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闻言,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这位因共同强敌而短暂结盟的“狐仙娘娘”,虽非人族,却在芦苇荡的生死搏杀中,与他并肩而战,几近陨落。
此刻听闻她要离去,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不舍情绪悄然滋生,令他一时无言。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双澄澈的狐眸。
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狐仙娘娘感知到他这微妙的情绪,琉璃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继续传音道:
“此番能诛杀那毁我道场、伤我本源的大敌瘤顶鹤妖,全赖陆大人鼎力相助。”
“此恩此德,妾身铭记于心,没齿难忘。”
她的声音带着由衷的感激。
但随即话锋一转,流露出托付之意:
“然妾身如今道场尽毁,香火根基动摇。”
“在此战中又损耗过剧,几近油尽灯枯。”
“实是自顾不暇。”
“故而在临别之际,妾身有一事相求,万望大人成全。”
陆瑾闻言,抬起眼帘,剑眉微挑。
他心中对狐仙娘娘相求之事已隐隐有所猜测。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坦言道:
“娘娘言重了,所为何事,但说无妨。”
“陆某力所能及,定不推辞。”
狐仙娘娘闻言,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释然,更添几分恳切:
“妾身想托付于大人的,正是座下那四个不成器的魑、魅、魍、魉。”
她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为其说情:
“它们虽是邪祟出身,沾染阴邪之气,但经妾身多年点化、约束,早已洗去暴戾凶性。”
“性子虽仍有些顽劣跳脱,却也算得上本分,从未逾越规矩,行那伤天害理、屠戮生灵的恶事。”
“它们跟随妾身身边,已如同懵懂稚子随侍母亲身侧。”
“虽非亲生,却也情同骨肉。”
“但如今妾身自身难保,道行大损。”
“若再带着它们四个行走,非但护不住它们,反而可能因气息牵连,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更添凶险。”
狐仙娘娘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与不舍,随即转为对陆瑾的信任与期许:
“妾身观陆大人与它们相处,虽时日尚短,却颇有默契。”
“大人身具奇术,胸怀正气,更有镇魔司之身份庇护。”
“它们若能追随大人左右,得其约束与指引,倒也不失为一条正途,一个好归宿。”
这番话清淅地传入陆瑾耳中,令他一时竟有些怔忡。
其实,无需狐仙娘娘主动开口,陆瑾心中便早已盘算过此事。
那四只练气七层的邪祟,各有所长。
石魑力大皮厚,画魅擅迷魂幻术,水魍控水潜行,陶魉近战出众。
更关键的是,四只邪祟吞吐的迷魂黑雾,竟能与他修炼的穷奇宝术共鸣。
能极大地加速穷奇宝术的修行,是难能可贵之物。
若能将它们收归麾下,不仅他个人的修炼进度能一日千里。
麾下这支因景冈县惨案而元气大伤的小旗队,实力也将暴涨。
甚至远超昔日全盛之时。
他本已做好付出不菲代价、费一番口舌说服的准备,未曾想对方竟主动提出,且言辞如此恳切。
陆瑾沉吟片刻后,对着狐仙娘娘郑重地一拱手:
“娘娘有心了!”
“得娘娘如此信任,将座下得力臂助托付于陆某,实乃陆某之幸!”
“能得魑魅魍魉四位练气后期的助力,对陆某及麾下镇魔卫而言,不啻于雪中送炭,实力大增。”
“此情此恩,陆某才是该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青袍,先是起身,紧接着后退半步。
他对着干草上那小小的棕狐身影,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躬身礼,姿态躬敬而诚挚。
直起身后。
陆瑾目光灼灼,看着狐仙娘娘,语气诚恳地许下承诺:
“娘娘今日慷慨赠予,陆某无以为报。”
“他日待陆某破入凝液境,若娘娘仍未恢复鼎盛修为,亦或尚无安稳去处,陆某愿以人格与镇魔司小旗官身份担保。”
“娘娘若还信任陆某,陆某必竭力庇护娘娘周全,并倾力相助。”
“助娘娘重聚香火,再登凝液之境!”
