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见信跟着苏华盛离开那间包厢时,没有回头。
陶斯誉坐在原处,指尖的烟兀自燃烧,那些人在他耳边继续混乱地“处理公务”,血液流到了他脚下。
苏总离开了,把事情交给他处理,所以大家都问他:
“陶哥,现在怎么办?”
空气里还残留着廉价香氛和酒精混合的气味,但某个更尖锐的东西戳穿了他——一种他以为早已免疫的挫败感。
啊…好恶心的心情……
陶斯誉仰倒在沙发上,盯着转动不停的灯球,牙齿空咬了下空气,懒洋洋道:“没钱就拖去卖器官吧。都滚出去。”
所有人都出去了。
陶斯誉把烟扔了,仰头半晌,哧了一声:“他爹的。”
不是嫉妒苏华盛,不完全是。
萧见信——他没有拒绝自己的触碰,即使眼里都是厌恶,但会挤出好看又可爱的笑容,讨好他。陶斯誉很明白,这是纯粹的利用。
但同时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即使明目张胆在利用他,他也想要对方。
他想要萧见信眼中那股燃烧的、不服的劲儿,想要那被苦难打磨出的粗粝的真实感,想要知道对方那与他截然不同的有重量的生活状态。
可对方却选择将这份真实,献祭给了苏华盛。
那一刻,陶斯誉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内什么都没有了,轻得像要飘起来,融入这污浊的灯光里。他习惯了的轻飘飘,此刻变得非常恶心,恶心得他想吐。
原来……就连他这点仅有的欲望,在别人眼里也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两年间,他眼睁睁看着萧见信越爬越高。
七百多个日夜,足够许多事情生根、爬蔓、开花,或腐烂。
陶斯誉就那样看着,看着萧见信如何一寸寸挣出泥淖,爬上苏华盛那艘大船的桅杆。
他脱下了那身挺括却廉价的侍应生制服,换上了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料子很好,掩去了身体的单薄,赋予他一种初具雏形的冷硬而性感的轮廓。
这点让陶斯誉眼热得很。
但可惜,苏总下手太早,他就不能再插手。
他观望着萧见信的成长,偶尔也会出手,将对方推入更深处——这算是共沉沦吗?
那天他知道了萧见信的身世,的确很惨,所以他抓来对方的父亲时没有手下留情,揍得很惨。
他盯着萧见信,盯着苏总递给他枪时他颤抖的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依旧满溢着野心和愤懑的双眼。
饱满的、旺盛的、无法熄灭的野火,在他眼中燃烧着。
无论他的出身、高低、处境,他永远是那团野火。
“砰——!”
枪响后,陶斯誉盯着那张越发成熟也越发漂亮的脸,难以呼吸。
他,杀了自己的父亲。
血液溅上对方的双手,他们变得一样了。
陶斯誉兴奋了。
那晚,他满脑子都是萧见信,他恨不得能直接将那一刻的萧见信拖到床上……
和萧见信共事这几年,几乎是他人生中最鲜明的几年。那双眼中逐渐覆盖上和苏总相似的冷酷和算计,让陶斯誉心中的欲望愈发难平。
你选择了权势,可这重量正一点点把你压弯,把你变得……更像我一样,戴着枷锁跳舞。
与此同时,一种黑暗的,同归于尽般的亲密感,在陶斯誉心中滋生。
他们过着不一样的人生,却又在泥沼的底部相遇。
陶斯誉的心,就在这反复的观看中,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缓慢腌渍。
萧见信眼里的愤懑不平,似乎转移到了他眼中,他越来越不爽,而唯一的排解途径就是去接触萧见信。
他睡过不少类型的男人,可就连他们眼中的谄媚,都比萧见信难看一些。
在不同的身上找替代品,只会让他体内的欲海越发汹涌,掀起永不满足的空虚。
他得做点什么。
于是,苏总教萧见信东西,他也会教,他教会萧见信的东西,萧见信也吸收得很好。
他的行事中也带上自己的影子了。
这种诡异的点,能让陶斯誉内心的空虚散去一些,而他们的关系也随着陶斯誉的示好而越来越好。
直到异能觉醒。
那是在处理脏活的时候。目标人物垂死挣扎时指甲划过他的脸颊,血珠渗出的瞬间,一股诡异的寒意刺入颅骨。
紧接着,世界在他眼里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重组。
他忽然看懂了对方肌肉纤维最后的抽搐意味着什么,嗅到了恐惧在血液里加速分泌的化学气味,甚至指尖传来对方濒死前最强烈的情绪记忆碎片:对妻儿的愧悔,对幕后指使的滔天恨意。
