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护病房内，入院已经第七天。
秦奉先靠坐在左侧病床上，上身缠着带有监测线路的固定绷带，他的状态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失血严重现在还显得有些苍白。
他手里拿着一份基地内部简报，目光落在上面，却似乎并未真正阅读，更像在思考着什么，呼吸平稳绵长，只是偶尔极轻微地蹙一下眉。
右侧床上，萧见信的姿势要放松许多。他没完全躺着，半靠半坐，一条腿曲起，手里正在抛接几个无菌棉球。
动作精准，棉球在空中划出规律的弧线，无声无息。
他腹部的创伤已经结痂，腹部的厚重敷料下，异能催生的新肉正在快速生长，带来持续的麻痒感，让他这几天都有些静不下来，心情烦躁。
但他脸上没什么痛苦神色，反而带着点百无聊赖的懒散，眼神却不时瞥向门口，或者扫过秦奉先的方向，像只看似放松实则警觉的猫。
后面几天两人的交流几乎为零，不过秦奉先那边时常来人，多半是工作。
萧见信喜闻乐见，最好累死他。
“笃笃。”
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萧见信手指一收，几颗棉球悄无声息落入掌心。秦奉先的视线从简报上抬起，看向门口：
“请进。”
一个脑袋弹了出来，是阮俊驰。他脸上挂着有些尴尬的微笑，朝两人道：“嗨。”
金秀雅一脚踹开他，“挡什么路。”
门被更不客气地推开，金秀雅走进来，眼神先是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
阮俊驰揉着被踹的屁股跟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脸上还是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带路的”尴尬笑容。
“哟，两位伤员，气色看起来……”金秀雅走到两张床之间的空处，扯过椅子面对两人，“没死，还行。”
秦奉先放下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萧见信将棉球攥在掌心，只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在金秀雅和秦奉先之间转了转。
现在他明白过来了。他去跟金秀雅打探消息的时候，金秀雅已经知道秦奉先恢复记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她没坦白，只语焉不详地暗示了他。
“ 我特地申请来这边看看你们死没死，”金秀雅示意阮俊驰也坐下，翘起腿，“怎么回事，听说这次你们是去丧尸母城了？伤得这么重？”
秦奉先还没开口，萧见信先撇了撇嘴：“秦奉先差点被恶心蜘蛛当成养料。把秦奉先背出去，累得我也差点死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抱怨。
秦奉先看了萧见信一眼，没反驳，只是对金秀雅道：“具体任务内容不方便说。”
“你们俩命大。”金秀雅笑了笑，扭头从阮俊驰手里提着的东西里掏出两袋，分别扔向两张床，“给，都补补身体。”
袋子落在被面，萧见信看了一眼，水果和补品。
秦奉先也接住了自己的那份，没立刻打开，只是放在手边，看向金秀雅：“有心了，谢谢。”
金秀雅问：“听说这是你在一队的第一次正式任务？感觉怎么样？”
“……还行吧，没拖后腿。”
“何止没拖后腿，”阮俊驰终于找到机会插话，靠在墙边，脸上带着点夸张的佩服，“现在外面都在说你们俩是大英雄。”
“什么？”萧见信抬头看向阮俊驰。
“你们带回的东西啊，说是很重要。消息传出去了，其他基地都在来北联准备交流交流。”
萧见信一顿，“苏南呢？”
阮俊驰摇头表示不知道。
