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正三刻。
残月悬于墨色天幕,吝啬地洒下几点清冷。
夜风呜咽着穿过荒山野岭,卷起枯叶沙沙作响。
陆瑾一行人穿越崎岖山路,终于再次回到了山坳背风处的落脚点——那座废弃的古庙前。
自芦苇荡惨烈苦战过后。
陆瑾率领自家小旗队一路马不停蹄地奔回芦苇村,然后再顶着夜色仓促折返至此。
此刻,他的四位部下已是强弩之末的状态。
四人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似拖着千钧重物,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淅。
他们扶着庙门旁风化的断碑,目光却齐齐投向陆瑾,眼中流露出祈求的意味。
祈求能在这熟悉又破败的破庙内喘一口气,哪怕片刻也好。
陆瑾感受到诸位部下的祈求,脚步适时地停在半塌的山门前。
但他并未立刻回应部下们无声的恳求。
他微微垂眸,神识沉入怀中,悄然传音:
“娘娘,陆某身上那死气,如今可散去了?”
在他衣襟内,蜷缩着一只气息萎靡的小巧棕狐。
它勉力抬起眼皮,琉璃般的眸子闪过一丝微弱金芒。
待细细感应片刻后。
一道空灵的传音在陆瑾识海响起:
“大人放心,那纠缠的死煞之气,此刻已淡薄如烟,几近于无了。”
几乎同时。
一直跟在队伍末尾、耐力很差的小道士清风,几步抢上前来。
他指着眼前黑黢黢的庙门,语速飞快,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确信:
“陆大人,我刚才又给你卜了一卦。”
“卦象显示,你大凶之兆隐去。”
“所以咱们就在这破庙,歇息一会吧,再走下去谁都得趴下!”
小道士清风说出了在场其馀几人的心声。
陆瑾闻言,紧绷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与期盼的脸,终于颔首:
“好。今夜便在此处休憩调息两个时辰。”
“平旦之刻,我们务必动身,先赶回三江镇复命为上。”
“呼”
众人听罢,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几乎同时吐出一口浊气。
背着昏厥燕十三的陈石,赶紧将身上这个壮汉放下,自己则是靠着断碑滑坐在地。
接下来。
陆瑾当先,再次踏入这间破败庙宇。
庙内景象与昨夜离去时并无二致:
蛛网依旧,断垣如故。
中央还是那半截金漆剥落的泥塑佛象。
然而,当陆瑾的目光落在那残破佛象上时。
一股异样的感觉猛地攫住了他。
他竟感应到一缕异常纯粹的凶煞之力。
其如冰针蛰伏于腐朽的木石之中,与周围衰败的死寂格格不入。
昨夜他初次踏入此庙,未曾有过这番感受。
他修行穷奇宝术,可感知与抽取凶煞之力。
陆瑾念及于此,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
很快,他径直走到佛象前站定。
随后,他摒息凝神,悄然运转运转穷奇宝术,激活丹田内的穷奇黑煞本源。
两个呼吸时间过去,他锁定了那丝异样力量的源头——佛象泥塑手臂的断茬处。
那里,有一行以某种暗红颜料书写的字迹,字迹散发出一股纯粹得令人心悸的凶煞之力。
“此间佛非佛。”
这五个字,如铁画银钩。
笔锋凌厉如刀,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禅意,深深嵌入这干裂的泥胎之中。
就在陆瑾伸手触及这五字的刹那。
他体内的穷奇黑煞本源如同嗅到琼浆玉液的凶兽,本能地发出一阵贪婪的嗡鸣。
无需刻意催动,这缕纯粹的凶煞之力竟被穷奇宝术自发地从字迹中抽离出来。
随即,化作一股阴冷刺骨的暗流,瞬间顺着陆瑾的指尖涌入经脉。
阴冷!霸道!
这股凶煞之力如同淬炼了千百年的寒铁精华,虽量少,质却高得惊人。
它在陆瑾经络中急速流转一周后,最终如同百川归海,轰然导入丹田,被那三缕穷奇黑煞贪婪地吞噬。
片刻之间。
陆瑾便清淅地感觉到,丹田内那像征着穷奇力量本源的黑煞,竟肉眼可见地凝实、壮大了一分!
