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宣政殿。
傅璟珩坐在御案后,手里拿本折子看着。他还记着昨晚熙熙说的那些话,沉瑾怀和安采女的事。
他其实并不在意。就象他跟熙熙说的,那些后宫女子,他从未放在心上。若用一个无足轻重的妃子,能换来手下绝对的忠心,成全了他们倒也不是不行。
但他得先弄清楚,沉瑾怀到底是怎么想的。
“常喜。”他放下折子。
“奴才在。”
“去把沉瑾怀叫来。”
“是。”
不一会儿,沉瑾怀来了。
他进殿行礼,神色如常,但傅璟珩能看出他眼底的疲惫,想必昨晚也没睡好。
“参见陛下。”沉瑾怀垂首。
“平身。”傅璟珩淡淡道,没立刻提昨晚的事,反而问起了别的,“前几日朕问你,想要什么赏赐。你说还没想好,要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
他顿了顿,看着沉瑾怀:“问得怎么样了?”
沉瑾怀身体一僵。他已经明白了陛下的意思,想必陛下已然知晓了。
他想起昨晚在花园里,安采女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她说她想他,说在宫里的日子难熬,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他抱着她,心疼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说“对不起”。
是他没用。他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姑娘,却连给她安稳都做不到。让她在深宫里担惊受怕,让她掉眼泪。
沉瑾怀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了下来。
“陛下,”他声音发紧,“臣……该死。”
傅璟珩挑眉,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了?犯什么罪了?”
沉瑾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更低:“臣……对陛下的后宫,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豁出去了。这事早晚瞒不住,与其被别人捅出来,不如自己认了。
“臣罪该万死,”他继续说,“任凭陛下处置。但……安采女是无辜的,只求陛下……不要殃及她。”
傅璟珩静静地看着他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却微微发颤。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沉瑾怀,你是朕的近臣,该知道分寸。再者说,这种事若被他人知晓,男子声名受损事小,但让女子如何活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你行事这般不严谨,不顾两人名声,人家姑娘如何愿意把终身托付给你?”
这话听着是训斥,可细品之下,没有一条是说他“冒犯君权”、“大不敬”的死罪。
沉瑾怀听着,心里先是羞愧,后是惊讶。他抬起头,看向傅璟珩,眼神里带着困惑。
傅璟珩没解释,只继续道:“朕问你,你对人家姑娘,可是真心?”
沉瑾怀想都没想,立刻道:“臣赤诚之心,天地可鉴!”
他就算死,也不愿再欺骗自己的内心了。
傅璟珩看着他这副愣头青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笑。他摆摆手:“行了,先起来吧。”
沉瑾怀迟疑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傅璟珩靠在椅背上,沉吟片刻,才道:“朕答应了贵妃,会尽快处置后宫这些嫔妃。允了你们……也不是不行。”
沉瑾怀眼睛猛地一亮,却又不敢相信:“陛下……”
“但是,”傅璟珩打断他,“朕得先看看人家姑娘的意思。”
他朝屏风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滚到屏风后面去,一会再论你的错。等朕问清楚了,你再出来。”
沉瑾怀会意,连忙退到屏风后。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在冒汗。
傅璟珩这才对常喜道:“去把安采女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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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采女来的时候,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在宫里这些年,从未单独面圣过。平日里见陛下,都是在大场合,远远看一眼。如今突然被召来宣政殿,她心里打鼓,是不是昨晚的事被发现了?
她越想越怕,脚步都有些发软。进了殿,她小心翼翼地下跪行礼,头都不敢抬。
“嫔妾……参见陛下。”
声音细细的,带着颤。
傅璟珩抬眼看她。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素净的宫装,容貌清秀,算不上多美,是那种娴静、处处陪小心的性子,和他家那个明媚张扬、作天作地的熙熙,完全两个极端。
他心里喜欢的,自然是熙熙那样的。但眼前这个,和沉瑾怀那个闷葫芦,倒也般配。
“平身吧。”傅璟珩淡淡道。
安采女站起来,依旧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你来南靖多久了?”傅璟珩问。
“回陛下,五年了。”
“和安南国还有联系吗?”
“没有……嫔妾的家人……都不在了。”
傅璟珩点点头,又问:“身处后宫,未有朕的临幸,心中可有怨念?”
安采女愣住了,她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她尤豫了一下,才小声道:“不敢有怨念……能入后宫,是嫔妾的福分。”
这话回的中规中矩,傅璟珩继续问:“贵妃行事……高调了些,你可曾与她有过冲突?”
安采女连忙摇头:“没有,贵妃娘娘……待嫔妾很好。”
这是实话。姜锦熙虽然娇纵,但从不主动欺负人。只要不惹她,她也不会为难谁。
傅璟珩问了一圈,心里大致有数了——这女子安分,和熙熙也没矛盾,安全。
他这才开始真正的试探。他得看看,这女子是不是个贪慕虚荣的人,别姑负了沉瑾怀的一片真心。
“你入宫也许多年了,”傅璟珩缓缓道,“是时候该升升位分了。”
安采女一愣,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傅璟珩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就封个妃位吧。今晚,侍寝。”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安采女整个人都僵住了。妃位……侍寝……
这是她曾经日日期盼的。刚来时,她也幻想过能得到陛下的青睐,能有个一儿半女,能在宫里站稳脚跟。可这么多年过去,陛下从未正眼看过她,她早就死心了。
可现在……陛下突然说要封她妃位,要她侍寝。
她该高兴的。这是多少后宫女子梦寐以求的机会。只要抓住了,她就能摆脱现在的卑微,能在宫里过得好些,不用再处处看人脸色,不用再担心被欺负。
可……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的脸——沉瑾怀。
他是这深宫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
安采女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决绝。
她重新跪下,声音虽轻,却清淅:“陛下恕罪……嫔妾……德不配位。”
傅璟珩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安采女声音发颤,却坚持说下去,“嫔妾……已经决议从此与青灯古佛相伴,求陛下……成全。”
她拒绝了。
傅璟珩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佩。这女子看着柔弱,关键时刻,却能有这般勇气。
他故意道:“你可想清楚了?这样的机会,可不是时时都有的。”
安采女咬了咬唇,还是点头:“嫔妾……想清楚了。”
傅璟珩笑了。他朝屏风方向扬声道:“沉瑾怀,出来吧。”
屏风后,沉瑾怀走了出来。
他眼框有些红,刚才在屏风后听见安采女那些话时,他就想,若是陛下能饶他们不死,他往后馀生,一定对她好,绝不负她。
安采女看见沉瑾怀,整个人都傻了。她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眼底是一片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