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风里有海水的咸味。
凌晨两点,滨海公路弯道处,仪表盘指针颤巍巍划过一百八十公里。副驾的男孩尖叫着,混合着引擎的嘶吼。他记得自己在大笑,却记不得笑的原因。
是因为喝酒了吗?
然后是失控、翻滚、世界颠倒。金属扭曲的声音像哀鸣。
醒来时,他看见医院天花板。左腿打着石膏,脸上缠着绷带,麻药让思维浸在水里,他迷糊得不行。护士轻声说:“你伤得很轻。”
“很轻?”
“擦伤和脑震荡,小腿骨骨折。但和你一起的那位男士……”护士停顿了一下,“当场死亡。”
陶斯誉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甚至记不清他的名字,只记得他耳后有一枚蝴蝶纹身。
第一个来病房的是警察,检查了他的情况后在病房里做了笔录。第二天,陶斯誉在警察的陪伴下,坐在窗前晒太阳,门忽然被人打开。
陶斯誉听见脚步声刚转过头来,“啪!”
麻药早就过去了,这一巴掌很痛,陶斯誉低着头,还没将脸扭回,就听到厉声怒骂:
“陶斯誉,你还要惹多少祸!”
警察已经出去了。
陶斯誉盯着地板,疼痛让他有点想哭,最后还是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看向面前的男人,还有他身后流泪的女人:
“爸,我杀人了……要去坐牢了吧?”
女人猛地扑过来,扯着他的病号服,怒骂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啊!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吗?”
病房的门已经关了,摄像头的灯光也灭掉了,外面不会有任何人经过。
父亲脸色铁青,眼底是压不住的疲惫和更深的东西——不是悲伤,是麻烦,天大的麻烦。
“他什么时候让我们省心过!”他指着陶斯誉,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似乎还想再甩一巴掌,“这次都闹出人命了!你以为家里是开法院的?!”
母亲哭得更凶,但抓着陶斯誉衣服的手却没松:
“那怎么办?难道真看着他进去?他才二十多岁啊!斯誉,你快说,是不是那个人也有责任?妈妈给你请最有名的律师……”
“人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把法官请来也没用,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陶父打断她,烦躁地踱步。
病房的隔音极好,外面的世界被彻底屏蔽,只剩下陶斯誉耳边嗡鸣的杂音,和一团血腥的污糟事。
陶父终于停下来,看向陶斯誉,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儿子的皮肉,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祸胎。
“对方不愿意调解,你知道你会怎么样吗?”
陶斯誉摸了摸脸上的巴掌印,看向窗外:“随便吧,要坐牢还是枪毙?”
“呵,”陶父冷笑一声,仿佛在看心智不成熟的幼儿,不屑而轻蔑。他最终下了决断,语气冷硬,“你去国外跟你哥待一段时间,避避风头。顺便学点东西收收心。”
“怎么处理?”
陶父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陶斯誉懂。父亲从未看得起他——父亲只当他是一条未开智的狗,用钱养着,安静活着就好。
陶斯誉忘了是何时察觉这件事的。
小时候他学过很多:花滑、小提琴、书法……每当他开始喜欢上什么,父母就给他换一样。
大约是初中,他坚持要继续学画。
父母却直接说:“没天赋就别学了,找个擅长的事,学下去没意义。”
他还小的时候,的确天真地哭求过母亲,他会努力学习的,让他继续学绘画吧。而看似宠溺他的母亲,也只是叹息道:“算了吧,都试过这么多……你这孩子没什么才能。”
他们就这么随意决定了他的人生。
那时父亲看他的眼神,像看宠物,看下属,看物件,像一个造物主审视失败的制品——唯独不像看儿子。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他的童年与人生,不过是父母又一次失败的实验。
他们想再复制出一个天才,他的哥哥。
于是陶斯誉开始叛逆。
此刻,父母的面容模糊了,里面是金钱权势编织成的巨网,足以打捞或掩埋任何东西,包括一条人命。
母亲松了口气,开始絮叨。
陶斯誉忽然觉得无比厌倦。父母安排好的一切。
“我不去。”他说。
陶父一愣,母亲也止住了哭。
“你说什么?”
