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这个说法太过玄奥,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进化?!”
“他管这叫进化?”
虞初魉非常熟悉这些东西,以至于他的表情冷静异常,继续用他那平淡的嗓音解释:
“的确是进化,但进化的方向不一样,所以产生了非常多不同的可能性,同时存在在地球上,比如,丧尸和异能者。”
许多人脸上血色褪去,瞳孔因为震惊和本能的排斥而收缩。
怎么想都不可能把异能者和丧尸放在一起吧?
萧见信也攥了一下手指,柔软的羊皮手套下,他的指尖仍旧冰凉。
所以,异能者不会变成丧尸是因为异变的方向已经固定,所以就不会再干扰了……
即使虞初魉的话给所有人带来了一记重锤,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继续听他讲下去:
“可以粗略理解为,我们的世界,意外接收了来自更高维度或宇宙中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信息洪流。”
“这股洪流本身没有善恶和指向,但它所携带的信息,以及它本身的存在,与我们这个世界的基础物理、生物法则产生了剧烈的冲突,导致了整个世界异变。”
“按照我们之前的推测,进化到最后的结果大概是高维包容低维,也就是说——我们都会被同化。”
虞初魉说完这句话,就这么戛然而止。他颔首,微微弯腰示意,而后便走下了发言台。
会场内一片寂静,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震撼与茫然。
屏幕上是变异丧尸那扭曲的面孔,失去了灵魂的双眸,和令人不忍直视的躯体……对着这些照片说“同化”,任谁来都不会愿意接受的。
于是台下立刻哄闹起来。
即使领导人们尽量克制自己的音量和情绪,但恐慌的情绪,还是从后排如波浪般传到了前排。
“什么意思?”
“我们都要变成那种东西…?”
“那我们挣扎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
一声嘶哑的质问响起:
“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个会议还有必要吗?”
声音来自侧后方。萧见信下意识回头,看见一个“漠河哨站”标识牌后方的男人。他站了起来。
面容黝黑粗糙,一道狰狞的伤疤斜贯过他左眼位置,眼球已然丢失,松垮的眼皮覆盖着空洞。
他看向主席台,而后低着头,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紧紧捂住了剩下的那只眼睛。
那声质问满是迷茫。
水珠从他指缝间溢出,砸在他袖口磨损严重的土黄色制服裤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看见男人无声地落泪。
萧见信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不知道他失去了多少战友、亲人,不知道他是如何拖着残躯在苦寒与怪物夹缝中活到今天。
但在那一刻,萧见信觉得他们是一样的。
那眼泪,或许是无数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侥幸。
或许是面对亲人异变时不得不挥刀的决绝。
或许是在漫长严寒与绝望中撑住的信念……
眼看着悲伤的情绪快要传染全场,李将军立刻站起,朗声道:
“各位,别忘了我们这次会议的主题!我们北联可不是喊大家来一起抱头痛哭的!”
易先生也立刻重新走上台,接过了话头:
“实不相瞒,这个信息,北联获悉的时间也并不长。我们内部曾有过激烈的争论——该不该将这样的可能性公之于众?隐瞒,或许能让眼下好过一些;但隐瞒,绝不会让未来变得更容易。”
“所以我们的选择是召开会议,集思广益,听听大家的声音。至于这个未来,不管它多久到来,我们都必须面对——为每一个还活着的人,也为那些可能到来的、尚未出生的人。”
他脸上的表情越来严肃,语气也越发凝重,开场时的温和中带上了肃穆和锐利:
“所以,北联军事委员会经过慎重讨论,向全球各地所有幸存者提议——”
在易先生单薄的身躯后,硕大的屏幕上切出了一行方方正正的汉字。
上面写着——
【人类幸存者联合防御倡议】
易先生拿起提案,一字一句,朗声念道:
“第一,以北联和苏南已建立的合作研究为基础,邀请全球范围内所有有意愿、有能力的幸存者基地,共同参与对“通古斯碎片”及异常现象的研究。”
“第二,建立跨基地的实时威胁信息共享与快速反应机制,并在资源和技术上互通有无,风险共担,危机共御。”
“第三,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复兴文明。”
“我易某并非独裁者,因为这是事关每一个幸存者的事情。所以会议是为了昭告天下,北联的目的和立场。”易先生将双手安放在桌上,扫视全场。
发言稿已经被他放下,每一句都是他的肺腑之言——
“北联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留下人类的火种,北联,永远站在还活着的幸存者这边。”
接下来的会议议程格外安静,所有人都皱着眉头,凝视着每一个字,做着笔记。
李将军上台后,阐述了北联方面对于初步联合防御架构的设想。
会议的主体部分在一种沉重而务实的氛围中继续推进。
各基地代表陆续发言,有的提出疑问,有的表达初步意向,也有的保持谨慎的沉默。
岭南联合体的代表果然委婉提及了“应对特定快速繁殖型变异生物”的技术需求。
萧见信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信息量巨大,让他的大脑有些过载。
而且,震撼过后,他的目光不时飘向苏南席位。
苏迎鹤始终坐得笔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冗长的会议临近尾声,各大基地争相提问发言,但苏迎鹤从未表达自己的想法。
直到易先生做了总结性发言,宣布休会,后续的几天将进行分组讨论和双边会谈。
人群开始松动,低声交谈声再次响起。许多人起身,走向熟识或想要结识的对象。
萧见信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秦奉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也随之起身,挡住了他的路。
萧见信立刻扭头看着秦奉先:“别挡路。”
秦奉先眼中浮现出不爽,低垂的眉毛让他脸上出现罕见的凶相:“让你和苏南的人单独说话?休想。”
萧见信拿秦奉先没办法,说开过后,秦奉先就懒得装了。他从秦奉先的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苏迎鹤正与李将军低声说着什么,已经起身,似乎准备离席。
萧见信着急了,立刻跟秦奉先道:“让我跟他们说话,你在旁边听,总行了吧?”
秦奉先这才让开,而后不远不近地跟在窜出去的萧见信身后几步。
“苏迎鹤。”萧见信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
苏迎鹤抬起头,看见是他,冷静的表情里掠过一丝波动,眉毛正准备高高挑起,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场面,又飞速压下去,一脸平静道:“萧医生。”
她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恭喜。北联很适合你。”
萧见信没有客套的心思,直接道:
“苏华盛死了?”
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
苏迎鹤静静地看了他几秒。她微微抿了下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李将军道失陪,示意萧见信借一步说话。
秦奉先照样死死跟着。
直到只剩下他们三人站在角落里。
苏迎鹤重新看向萧见信,声音清晰地送入他耳中:
“叔叔死了。现在我是苏南的头头。”
“那……”萧见信喉头一哽,换了个问题,“陶斯誉呢?”
“……已经好好安葬了。”
萧见信耳边嗡鸣了一声,眼前好像出现幻觉,瞧见了陶斯誉那张总是似笑非笑的脸,耳边也开始幻听他用不正经的嗓音拉长音调地调侃:
“……你不会想我吧?萧见信。”
“萧见信。”一双手轻轻推了萧见信一把。
萧见信猛地回过神来,苏迎鹤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身前半步位置,秦奉先伸出手来:
“他们有事先走了,给你留了东西。”
一件微闪的东西倏地从他张开的掌心出现。
一枚银戒指。
萧见信看见这东西,呼吸一滞,猛地抓了过来,盯着这熟悉的戒指,嘴角颤抖了两下,将戒指攥紧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