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被毁,不仅让她神魂受创,本源亏损,更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陆瑾那张冷峻的脸庞,连同那柄斩落她化身的玄铁砍刀,都深深烙印在她脑海。
就在这时。
一个阴飕飕、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自洞口阴影处传来:
“圣女大人,何事令您如此大动肝火?”
“属下可是给您带回一个好消息呢?”
话音未落。
伴随着“噗通”一声闷响,一颗须发皆张、怒目圆瞪的人头被随意地丢进了这座溶洞。
这颗人头骨碌碌滚到白玉床榻前,正对着杜灵韵。
那双凝固的怒眼,仿佛仍在控诉着不甘与惊骇。
紧接着,一道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踱出。
来人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袍,身形高瘦,面容清癯。
嘴角噙着一抹看似和善的笑意,手中把玩着一把玉骨折扇,显得风度翩翩。
若非此地阴森诡异,倒象是个饱读诗书的儒雅文士。
杜灵韵眸光落在此人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丁护法?”
白袍儒生——丁护法,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邀功般的意味:
“正是属下。”
“属下按照圣女大人的吩咐,找到了这个叛徒,取其首级,来向圣女大人交差。”
地上这颗人头身份,正是驱使教内一位散人追寻她化身踪迹的叛徒护法。
“另外,属下也从这厮口中,撬出了一个有趣的消息。”
他顿了顿,观察着杜灵韵的脸色,看她不动声色,继续道:
“此獠叛教,并非无因。”
“他似乎在三江镇外那条浊龙江,发现一具宝贵的上古蛟龙尸骸。”
“据其所言,近日江中异象频生,龙气隐晦勃发。”
“似是那蛟龙尸骸内蕴藏的某种大机缘即将出世。”
“此等机缘,非同小可,或与血脉返祖、上古传承有关。”
“不知圣女大人可有兴趣?”
“属下愿继续为圣女大人鞍前马后,陪同圣女大人一同前往,夺此造化!”
杜灵韵闻言,并未着急回答。
她的目光从那颗怒目圆瞪的人头上移开,落在丁护法那张看似真诚的脸上。
片刻沉默后。
只见她素手轻扬,一张素白的手帕无声无息地飘出。
她眸中神光微闪,一股无形的神识之力驱使这张手帕包裹住地上的人头。
下一刻,人头如变戏法般凭空消失。
做完这一切后,杜灵韵才悠悠开口。
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丁护法有心了。”
“然则,本座方才意外失去一具白莲化身,本源受创。”
“近日亟需觅地静修,修补亏损。”
她微微抬起眼帘,眸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疲惫:
“并且,冲击凝液境,此乃当务之急,近日实无暇他顾。”
“这份浊龙江的机缘,护法大人若有兴致,便自行去取吧。”
“本座在此,预祝护法大人马到功成。”
丁护法闻言,脸上那和善的笑容微微一滞。
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阴霾与失望。
但他迅速敛去异色,拱手道:
“既然圣女大人需以修行为重,属下自不敢强求。”
“如此,属下便先行告退,不打扰圣女大人清修了。”
说罢,他再次躬身一礼,转身,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溶洞。
然而,在踏出溶洞后。
丁护法撕掉了脸上那副和善儒雅的面具。
一抹毫不掩饰的凶厉之色攀上他的眉梢眼角。
他冷哼一声,目光阴鸷地回望了一眼幽深的洞口。
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不知在谋划着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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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
回到芦苇荡外围河滩。
陆瑾与其小旗队,花费一刻钟的时间,完成简单的调息,恢复了部分战力。
他们此刻正进行着战后的整顿。
王令、陈石强忍着伤痛和疲惫,与赵青衣、周康一起,动作麻利地使用镇魔司特制的收纳珠,将那些尚有价值的妖魔尸骸收纳。
尤其是两只练气七层头目和部分练气四五层妖魔的残躯。
全部都小心翼翼地收纳入内,防止其妖气精华流失。
石魑与陶魉则化作两道虚影,在战场边缘警戒,偶尔吞噬一丝尸骸中逸散的阴邪之气恢复自身。
而陆瑾则是盘膝坐在一处相对干净的土坡上,闭目调息。
他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气息已趋于平稳。
体内枯竭的灵力正随着《引气诀》的运转缓缓滋生。
在他身旁柔软的草甸上,狐仙娘娘所化的棕狐蜷缩着。
她的毛色黯淡,双眸紧闭,气息微弱但平稳,也在默默汲取着天地灵气修补本源。
又过了半刻钟,大致整顿完毕。
河滩上只馀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战斗留下的狼借痕迹,有价值的战利品已尽数收纳。
这时,陆瑾缓缓睁开双眼。
他扫过疲惫却难掩兴奋之色的部下,最后落在芦苇荡深处那片依旧被灰白瘴气笼罩的局域。
此刻,他心中念头转动:
瘤顶鹤妖盘踞此地多年,作为一方妖域之主,其巢穴中必有积藏。
先前为救援部下,仓促离开,未能搜刮,此刻正是时机。
妖魔巢穴中的天材地宝、珍稀材料,往往才是斩妖除魔任务中最大的收获。
一念及此,他霍然起身。
“水魍!”
