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申时初二刻。
三江镇略显嘈杂的街道上,阳光通过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行人往来,商贩吆喝。
此地虽不及临江郡繁华,却也透着一股漕运重镇特有的烟火气。
陆瑾推开一间名为“悦来居”的客栈二楼一间客房的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打破了房内的寂静。
他当先步入,青袍下摆沾染了些许山路的尘土,但神色沉稳,目光锐利依旧。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简约道袍、眉眼弯弯的小道士清风。
此刻虽也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精神头十足,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间还算整洁的上房。
另一个则是罗教散人燕十三,他脸色略显苍白,步履也透着一丝虚浮。
显然是芦苇荡苦战后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
但眼神中已无之前的惶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沉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陆瑾在午后从破庙赶回三江镇,便立刻带着部下与燕十三、清风找到了镇魔司的暗桩探子,总捕头王魁。
在王魁的协助下。
一行人通过镇魔司的通信渠道,向上级临江郡分部传去了“食童妖鹤伏诛”的捷报。
随后,王魁便领着他们来到这镇上还算体面的客栈安顿,为众人安排休憩的客房。
此前。
陆瑾便在客栈走廊向小旗队的四位成员下达指令:
“今日奔波劳顿,明日还需赶回临江郡复命。”
“馀下时间,尔等可在镇内自由活动,放松一日。”
“切记,莫要惹是生非。”
时间再次回到现在。
陆瑾这才推开自己的房门,清风和燕十三也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
客房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两椅。
临街一扇支摘窗半开着,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哗。
陆瑾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清凉的茶水稍稍驱散了喉咙的干涩。
他放下茶杯,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后两人身上。
“说说吧。”
陆瑾开门见山,声音平稳:
“接下来,二位有何打算?”
小道士清风闻言,立刻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拱手道:
“陆大人,小道我决定了,我要添加镇魔司!”
“以后就跟着大人您混了!”
陆瑾剑眉微挑,看向清风那双清澈中带着点市井灵俐的眼睛,问道:
“哦?执意要跟着陆某?”
“镇魔司可不是什么清闲享福的去处,整日与妖魔邪祟打交道。”
“刀头舔血,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就小师父你这点微末道行,自保都难。”
清风闻言,毫不在意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脸上带着点无奈又理所当然的神情:
“嗨!大人您又不是不知道啊,小道我是‘天煞孤星’的命格。”
“我师父语重心长地拍着我肩膀嘱咐过。”
“说清风啊,你这命格太凶,想破局,就得找个比你更凶的!。”
“就是那种‘大凶之兆’缠身的主儿,跟着他,便能替你消灾。”
“他们说这叫以毒攻毒,凶煞对冲!”
陆瑾听完,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他忍不住咧了咧嘴角,带着一丝无语的意味吐槽道:
“这是你哪个师父告诉你的法子?”
清风眨巴着眼睛,一脸坦然:
“每个道观倒闭的师父,临走的时候都这么跟我说过。”
陆瑾闻言,沉默不语:
“”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道观师傅们一边打包值钱家当,一边对着这懵懂小道士煞有介事地忽悠,然后溜之大吉的滑稽场面。
他不禁感到一阵头痛,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有没有可能,你这几个师傅都在咒你呢?
或者说纯粹是找个由头把你支开好跑路?
陆瑾在内心吐槽,颇感无奈。
不过,转念一想。
他想起昨日在芦苇荡河滩,若非这小道士不顾危险跑来预警,道出那“白蛇凶兆”。
自己恐怕真会遭遇不测。
现在,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直觉。
若正面遭遇那疑似山海绘卷真正主人的存在,除非能激发炼妖壶最深层次的未知力量,否则绝无半分生还之机!