竟然直接凝聚出了第四缕和第五缕本源黑煞之气,抵上他数日苦修之功。
得此意外收获,陆瑾眉头不禁一挑,眼中掠过诧异。
他缓缓收回按在佛象断臂上的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股阴冷的馀韵。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后跟来的小道士清风。
“清风。”
陆瑾声音平静。
“哎!陆大人您吩咐!”
小道士清风立刻蹦跳着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嬉笑。
“今日我等离去后,那位慧空大师,可曾与你有过什么交谈?”
陆瑾猜测,这行带有凶煞之力的字迹,恐怕就是这位深藏不漏、端坐在佛象下打坐的慧空大师所为。
他记得,今日自己等人离开这间破庙时。
小道士清风还在睡觉,而慧空则是早早醒来,还向他道谢昨晚魑魅魍魉入庙一事。
清风闻言,直率地坦言道:
“大师似乎在为将至的劫难苦恼,我醒来后开导了一下大师,告诉他不必担忧。”
“随后我便先他一步离庙,追随陆大人的脚步了。”
“劫难?”
陆瑾捕捉到关键,追问:
“慧空大师有什么劫难?”
说罢,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这个修为低微的小道士。
并在心中嘀咕道:
嘿!你这个老不着调的小道士,看起来在卜卦术法这一方面很有造诣吗?
清风眨了眨眼:
“这个嘛,说起来跟陆大人您有点象哦!”
“也是命格被一条‘大凶之兆’的红线死死缠住了。”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他那条红线的‘生机’可比您的粗壮明显多啦!”
“所以不用太担心。”
“”
陆瑾闻言,心中那点探究的兴致顿时淡了下去。
这小道士的卜卦之术或许真有几分门道,但这模棱两可的“大凶之兆”、“生机明显”,说了等于没说。
他不再追问,但心中却已笃定:
那位看似枯槁谦卑的灰衣老僧慧空,其来历恐怕也是不凡。
所幸自己没有与对方交恶。
陆瑾这般想后,随即便抛开杂念。
他转身对后面进庙的众人吩咐道:
“诸位莫再耽搁,速速入内安顿,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说罢,陆瑾走到一处干草堆旁。
他小心地将怀中萎靡的狐仙娘娘置于一处干燥柔软的地方。
棕狐静静伏卧,琉璃般的眸子半阖,对着陆瑾点了点头。
安置好狐仙娘娘,陆瑾盘膝坐在她身旁。
他并未立刻入定,而是心念一动。
下一刻。
脚下如墨的影子无声翻涌,四道形态各异的虚影悄然凝聚浮现。
正是石魑、陶魉、水魍与画魅。
“你们今晚就守在破庙外!”
陆瑾向他们下达命令。
芦苇荡一战,四邪祟也消耗了不少,但它们有自己的穷奇黑煞大补,现在的状态尚佳。
四邪祟无声领命,魑魅魍魉之形瞬间化作四道虚影,融入破庙门窗的阴影与角落的黑暗之中。
庙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但渐趋平稳的呼吸。
陆瑾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丹田。
《引气诀》运转,天地灵气被缓缓牵引而来,滋养着他快干涸的经脉与气海。
与此同时。
那五缕穷奇黑煞本源之气,亦随着特殊的呼吸节奏缓缓律动、凝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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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过去。
平旦之刻。
陆瑾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内蕴,不复之前的疲惫。
周身灵力虽未复巅峰,却也已恢复了五六成。
穷奇黑煞也凝实稳固,亏损得到填补。
就在他舒出一口浊气时。
目光所及,却微微一怔。
只见身前那片干草上,原本静静伏卧的小巧棕狐,不知何时已悄然站起。
她虽然毛色黯淡,气息萎靡。
但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却已睁开,澄澈而平静,正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已等待了许久。
而后,那道熟悉的空灵声音在陆瑾识海中响起:
“陆大人,妾身该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