陶斯誉猛地松开手,走进洗手间,拧开刺眼的白炽灯,吐得昏天黑地。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镜子里的人,脸上伤口已经止血,但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微的颗粒在游移、重组——
直到变成一张全然不同的、属于死者的面孔。
惟妙惟肖,连眼角的细纹和那种死气沉沉的眼神都一模一样。
没有惊恐,没有狂喜。
陶斯誉心中只觉得,果然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答案。
他这具空洞的皮囊,生来就是为了盛装别人。
从前是身份、地位、父母的期望,现在是别人的脸,别人的记忆碎片。
他抚摸着镜中陌生的脸,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在狭窄的卫生间回荡,嘶哑难听。
从那以后,苏华盛看他的眼神变了,变成了真正的审视与倚重。陶斯誉知道自己成了他手中最不可预测也最锋利的工具。
他复制过情报贩子的脸,复制过杀手的敏捷身体,甚至复制过苏华盛的权势。他用这些借来的东西,在黑暗的世界里游刃有余,甚至获得了扭曲的“尊敬”。
但每当任务结束,独自面对镜子,看着那张缓缓褪去伪装、恢复成连自己都感到模糊的自己的脸时,更为庞大的虚无便会再次吞没他。
陶斯誉永远记得他第一次变成苏华盛的时候。
他的异能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时,他就是“苏华盛”。
当他对着镜子调整完最后一点细微的表情,镜中映出的已是苏华盛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他走入会议室,语气、停顿、乃至呼吸的节奏,都模仿得精妙入微。
四下投来的目光里,满是熟悉的忌惮与服从。
这让他体内涌起一阵冰冷的掌控感——原来站在权力中心,是这样的滋味。
然后,萧见信推门进来了。
他并没有立刻察觉异样,目光落在“苏华盛”身上时,仍是敬仰,以及毫无保留的信任。
陶斯誉的指尖在桌下微微一颤,一个阴暗而诱人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起:现在,以这张脸这副身份,无论要求他做什么,他都会毫不犹豫去做吧?
那一刻,陶斯誉明白了苏华盛为何对萧见信这么上心。
因为上瘾。
用权势玩弄萧见信这样的家伙,是最爽的事吧。
他忍住心里的异动,照常安排事务,然后遣散众人。
但萧见信自己单独要求留了下来,缓缓靠近了他——那一刻陶斯誉承认自己想歪了。
他不止一刻在私底下意淫过苏总和萧见信的……怀疑他们至今或许仍保持着肉体关系。
他稳住心神,伸手取过苏华盛最钟爱的那款雪茄,动作娴熟地剪开茄帽。萧见信立刻上前为他点燃。他很会审时度势。
火光摇曳间,萧见信抬起眼,目光落在“苏华盛”持烟的手指,又缓缓上移,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他显得有些犹豫,直到那句话终于吐出:
“你是……陶哥?”
那一瞬间,雪茄前端燃烧的红点在视野里轰然膨胀、炸开。
猩红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烟火,覆盖淹没了他的整个世界。
萧见信。只有萧见信。
在猩红一片的原点,无比清晰。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失控的大笑从“苏华盛”的喉咙里迸发出来,扭曲而癫狂,笑得他眼角沁出泪花,笑得那张属于苏华盛的威严面孔彻底崩解。
他用着苏华盛的脸,却露出了陶斯誉灵魂深处最赤裸的狼狈与疯狂。
“哈哈哈哈哈——”
笑得萧见信皱着眉头往后退,眼中都是惊恐:“陶哥,你的脸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
因为陶斯誉忽然褪去了一切伪装,猛地勾过萧见信的脖子,强行堵住了他的嘴。
——这就是是他们关系变坏的起点。
也是他不想再伪装的起点。
他是……陶斯誉。
一个乖僻的灵魂,一个永远在找自己是谁的迷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