狐仙娘娘闻言,琉璃般的眸子也是流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诧异之色。
这番承诺在她看来,实在过重。
她凝视着陆瑾,眸中似有波光流转。
在沉默片刻后。
狐仙娘娘才重新开口,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
“陆大人心意,妾身心领了。”
“大人前程似锦,凝液境于大人而言,必是指日可待。至”
“至于妾身”
她微微抬头,望向破庙外渐亮的天光,告诉陆瑾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三江镇外百里乡野,尚有信奉妾身的香火信徒,根基未绝。”
“妾身近日会暂且隐匿于三江镇地界,一方面稳固残存道基,维系这点星火。”
“另一方面,也需去寻访几位仙家旧友,或能得些臂助。”
“大人不必过于挂怀。”
两人四目相对,该言之事已毕,再多言语反显赘馀。
一股无声的默契在晨光微熹的破庙中流淌。
“陆大人,那妾身走了。”
狐仙娘娘轻轻传音。
陆瑾点头,跟随她一同走出破败的庙门。
来到庙外。
陆瑾将守夜的魑魅魍魉招来。
很快,四道虚影无声无息地凝聚、浮现。
形如伏虎断尾、背插枯枝的石魑;
绿雾缭绕、托举仕女绢画的画魅;
半车半鲛、拖着灰雾水痕的水魍;
陶土烧制、沉默无头的陶魉。
魑魅魍魉,尽数显形,躬敬地朝着陆瑾身前的棕狐垂下身子。
“孩子们。”
狐仙娘娘的声音同时响在陆瑾与四只邪祟的识海,空灵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郑重:
“娘娘我要暂时与你们分别,离开一段时日了。”
“接下来,你们需跟随陆大人。”
此言一出,四邪祟周身气息瞬间剧烈波动起来。
“娘娘?”
石魑发出沉闷如岩石摩擦的嘶声,巨大的石躯不安地挪动。
“您不要我们了?”
画魅的绿雾剧烈翻腾,仕女绢画上的面容显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水魍身下的浊水不安地涌动,发出咕噜噜的轻响,传递着无声的焦虑。
“咚咚!咚咚咚!”
陶魉急促地敲击着自己的陶土身躯,节奏混乱,充满焦急与不解。
“安静!”
狐仙娘娘见状,声音中流露出一丝威严,瞬间压下了它们的躁动。
“娘娘并不是抛弃你们,而是托付。”
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
“陆大人修为高深,心性坚毅,更身负守护一方之责。”
“他答应我,会善待你们,引你们走上正途。”
“跟在陆大人身边,见更广阔的天地,经历更严苛的磨砺,对你们的成长,远胜于跟着我这重伤之躯东躲西藏,蹉跎岁月。”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地叮嘱,字字句句饱含期许与不舍:
“石魑,你力大刚猛,但需谨记戒急戒躁,莫要一味逞凶斗狠,凡事多听陆大人与画魅之言。”
“画魅,你心思灵动,善察人心,要好好辅佐陆大人,约束好石魑、水魍,更要照顾好沉默的陶魉。”
“水魍,你水性精熟,遁术奇诡,当为陆大人探路引航,莫要再象往日那般惫懒贪玩。”
“陶魉”
她最后看向那无头的陶俑:
“你虽不言,但心意最诚,天赋也最佳。”
“跟在陆大人身边,勤加修炼,莫要荒废了这份天赋。”
说到这儿,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四只邪祟,如同母亲最后一次为远行的孩子整理衣襟:
“记住,今日之别,非是永诀。”
“娘娘期待下一次相逢之时,能看到你们四个皆已脱胎换骨,道行精进,成为陆大人真正的得力臂助。”
“跟在陆大人身边,务须尽心竭力,莫要顽劣,莫要给他添麻烦。”
“这,便是对娘娘最大的回报。”
最后的嘱托,带着殷切的期望,也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
四只邪祟闻言,呆呆地站在原地。
最终,它们还是靠向狐仙娘娘,想要跟随。
但狐仙娘娘见状,却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这时。
一缕晨光洒落在她小巧的狐影上,为其增添了几分圣洁的气质。
“孩子们,现在的分别是为了未来更美好的相逢。”
话音落下,狐仙娘娘再无半分迟疑。
那棕狐小巧的身影轻轻一纵,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金色流光。
只瞬息间,她便没入前方苍翠茂密的山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馀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雅的异香。
以及山林间回荡的、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陆瑾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山风拂动他的青袍下摆。
耳边回荡着她最后的寄语,心中百感交集。
他轻轻颔首,对着空寂的山林,仿佛自语,又仿佛是对那远去的流光低语:
“是啊,分别是为了更美好的相逢。”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平旦之气,目光变得坚定:
“后会有期,狐仙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