陆瑾低喝一声。
脚下阴影蠕动,浑浊的黑水迅速凝聚成形。
陆瑾正要踏上水魍之背,重返那险地寻宝。
然而,就在此时。
“陆大人!陆大人!快离开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道熟悉却无比急促、甚至带着惊惶的少年呼喊声,瞬间打破了河滩短暂的宁静。
众人望去,只见一个道袍凌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身影,正踉跟跄跄地从芦苇丛中冲出。
来人正是前夜破庙中那位自称“天煞孤星”的小道士——清风。
清风满脸焦急,,他冲到陆瑾面前不远处,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随后,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陆瑾,但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陆瑾身后同样惊疑不定的王令、周康等人。
他嘴巴张了张,一副欲言又止、万分急迫的模样。
陆瑾剑眉见状,看出对方似乎在顾忌什么。
于是,他一言不发,身形一晃便已来到清风面前,然后大手如铁钳般抓住少年的肩膀。
“跟我来!”
陆瑾低沉说道。
不容清风分说,他足下发力,带着清风几个起落便跃上一棵远离众人的高大枯树树干之上。
繁茂的枝叶瞬间隔绝了下方所有好奇与探寻的目光。
落在树干上。
陆瑾松开手,目光如炬,直视清风:
“小道士,有话说清楚!”
“此地刚被我们清剿完毕,还有何危险?”
小道士清风被陆瑾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但眼神中的慌乱在陆瑾的注视下稍稍平复了些许。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语速飞快地说道:
“陆陆大人!”
“小道,小道曾经跟某个师父学过几手粗浅的卜卦之术。”
“自从你们今早离开破庙后,小道心里记挂着你,就用这微末本事推算了一下大人你们的去向吉凶”
说到这儿,他脸上露出一丝后怕:
“这一算不得了!”
“陆大人您的命格之中,竟缠绕着一条极其凶险的‘死兆’红线。”
“那红线就在方才,突然变得刺眼夺目,凶光大盛!”
“卦象显示,唯一的生机,便是马上、越快越好地离开这片芦苇荡局域。”
“迟了,陆大人恐怕就真的大祸临头了。”
陆瑾闻言,眉头锁紧。
他对玄门道士的卜卦之术并非全然不信。
此世道法玄奇,自有其神妙之处。
但事关生死,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死兆?可有具体意象所指?”
于是,他追问对方。
清风如捣蒜般猛点头:
“有!有!卦象虽模糊,但我好象看到了一条巨大的白蛇!”
“白蛇?”
清风话音刚落,陆瑾心头一惊。
他还记得前不久在炼妖壶内,山海绘卷出现的变故。
其上曾经出现过上一道白蛇虚影,疑似山海绘卷真正的主人留下的禁制。
难道说
陆瑾顿时感到不妙。
“走!”
陆瑾当机立断,再无半分尤豫。
他一把抓住清风的骼膊,带着他如大鹏般从树顶跃下,稳稳落地。
落地瞬间,陆瑾认真看向自己的四位小旗队部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与:
“所有人听令!”
“立刻收拾行装,全速撤离芦苇荡,返回芦苇村!”
“不得有误!”
随后,他目光落在体格最为健硕的陈石身上:
“陈石,你负责背走昏厥的燕十三。”
“是,大人!”
