份上位者难得的信任与贴心,让陆瑾心中因李善背叛而蒙上的阴霾,悄然淡去了几分。
虽仅有两次短暂会面,但袁天魁其人其行,已让他对其背后所代表的镇魔司高层,生出了几分真切的信任。
“那属下便承校尉大人好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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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
景冈县城,在暖阳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街巷间,热气腾腾的包子铺蒸腾着白雾,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嬉闹着穿过青石板路。
此刻,县城东门外。
一座横跨护城河的石拱桥上。
新任县令范辞,身着官袍,正拱手送别一位重要之人。
他神情恳切,带着文人特有的温润之色:
“贤弟,这半月时光,愚兄公务繁杂,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贤弟多多海函,切勿见怪。”
他对面,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青年。
青年身着一袭裁剪合体的素白便装长袍。
墨玉簪束发,剑眉朗目。
面容虽仍有几分大病初愈之色,但气血内蕴,灵力凝练于周身,已然初现一流高手的沉稳气度。
他正是在景冈县城休养整整半个月的陆瑾。
陆瑾同样拱手还礼,姿态从容,声音清朗:
“范兄此言折煞小弟了。”
“这半月叼扰,多蒙范兄悉心照料,安排周全。”
“应是陆瑾心中感激不尽,说‘见谅’的,该是我才对。”
两人寒喧过后,相视一笑。
“陆瑾!我要的口粮你准备好了吗?”
这时,一个清脆娇俏、带着几分不满的嗓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桥上这片刻的文人雅意。
只见一位身着青碧色霓裳的妙龄少女,倏地从陆瑾身后探出身来。
她容颜清丽绝伦,一双碧瞳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
此刻却微微鼓起脸颊,双手叉腰,气呼呼地瞪着陆瑾,一副“你敢忘了我就跟你没完”的模样。
陆瑾无奈地瞥了她一眼,二话不说,直接屈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哎哟!”
少女吃痛,立刻捂住额头,碧眸中瞬间蒙上一层委屈的水汽,控诉道:
“你又打我!”
“吃货,接好了!”
陆瑾对她的控诉置若罔闻,随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丢了过去,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嫌弃:
“省着点吃,路上可没地方给你买。”
这半月在景冈县城休养,陆瑾与这位“失忆”的便宜妹妹陆青瑜的关系,也在这样打打闹闹、投喂与被投喂的日常中,变得越发熟络起来。
虽然她依旧想不起过往,但因对陆瑾产生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感,让这层兄妹关系得意维系下去。
陆青瑜手忙脚乱地接住包袱,顾不得额头的微痛,迫不及待地解开一角。
当看到里面满满当当、蒸得白白胖胖、散发着麦香的馒头时,她那双碧眸瞬间亮了起来。
方才的委屈与叱怒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飞快地掏出一个馒头,张开小口,满足地咬了一大块。
她的腮帮子立刻变得圆鼓鼓的,惬意地咀嚼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满足感。
陆瑾看着她这副毫无形象、专注啃着白面馒头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笑意。
心中却暗自腹诽:
你还真是好养活啊,云梦大泽的白蛇主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