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奉先站在床边，将肩章扣上，弯腰拾起病床边摆着的礼帽，稳稳当当戴在头上，抚平衣服上的褶皱后，看向门口待命的几个士兵，又看向厕所。
直到门从内被打开。
从中走出的男人正摆弄自己的袖口，他身上那套北联制式的深灰夹绿色的军装礼服崭新挺括，走动间面料都带着细微的摩擦声。精巧的金属袖扣好看是好看，但远不如作战服挽起袖子时来得自在。他不停拨弄袖口处的小物件。
萧见信抬起头，不适应地扭了扭脖子，领口的麦穗和五角星刺绣正经无比，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但修长脖颈上喉结微微一动，碰撞出不一样的氛围。
礼服非常合身，将他数月严格训练后变得精悍利落的线条勾勒到了极致——肩线平直，身形舒展，武装带一束，腰身窄韧，长腿笔直。
走动间，胸前编织的金色流苏绶带轻轻摇曳，在深色布料上划动。
萧见信一边朝着秦奉先走，左手拎着同色的军帽，右手捏着柔软雪白的礼仪手套。刚刚试戴帽子后的头发被压得有些蓬乱，几缕不服帖的黑发翘在额前，反倒冲淡了这身正式装扮带来的过分严肃感。
他抬眼看向早已换好同款礼服的秦奉先，晃了晃手里的帽子和手套，眉头微蹙，问道：
“都得戴吗？”
秦奉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有些不习惯看到萧见信这副打扮。他简洁道：“入场和正式环节要戴，坐定之后帽子得脱。”
“麻烦。”萧见信嘀咕一句，但还是把手套和帽子都戴上了。
秦奉先朝送衣服来的士兵道：“谢谢，我们出发了。”
两人并肩走向了中心会议厅。一路上都是身着西装和礼服的人，路过时朝秦奉先和萧见信点头示意，越靠近会议厅，肃穆的气氛越浓，来往的人员也都穿着正式，步履匆匆。
与其说是会议室，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阶梯报告厅。挑高至少七米，弧形穹顶上是模拟自然光的柔和照明系统，下方是呈扇形分布的数排座位，此时已经坐了大半，年轻人和中年人对半分，女性男性对半分。
最前方是宽阔的主席台，巨大的弧形屏幕悬浮其上，正显示着北联的标志和此次会议的标题——【第三次人类幸存力量联合战略会议暨首次‘通古碎片’专项通报会】
座位并非随意安排，前排和中间区域明显是留给各基地高层和重要人物的。萧见信一眼就看到李将军、易先生等人已经在前排落座，正与邻近座位几位穿着不同样式制服、气质各异的人低声交谈。北联内部老陈等一队骨干，以及其他几个主要部门的负责人也都在指定区域。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气味：高级布料的气味、淡淡的电子设备运转的臭氧味、还有来自不同地域的人身上带来的尘土、植物或金属的气息——这是长途跋涉后难以完全消除的痕迹。
他们入场时，因为年轻的面容，吸引了不少视线。
“人真不少。”萧见信压低声音。
“嗯。”秦奉先应了一声，目光快速扫过会场，似乎在确认座位和熟悉面孔，“跟上。”
他们的位置在靠前侧方，座位上摆放了姓名牌，看见自己的名字端正在桌面，萧见信心里涌起奇妙的感觉。
座位在侧前方，视野不错。刚坐下，旁边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凑了过来。
“哟，这一身，人模狗样的啊小星星。”麦冬的声音带着笑意，她今天也穿了正式的深蓝色指挥官常服，头发利落地盘起，少了些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干练。她手里拿着会议议程的电子板，眼睛却笑眯眯地打量着萧见信。
萧见信扯了扯领口：“麦姐，这衣服勒得慌。”
“习惯就好，以后这种场合少不了。”麦冬直接在他们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揽住萧见信的肩膀，视线扫过会场前方和周围。
“那边是‘漠河哨站’的人，‘岭南联合体’都来了。哦，还有那边，”她示意了一下斜对面几个穿着土黄色制服、坐姿格外笔挺的人，“‘河西走廊联合兵团’的人，据说他们那边最近不太平，沙虫变异体活动频繁，正头疼呢。”
萧见信顺着她的指点好奇地张望。漠河哨站的代表脸上带着风霜痕迹，岭南联合体的人则看起来更斯文些。
不同基地的制服款式、颜色、徽记各不相同，俨然一个小型的末世势力缩影。
“都是为了那碎片？”萧见信问。
“共享情报，探讨合作，应对可能的大范围威胁。私下里也是互相摸摸底，看看别的基地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能交换的资源或者技术。”麦冬压低了些声音，“你瞧岭南那边那位戴眼镜的，”她努努嘴，“别看他现在一本正经，听说他们基地最近被变异蟑螂搞得焦头烂额，钻管道、啃电线、繁殖又快，还会飞，杀都杀不完，他们带来的交换清单里估计就有相关需求。”
变异蟑螂？萧见信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嘴角抽了抽，真不知道是蟑螂可怕，还是蜘蛛可怕。
“那苏南的人呢？到了吗？”萧见信问，目光扫向前排和入口。
“还没到。”麦冬说着，看了一眼萧见信，“怎么，见到娘家人紧张？”
萧见信没说话，视线在一排排座位间搜索苏南的名单，但人太多，一时间遮挡了视线。
“放轻松，你现在是北联的功臣。”麦冬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见信一言不发，继续搜索，试图找到自己熟悉的名字。
就在这时，会议厅侧门再次打开，一阵略显不同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传来。会场内的嗡嗡声降低了一些，许多目光投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墨蓝深黑交色的制服，萧见信放缓了呼吸。
苏南基地代表团入场了。
一道身影在簇拥下，率先步入了室内。灯光照亮了她在周边人衬托下略显娇小的身影。
是苏迎鹤。
她还活着。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礼服套装，身量在人群中显得纤细，背脊却挺得笔直。她那过分年轻的面容，在暴露的瞬间，便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她依旧扎着一个马尾，留着刘海，面容冷静淡然，站定片刻后，扫视了一圈室内，径直引领着身后一行人走向预留的席位。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年纪明显年长许多的研究员与行政官员，均身着苏南标志性的深蓝色镶银边制服，神色肃穆。萧见信掌心沁出一点薄汗，迅速而仔细地从那一张张或曾相识、或全然陌生的面孔上掠过，胸腔里的搏动不自觉地加快。
他的视线最终，带着某种不自知的期待和紧绷，钉在了队伍末尾。
苏南的最后一人已经不紧不慢地迈过门槛，身形逐渐显露，直到面容暴露在会议厅明亮的光线下——虞初魉步伐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萧见信的背脊微微挺直，手指在礼服光滑的面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不甘心，视线再一次，甚至带着点焦躁，反复逡巡于苏南代表团每一个人的脸上。
他仔细辨认每一处轮廓，试图从那片深蓝色的身影中，揪出某个特定存在。
……没有。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