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微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凭借皇后之名,暗中动用一些旧日楚家的人脉关系,总能摸到一点兄长死亡的蛛丝马迹。
然而,她一连派心腹之人私下查探了大半个月,却如同石沉大海,一无所获。
楚云天遇袭的现场在北疆,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她鞭长莫及。当地驻军给出的说法滴水不漏,上报朝廷的文书也毫无破绽。
关于流寇,更是查无实据,仿佛那伙胆大包天的贼人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她哪里知道,执行此事的是沉瑾怀。
沉瑾怀是傅璟珩身边最顶尖的暗卫出身,心思缜密,手段狠辣,行事最是干净利落。他既能伪装潜入楚云天军中不被发现,策划一场以假乱真的意外更是拿手好戏。
事情办妥后,他早已悄无声息地撤离北疆,快马加鞭,赶回了京城复命,未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尾巴。
楚云微在深宫之中,如同盲人摸象,空有满腔疑虑和悲愤,却根本触及不到真相的内核。
每一次无功而返的回报,都象是在她心头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而与此同时,奉旨前往北疆接管军务、清剿流寇的苏度也没闲着,楚云天死后,其留在军中的亲信反应也极快,几乎在消息传开的同时,就迅速捣毁、掩埋了那处山谷中的私铸兵器工坊,销毁了最直接的证据。
然而,苏度此去前,便料到了此事,他另辟蹊径,从军需粮饷、器械损耗、营房修缮等日常军务帐目入手。
楚家在北疆经营多年,楚云天又是副将,经手的军费何止千万?但凡经手,必有痕迹。
苏度带着几位户部和兵部的精干吏员,不声不响地查了半个月,果然在几笔数额庞大的军械采购、边境工事修筑款项中,发现了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纰漏和亏空。
这些帐目做得并不十分高明,或许是楚家在北疆势力稳固,以往并无人敢细查;又或许是他们根本没想到,人刚死,朝廷派来的接管官员查的不是凶手,而是陈年旧帐。
苏度将查到的初步结果,快马加鞭送回了京城。
傅璟珩在朝堂上,看着这些奏折,面色沉痛,语气失望,当众斥责楚云天贪污军饷,但逝者已逝,已无从追究,最后只是撤去了楚云天威远将军的追封。
但这死后追封还被收回的,也是独一份了,北疆苦寒,驻守的将领多是贫苦人家出身,知道自己的军饷被贪污,让楚家在军中积攒多年的声望白费。
楚雄州本就因丧子之痛和接回外室儿子的事心力交瘁,称病在家休养未曾上朝,一半是伤心,另一半此刻却变成了没脸见人。
他楚家纵横沙场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指着鼻子的羞辱?还是在他刚死了儿子的当口!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竟是真的气病了。
消息传到后宫,楚云微得知兄长不仅死得不明不白,死后还要被安上贪污军饷的污名,名声扫地,父亲也因此卧病,楚家声望一落千丈。
急怒攻心之下,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强压下去后,也是病倒了。
前朝,楚家暂时偃旗息鼓;后宫,皇后一病不起。一时间,朝堂与后宫,竟难得太平了一段日子。
然而,这份安宁在一个冬日的上午被骤然打破。
宣政殿内,傅璟珩正与几位心腹重臣商议开春后的漕运整顿事宜。
殿内炭火温暖,气氛严肃而专注。
突然,殿门被推开,大太监常喜脚步急急地闪了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惊慌,也顾不得殿内还有大臣,直接小跑到傅璟珩身边,压低声音禀道:“陛下!关雎宫方才来人急报,贵妃娘娘今日在御花园采摘梅花时,忽然晕倒了!”
“什么?!”
傅璟珩霍然起身,脸色瞬间变了,方才谈论国事时的沉稳冷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惊惶与担忧。
几位大臣也被陛下的样子惊住了,面面相觑。
傅璟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漕运,什么大臣?他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抬脚就往外疾走,边走边厉声问常喜。
“太医呢?传太医了没有?贵妃现在人在哪里?何时晕倒的?身边人是干什么吃的!”
常喜小跑着跟上,连声道:“传了传了!已经去传太医了!贵妃娘娘已被宫人及时抬回了关雎宫,此刻应在寝殿。说是采梅时还好好的,突然就说头晕,然后就……”
傅璟珩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慌又乱。
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定是饿的!这几日熙熙胃口不佳,愈发挑食,每次用膳都要他哄着、甚至偶尔板起脸来凶上两句,她才肯勉勉强强吃上一些,他总担心她这样身子受不住,果然!
可随即,更深的不安涌上心头。
会不会是别的病症?是不是上次风寒没好利索?还是关雎宫地龙太暖,她出去着了风邪?
他脚步越来越快,身后的常喜和一众侍卫太监们气喘吁吁地跟着,龙辇都来不及叫。
冲进关雎宫寝殿时,太医也刚刚赶到,正在准备诊脉的用具。
殿内宫女们个个面色惶急,彩云和彩星眼睛都红了。
傅璟珩一眼就看到姜锦熙半靠在床头的大引枕上,小脸有些苍白,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见他进来,她努力想坐直些,却没什么力气。
傅璟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搂过她,坐在床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疼和担忧更甚。
他一边将她轻轻揽靠在自己怀里,让她靠得舒服些,一边忍不住开始数落。
“朕说什么来着?让你好好吃饭,非不听!挑三拣四,这也不吃那也不吃!身子是铁打的吗?能不饿坏吗?等太医诊完,若真是饿晕的,看朕怎么收拾你!”
姜锦熙此刻晕劲刚过,浑身乏力,脑子也昏沉,自知理亏,便老老实实地窝在他怀里,像只犯了错的小猫,一声不吭,只用手轻轻揪着他龙袍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