陈石虽不明所以,但陆瑾语气中的凝重让他不敢怠慢。
他立刻跑到昏迷的燕十三身边,将其背起。
陆瑾则是快步走到闭目调息的狐仙娘娘身边,没有丝毫迟疑,俯身,动作轻柔地将这只小巧的棕狐抱入怀中。
随后,他用神识传音:
“娘娘,事态紧急,陆某冒犯了。”
“清风小道士卜算,陆某有凶兆将至,我们必须即刻撤退!”
狐仙娘娘闻言,她没有抗拒陆瑾的怀抱,反而微微蜷缩了一下。
随后,狐仙娘娘空灵的声音也在陆瑾识海响起:
“陆大人,妾身方才静修时,亦隐隐感知您周身似有死气缠绕。”
“妾身只以为是那瘤顶鹤妖所留。”
“如此想来的,此地确实不宜久留。”
狐仙娘娘香火神道出身,队卜卦之术也有涉猎。
她的言语印证,彻底坚定了陆瑾的决心。
眼下的,搜刮巢穴的念头被他彻底抛到九霄云外。
此刻,逃离此地是唯一的选择!
“撤!”
陆瑾低喝一声,便抱着狐仙娘娘,并带着清风,当先朝着芦苇村方向疾行而去。
石魑与陶魉则是回到他的影子之中。
王令、赵青衣、周康、背着燕十三的陈石,也没有多问半句,立刻紧随其后。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此地,只留下身后血腥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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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
一股清风拂过,吹散了河滩上些许浓重的血腥气,却带不走那深浸入泥土的暗红。
整片局域陷入一种怪异的寂静。
唯有浑浊的河水在残破的芦苇根茎间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呜咽。
突然,一阵奇异的、带着莫名清冽气息的强风,毫无征兆地自芦苇荡最深处吹拂而出。
这风所过之处,景象骤变!
只见河滩边那原本浑浊不堪、漂浮着污物与血沫的水面,竟在眨眼之间变得清澈见底。
仿佛有无形之手瞬间涤净了所有污浊,露出水下细腻的河沙和摇曳的水草。
连空气中弥漫的灰白瘴气,也在这清风下悄然淡去,让视野为之一清。
而看向这片骤然变得澄澈的水域中央。
只见一道婀挪倩影,自水底款款走出。
她赤着双足,踏在清澈的水面上,竟如履平地,点尘不惊。
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裙,轻柔地包裹着她玲胧有致的曼妙身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随着她莲步轻移,走上河岸。
一张足以令天地失色的清冷容颜彻底显露。
眉如远山含黛,肌肤胜雪欺霜。
眉心一点莹白的鳞片印记,为其绝世的姿容平添了几分妖异的神秘。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双眼睛。
柳眉之下,并非寻常人的圆瞳,而是一双澄澈的碧色竖瞳。
来人正是自云梦大泽深处而来的白蛇化形之女。
她停在布满血腥与战斗痕迹的河岸边,微微侧首,琼鼻轻嗅。
空气中的血腥味、残留的妖气、以及一丝丝驳杂的人族修士气息,尽数涌入她的感知。
然而,她的碧瞳中却闪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并柳眉微蹙。
“这里刚经历了的一场人族武者与我妖族的惨烈厮杀么?”
她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石轻击,带着一丝不解:
“此地妖气虽盛,却驳杂不堪,多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但唯有一缕”
她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碧瞳骤然亮起一丝奇异的光:
“一缕极其微弱的蛮荒凶煞之息,隐于这血腥之下。”
“似乎象是哪位身具蛮荒异兽血脉的小辈,在此突破凝液境时引动了返祖之象吗?”
她凝神感应片刻,发现无法追踪那缕气息根源。
于是,她缓缓摇头,消去碧瞳中的疑惑,自语道:
“罢了,气息已渺。”
“许是那突破的小辈已然陨落,被此地的人族武者收去尸骸,抑或是重伤远遁了。”
不再纠结于此后。
她抬眸,目光穿透稀疏的芦苇,投向远方人族村镇的方向。
“总算是跋涉完那十万里云梦大泽,踏入人族疆域了。”
她轻声低语:
“沧海桑田,不知故人是否依旧?”
话音落下。
她也不再停留,白裙微动,身影已如一抹轻烟,飘然向前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