“我不去国外,我就待这。”陶斯誉重复,目光掠过父母惊愕的脸,再度望向窗外被高楼切割的天空,“我自己惹的事,就这样吧。”
“你进去了我们家名声呢!?”陶父几乎要吼出来。
陶斯誉安静地听着,脸上那点勉强的笑意早就散了。他垂着眼,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错觉,真的一点也不爱他。
他终于对那个男生感到一丝抱歉了。对方的死亡没有给世界、甚至没有给他的命运带来一丝一毫的变化。
一个毫无意义的牺牲品,只给另一个家庭带来破碎和无尽的悲伤。
陶斯誉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处理,但他知道,他不想再被“处理”了。
陶父用充满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陶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东西?行,那你干脆滚吧。”
最终,出现在病房里处理后续的,是一个叫苏华盛的男人。
他穿着不起眼的夹克,话不多。他没对陶斯誉说额外的话,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事情的“解决方案”和需要陶斯誉“配合”的部分。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文件。
几天后,事情就在苏华盛手中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陶斯誉没问细节,父母在确认无事后,也像终于甩掉一个烫手山芋,除了定期打来数额依旧可观的生活费,不再过多干涉。就连母亲也不再给他打电话。
还是两年后陶斯誉才知道,他们又备孕生了一个。
这算什么?小号练废了就再来一个?陶斯誉看见新闻的那天哈哈大笑。
挺好的,他不用再听父母的要求去做自己不爱做的事情了。
但他也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着什么了。就连曾经喜欢过的东西,也变得无聊,极其无聊。
那时候陶斯誉发现,自己已经被父母养废了。
不过至少,当时他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没什么戏剧性的仪式,只是某天出院后,父亲给他一套房产证和钥匙后,就让他去了苏华盛说的地方,开始做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游走在灰色边缘,需要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身份。
陶斯誉发现自己更擅长这个,或许是因为他胡乱的生活和苏华盛需要处理的事情一致,又或许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扮演“陶家次子”这个角色,如今不过是换了个更刺激的剧本而已。
苏华盛原本拿他当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处理,只是后面似乎发掘出了他不要命的胆量,逐渐开始派他处理更重要的事项。
这样挺好的,比和父母相处轻松多了。
后来,苏总的产业几乎覆盖了整个城市,他父母一声不吭搬去了国外——当然也有他故意处理的原因。
这种新的生活,让无聊了半生的他,偶尔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空虚会被危险的肾上腺素短暂填满。他像在一场无尽的假面舞会中流浪,不知归处。
每天他都会游荡在酒吧里,光鲜亮丽,但他觉得自己只是个连投胎都不知道该去哪的鬼魂。
鲜艳的酒液折射出霓虹的光,陶斯誉倒在沙发上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
就这样吧……
他醉倒在充满腻人香气的少年身体上。
就这样,像下一秒就要死掉一样活着。
一年后的某个晚上,在一家声光缭乱的ktv,陶斯誉坐在角落,意兴阑珊地看着包厢里浮动的光影和谄媚的脸。
一个服务生端着果盘进来,平稳地放下东西,微微欠身,准备离开。
灯光晃过他的侧脸,很年轻,眉眼干净,背挺得笔直。经过陶斯誉身边时,他衬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淡的旧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伤过。
年轻人停下,眼神平静地看向他,微笑:“先生,要加酒吗?”
很清透的声音,但那一刻,陶斯誉看的是他眼里那种没有一丝笑意的平静的光,看出了某些没能隐藏好的情绪,愤懑、不平,和炙热的野心。
他忽然感到一种尖锐的吸引。
这家伙……在不平着什么?在怨恨着什么?
这双眼睛里的风暴,和他那身规整的服务生制服,那谦卑欠身的姿态,异常割裂。陶斯誉很熟悉这种割裂感——就像他穿着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坐在家族宴会上,心里却想着把整张长桌掀翻。
所以,这家伙还在赤手空拳地和命运对抗吗?
是的,陶斯誉看见了。
这家伙在咬牙切齿地渴望着什么。
陶斯誉忽然想起车祸那晚,风里的咸味,仪表盘疯狂跳动的数字,还有那个刺耳的尖叫,刻骨的疼痛。
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开始了他们相遇后的第一句话:
“加,有什么?”
上下扫视一番,他发现对方的脸蛋、身材,都很符合他的口味,清秀单薄,尤其是那双眼睛……
很有意思,不是吗?
年轻人离开后,陶斯誉靠进沙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冰凉的杯壁。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甚至没来得及问对方的名字,但是他想要抓住对方。
他将这一切归于简单的欲望。他想占有这人的身体。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这个年轻的服务员叫萧见信。
而那时,一切都已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