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谦立刻俯身凑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确实退了,温度正常,只是还有些虚汗。
他松了口气,开口问道:“身体感觉怎么样?”
床上的人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明谦……殿下……”
“醒了就好。”姜明谦这才彻底放心,整个人松懈下来,才感觉到自己浑身疲惫。他坐回床边的椅子,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责备,“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玄皓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你是傻吗?”姜明谦继续道,声音虽轻,却掩不住后怕,“我是质子,房隘就是吓唬我一下,他不敢真杀我。可你不一样,他打定了你只是护卫,他那一刀是真冲着要命去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那天晚上,玄皓浑身是血倒在他怀里的样子,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你要真把自己作死了,我……”姜明谦哽住了,说不下去。
玄皓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浮起笑意。他哑着嗓子,慢慢道:“我这不是没事吗?别担心……”
“没事?”姜明谦瞪他,“太医说了,伤口再深一寸,伤到心脉,神仙都救不回来!你还说没事?”
玄皓笑了,笑容虚弱,却带着几分痞气:“真没事,不信上来试试,保准让殿下明日走不了路……”
姜明谦一愣,脸腾地红了。
他下意识左右张望——还好,屋里就他们俩,伺候的宫人都在外间。
“你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耳根都红了,“伤成这样还说胡话!”
玄皓看着他羞恼的样子,笑意更深了。
他缓缓抬手,想去握姜明谦的手,但没什么力气,手抬到一半就垂下了。
姜明谦看着他那苍白的手指,心里一揪。他尤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了。
玄皓的手很凉,掌心还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姜明谦握着他的手,想说什么,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下,”玄皓看着他,声音很轻,“等我伤好了……可不可以……”
“等你伤好了再说。”姜明谦怕他再口出狂言,直接打断他,脸更红了,“现在给我消停点养伤,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说着,松开手,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那模样,活象只受惊的兔子,逃似的。
玄皓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这一笑牵动了伤口,他皱了皱眉,却没停下笑。
姜明谦走到门口,听见他的笑声,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
外头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姜明谦站在廊下,手按着胸口,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飞快。
他深吸了几口气,想平复下来,可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没错,他是个断袖。
和里面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有着不清不楚、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很多年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姜明谦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回忆像潮水般涌来。
玄皓是北宁玄老将军的孙子。玄家世代将门,姜明谦第一次见到玄皓,是在宫里的学堂。那时候玄皓才七八岁,刚被送进宫做皇子伴读,瘦瘦小小的,却有一双格外亮的眼睛。
姜明谦比他大几岁,那时候已经十一二了。因为是不得宠的皇子,在学堂里也总是坐在角落。玄皓被安排坐在他旁边,尊重地叫他“六殿下”。
后来,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练武。玄皓天赋很好,学什么都快。
姜明谦性子静,喜欢看书,玄皓就陪他看书;玄皓喜欢骑马射箭,姜明谦就陪他去校场。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都长大了。
玄皓从瘦小的孩童长成了挺拔的少年,眉眼俊朗,身姿矫健。姜明谦也长开了,只是性子还是那样,温吞,谨慎,不爱说话。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姜明谦发觉玄皓看他的眼神不太一样了。
那不是看主子的眼神,也不是看朋友的眼神,那眼神太炽热,太专注,象是要把人看穿。
姜明谦从小在皇宫长大,见惯了女人们的勾心斗角,对男女之情没什么向往,甚至有些排斥。
可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喜欢男人——至少,在玄皓出现之前,他没想过。
但玄皓就象一团火,不管不顾地往他冰冷的世界里闯。一开始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后来是明目张胆的靠近,再后来……是直白炽热的追求。
姜明谦抗拒过,逃避过,可终究还是沦陷了。
或许,就象他后来想的那样,越是象他这样从小谨小慎微、循规蹈矩的人,内心就越是压抑,越是渴望放肆。
玄皓的出现,就象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也象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扇从未开启的门。
他接受了玄皓。两人开始了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那些年,他们在北宁的深宫里,偷偷地相爱。在无人的偏殿里接吻放纵,在深夜的校场上拥抱,在彼此的眼神里查找慰借。
现在想到那段疯狂的日子,他都会身后一紧……
姜明谦以为,他会和玄皓一直这样下去,哪怕永远不能公开,哪怕永远要躲躲藏藏。
他是真的,把自己那颗从未给过任何人的真心,完完整整地捧到了玄皓面前。
可玄皓呢?
姜明谦睁开眼睛,看着院子里已经开始发芽的树枝,嘴角浮起一抹苦笑。
玄皓把他的真心,狠狠地践踏了。
具体是为了什么,姜明谦现在都不愿去细想。大概是因为玄家的前程,大概是因为玄老将军的期望,大概是因为……玄皓终究还是选择了更“正常”的人生。
总之,他们分开了。
姜明谦心灰意冷,以至于最后来南靖做质子,他都是愿意的,他想离北宁远远的,离玄皓远远的。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可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
北宁战败,玄皓被俘。傅璟珩让他去劝降,他在战俘营里,又见到了玄皓。那时候的玄皓,一身伤,满脸胡茬,可看着他的眼神,还是那么炽热,那么专注。
玄皓说,他后悔了。说他想明白了,什么前程,什么家族,都比不上他。
姜明谦不信。他冷着脸,公事公办地劝降,然后转身就走。
可玄皓不放过他。被放出来后,无处可去,第一时间就来找他。说什么也不肯走,非要留在他身边。最后没办法,姜明谦只能让他以护卫的身份留下。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还玄皓当年救过他的恩情。
等恩情还清了,就两不相欠。
可那天晚上,房隘的人偷袭,玄皓想都没想就挡在他身前,硬生生挨了那一刀。倒下去的时候,还死死护着他,说“殿下快走”。
那一刻,姜明谦的心,又乱了。
他心里很乱。一边是曾经受过的伤,一边是玄皓豁出命的保护;一边是想离得远远的,一边是忍不住的靠近。
算了。
姜明谦想。
就现在这样吧。
这样……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