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迎鹤脚步未停，眼睫在明亮的顶灯下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
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在周遭成熟甚至苍老的面容对比下，像一枚误入棋盘的白子，醒目，甚至带着点格格不入的突兀。
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质疑——对她，也对苏南。
但她只是微微抬着下颌，马尾的发梢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目光平直地望向前方。
萧见信看着苏迎鹤从入口走到座位，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在苏南基地的主位坐下了。
年轻甚至稚嫩的侧脸在光影中线条清晰。
易先生上前与她攀谈，她笑着交谈起来。
或许是易先生的安排，虽然他和苏南基地的座位同在前几列，却是最左和最右，他压根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
一个让萧见信抓心挠肝的困惑浮现。
苏迎鹤作为苏南基地的话事人出现，那……萧见信几乎是立刻侧过头不去看苏迎鹤，因为那些痛苦至极的回忆一下就冒出来。
虞初魉落座在苏迎鹤侧后方，他坐下后，从随身的皮质文件夹里取出一份薄薄的纸质文件，低头翻阅。
秦奉先的视线也掠过了苏南代表团，在虞初魉身上稍作停留，随即收回，指尖在膝盖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嘴角紧绷。
耳边是关于苏南基地的话语。
“为什么要请苏南基地的人来？”
“臭名昭着。”
“他们逼迫别的基地投诚服从，这和帝国主义有什么区别？”
主席台上，灯光亮度再次调高，柔和的提示铃声响起，会场内最后的低语也迅速消失。
易先生从第一排座位上站起，步履稳健地走上主席台。
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简朴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镜片后的眼睛明亮无比。
“各位来自五湖四海、坚守人类文明火种的同仁们，朋友们，你们的到来让我感到非常的高兴和感动。”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传遍会场，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会场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全部聚集在他一人身上。
他们都是各个基地的高层，是将军，是主席，是最高领导人，也是幸存者，此刻汇聚一堂。
这个会议的含金量已经不言而喻。
但在易先生眼中，更重要的是——
“你们来了，就说明，那里还有很多人活着。”
易先生扫视着全场形形色色的人们，仿佛看见全国各地火种的汇聚，眼中溢出欣慰。
那些天灾后覆灭的地方再也无法传来同胞的声音，但遥远的国土之内，还有一息尚存，还有人顽强地在废土之上求生。
现在，难得他们的声音都汇聚起来了。
易先生扫过每一张脸，终于下定了决心：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北联军事委员会及北联全体幸存者，对各位的远道而来，表示最诚挚的欢迎与最崇高的敬意。”
他走出演讲台，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在末世延绵的阴影下，每一次跨越险阻的相聚，都不仅是情报的交换，更是信念的传递，是同胞们在黑暗中对彼此、对人类未来的无声宣誓。
会场内寂静无比。
“啪啪啪——！”
萧见信耳边忽然响起掌声，他扭头看去，秦奉先率先鼓起了掌。
很快，北联基地的其他人也开始鼓掌，其他基地的人们也陆陆续续加入进来。
萧见信也抬起头鼓掌。
掌声之后，易先生才直起身子，重新开始会议的内容：“易某跳过废话，直接开始大家关注的重点。我们聚集于此，首要议题，便是近期由北联小队回收的‘通古斯碎片’。”
易先生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背后的弧形大屏幕同步亮起，显示出那枚被多重安全标识环绕的幽绿碎片影像。
萧见信也被吸引了注意力，那天过于凶险，他也记不清这东西长啥样了，此刻才看清——
有点像…矿石？
灰扑扑的石头，其中点缀着些绿莹莹的物质，被层层透明玻璃围绕，但那自然散发的光芒隔着屏幕也清晰可见。
“这是从俄罗斯通古斯地区带来的一枚碎片，研究发现，碎片发出的波动和异能波动极其相似，而碎片所在的地方，丧尸的活性会离奇拔高，基因变异，吞噬一切活物，直到变异——各位，请看，这就是变异丧尸。”
随着易先生的话，屏幕上投放出了一些变异丧尸的图片，大屏幕让这些怪物显得更加扭曲恐怖。
蛞蝓丧尸、变异狗丧尸、秃鹫丧尸……每一张照片都在刺激着人类的理智。
会议厅内立刻唏嘘一片。
“这是什么东西？！在哪发现的？”
“丧尸什么时候开始变异的？”
部分小基地的领导人有些慌张。对他们而言，只是单独对待丧尸和变异生物已经焦头烂额，若是丧尸的无痛觉无疲惫，和变异生物的勇猛，结合在一起……他们可以原地躺平开始信教了。
易先生咳了咳，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各位，目前只有这枚碎片所在的旧榕城附近出现了变异丧尸。”
台下，距离榕城比较近的几个基地领导人都面若土色，擦着冷汗，显然，他们已经对上变异丧尸了。
尤其是太元基地，商队都不敢过路了。
易先生立刻道：
“这块碎片从何而来？为什么能够改变丧尸体？它与席卷我们世界的灾难有何关联？我们又将如何处置它？”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终落向苏南代表团的方向。
“关于这些问题，我们很荣幸邀请到了苏南基地研究所首席研究员，虞初魉博士，为我们解答。”
这个名字被念出时，会场内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许多目光齐刷刷投向苏南席位末尾那个安静的白衣身影。
基地内响起了低语。
“苏南基地近几年的行径不太正当，北联邀请他们做什么……”
漠河哨站的人齐刷刷扭头，瞪着苏南那边——
“他就是虞初魉？当时碎片就是他偷偷带进国的？”
萧见信也看向右边的虞初魉，这个从头到尾都隐身幕后却影响了时局的男人。
正如易先生所询问的，这枚碎片对人类的未来有什么影响？
虞初魉合上手中的文件，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立刻上台，而是先将那副无框眼镜取下，用随身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重新戴上，这才迈开步子。
他的白发更多了，明显与年纪不符的多。
“感谢易先生，感谢北联的邀请。”虞初魉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是一种平铺直叙缺乏起伏的调子，“关于‘末世如何到来’，这是一个近乎无解的问题。我所能提供的不算确切的答案，而是基于有限观察和大量数据所做出的一些推论。”
萧见信皱眉。
这和当初诱惑他打异能药剂的时候可不一样，那时候虞初魉可太会哄骗人了。
“大部分观点认为，这场灾难源于某种未知的病毒。但这不能解释全球范围内几乎同步的爆发，也无法解释覆盖全种族的变异，以及完全不可控的多端变异，所以，我们暂时认为，是某种辐射导致了异变。”
“而‘通古斯碎片’就是辐射源。就是它，导致了这场覆盖全球的异变。”
会场内安安静静，都专注听讲着，盯着屏幕上的那些波形图和数据，即使看不懂。
“在人类视角里，这或许是一次天灾，但实际上这可能并不是单纯的生物或物理灾难，而是一次发生在低维物质世界的高维信息扰动。也就是说——”
虞初魉的身形在巨大的平台显得过于单薄，但他的话语却一下又一下在众人心中平地起惊雷：
“这或许是一场大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