这份救命的因果,是实实在在的。
念及于此,陆瑾心中已有决断。
他不再多言,探手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抽出一个黄皮纸的信封。
信封上印着镇魔司特有的玄铁刀交叉的暗纹。
他将信封递到清风面前,语气变得郑重:
“此乃陆某以镇魔司小旗官身份出具的推荐函。”
“其上简述了你在此次‘食童妖鹤’一案中的表现,尤其提及你关键预警之功。”
“你持此信前往镇魔司参与考核,可作为背景调查的重要凭据,对你通过考核大有助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清风:
“陆某还是很感谢小师父你昨日的提醒。”
“此信,聊表谢意。”
清风见状,眼睛一亮,脸上顿时绽放出璨烂的笑容。
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接过信封,宝贝似的揣进自己那洗得发白的道袍怀里。
然后对着陆瑾深深一揖:
“嘿嘿,多谢陆大人!”
“陆大人您放心,今后清风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陆大人,今后就请多多指教啦!”
这语气,俨然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陆瑾麾下正式的小旗卫,听得陆瑾又是好一阵无语。
陆瑾不再理会这活宝,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燕十三。
这位罗教散人,在芦苇荡之战中,正是他关键的一刀刺穿了杜灵韵化身的咽喉,打断摄魂魔音。
为他最终斩杀对方创造关键契机。
他出力甚大,甚至因此重伤。
“燕小友。”
陆瑾开口,语气平和却也直接:
“你呢?可是要回罗教,连络你那位护法大人?”
燕十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与后怕:
“回大人,恐怕就不必了。”
“若那罗教妖女所言非虚,玄池护法才是真正的叛徒。”
“那在下此刻再回去寻他,与自投罗网何异?”
“怕是有十个命也不够死的。”
陆瑾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罗教内部倾轧凶险,背叛与清算乃家常便饭。
他又问道: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燕十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瑾,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大人!燕某斗胆,也想如清风小道长一般,恳请添加镇魔司。”
“求大人庇护,也求一个改换门庭、重新做人的机会!”
这个选择,在陆瑾意料之中。
燕十三已与罗教圣女结下死仇,添加镇魔司寻求庇护和新的身份,是他目前最好的出路。
“可。”
陆瑾没有尤豫,同样从储物袋中取出另一封制式相同的黄皮推荐函,递了过去:
“此乃给你的推荐函,作用与清风那封相同。”
在燕十三双手躬敬接过信封时。
陆瑾抬手指了指他腰间悬挂的储物袋,补充道:
“周康给予你的那只储物袋,加之之前的妖魔收纳珠,有那斩杀的两只练气后期的尸骸。”
“此乃实打实的功绩。”
“凭此功绩,再辅以此信,你想通过我镇魔司的入门考核,应非难事。”
镇魔司吸纳人才,实力与功绩最为重要。
燕十三闻言,猛地抱拳,对着陆瑾深深一躬。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大人恩情,燕十三没齿难忘!”
“日后若有机会,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
陆瑾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微微颔首。
“不必如此。”
“你既有心选择与我镇魔司并肩作战,同斩妖邪,那便是我陆瑾的袍泽,是自家人。”
“陆某对自家人,向来如此。”
“这是你应得的。”
燕十三抬起头,眼中已充满由衷的敬意。
该交代的已交代完毕,陆瑾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独自走到客房的支摘窗前。
窗外,金乌西坠,暮色渐染。
天边堆积起绚烂的晚霞,将三江镇鳞次栉比的屋顶和远处奔流的浊龙江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的金红色。
街道上行人依旧,喧嚣声似乎也染上了黄昏的慵懒。
陆瑾负手而立,望着这带着烟火气的凡俗景象,连日来的紧绷与血腥似乎被这暖光稍稍驱散了些。
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淅地传到身后两人耳中:
“王魁也为二位准备了两间客房,就在楼下。”
“二位暂且回去好生歇息一晚,恢复精神。”
“明日一早,随我启程,同往临江郡镇魔司分部,参与考核。”
清风和燕十三对视一眼,都明白陆瑾这是送客之意。
“是,大人!”
“好嘞,陆大人您也好好休息!”
两人恭声应道,随即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陆瑾一人。
他继续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沉入远山的落日,晚风吹拂着他的鬓角。
窗外市井的喧闹与房内的静谧形成对比,一场生死搏杀后的短暂安宁,显得如此珍贵。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