金秀雅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拍了拍手：“行了，看也看了，东西也带到了。你们俩好好养着，别折腾。有什么事反正出院了再说，重要的事情会自己找上门的，别想东想西。”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下次见了，两位。”她拉开门，阮俊驰连忙跟上。
等室内再度陷入安静，萧见信看向秦奉先，主动问道：“那个碎片的消息，你们是从哪知道的？”
秦奉先看了眼门外，才道：“你已经猜到了。”
话在嘴边徘徊了两下，萧见信才问：“苏南吗？”
秦奉先点点头，重新捡起文件开始看。
“不跟我解释一下吗？我是你的搭档，有知情权。”
秦奉先放下了纸张，看向萧见信，眼神沉思着，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告诉面前的人。
片刻后他道：
“苏南和北联建立合作了关系，这个消息是苏南的研究所共享的绝密级信息，双方已经商讨决定共享一切有利于人类的信息。关于碎片的信息，到时候在交流会上公开。”
话外之意不就是他现在也不知道吗。
不过，北联和苏南基地建立了合作关系？这意味着……萧见信一喜，问：“交流会苏南会来吗？我能参加吗？”
秦奉先已经低头继续看自己的工作，闻言只是敷衍道：“前提是能从病房出去。”
萧见信立刻掀开衣服检查自己腹部的伤口，摸了摸，“没问题，我明天就能去参加。”
秦奉先道：“是我们，你个人没有参加这个会议的权限。”
萧见信一噎。
“另外，这个碎片，是苏南基地的——”
还没等秦奉先说完，门外响起一阵清晰的脚步声，明确地朝着他们的位置而来。
两人一齐抬头看去，好奇今天来探视的人怎么这么多，结果门一开——
“奉先，见信，你们身体怎么样了？”
易先生笑呵呵地提着两桶保温桶进来了。
萧见信在心里唔了一声，暗道，重要的事情找上门来了。
秦奉先立刻放下东西下床，试图扶他坐下，“易先生？你怎么出楼了？”
易先生展开双手，把秦奉先摁在病床上，自己坐下了，反手把保温桶塞进了两人手里。
“那肯定是因为身体好多了，”说到这易先生对萧见信比了个大拇指，“还得谢谢萧医生。对了，这个是食堂那边专门弄的补身体的，趁热喝。”
萧见信没有丝毫含糊，打过招呼后立刻问道：“易先生，明天的交流会我可以参加吗？”
“我就是为这个事儿来的。”
“你们是北联的大功臣，把我们最危险最难办的事情办到了，一定要去参加，最好再准备点感言分享分享。”
说着易先生就开始安排秦奉先上台发言你的事情。
萧见信没什么实感，虽然的确差点死了，但他只在地下核心实验室的外围就退下了，甚至是被秦奉先送到安全的地方，而秦奉先一个人折返后，杀光了所有的怪物，甚至独自面对最为诡异的变异毒蜘蛛……
这个任务如此凶险。
他俩，少一人，都不可能完成这个任务。
所以秦奉先是什么意思？他是高估了自己，还是想拉着他“殉情”？
萧见信刚走神刚想到这，就见易先生神色忽然一肃，道：“还有，萧见信。”
萧见信顿时有种被老师点名的错觉。
他稍稍挺起脊背，就听易先生语气稍缓，“苏南基地的代表团里有几位你可能认识的人会来，到时候，你们肯定会有所接触。”
萧见信心里顿时闪过不少名字，神情也微微严肃起来。
结果，易先生眉头一松，忽而嘿嘿一笑，这一笑跟他先前的形象截然不同，让萧见信着实愣了一下。
“小萧，到时候他们要是问起你为什么留在北联了，你就说你被我强行留下走不掉，实在不行，就说——”
易先生一边挪动视线，一边想借口，看到了一旁神情认真的秦奉先，眼睛一亮：
“就说你被秦奉先看上了，他威胁你不能走。到时候我们和苏南都是合作伙伴，你得跟他们意思意思，表明你个人想留在北联，不然这个事情会比较……懂吧小萧？我们可是有过约定的。”
说着，易先生朝着只有萧见信看见的地方，眨了眨眼，似乎在说：
小伙子，你成功了，我会帮你的。
萧见信双眼微微弯起，将原本略有锐利感的线条弯成了一个没有攻击性的弧度，笑道：
“我懂。”
靠自己，走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