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的一路上,楚云微想了很多。
父亲那句“陛下忌惮楚家”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
兄长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会不会……与宫里那位陛下有关?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不管怎样,父亲现在眼里只有那个接回来的儿子和楚家的未来,是顾不上她了,更顾不上为兄长深究了。
她要查,只能自己来。
而要查宫外的事,尤其是涉及军务、可能牵涉帝王的事,她一个深宫皇后,谈何容易?她需要机会,需要信息,甚至需要……一定的权势。
思及此,楚云微回宫后,没有立刻回未央宫,而是吩咐轿辇转向,直接去了关雎宫的方向。
她知道,陛下平日不上朝时十有八九都在这。
这是楚云微第一次主动踏足关雎宫的地界。
以前,她总端着皇后的架子,觉得屈尊降贵去姜锦熙的宫殿是自降身份,也带着几分不愿面对陛下对姜锦熙那种毫无保留偏宠的逃避。
但此刻,那些无谓的骄傲和自尊,在现实面前显得可笑又脆弱。
她需要示弱,需要试探,哪怕只是换取一点点同情、一丝丝松懈都值得。
关雎宫内,地龙烧得暖暖的,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果香和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寝殿里,姜锦熙拥着锦被,只露出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长发散在枕上,哼哼唧唧地和傅璟珩赖床呢。
傅璟珩只穿着玄色的常服,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极有耐心地喂到她嘴边想哄着她吃点。
“熙熙,乖,再吃两口。昨日累着了,得补补。”
姜锦熙摇头,含糊道:“困……不想吃……腰酸……陛下自己吃吧……”
傅璟珩眼底漾开笑意,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只见姜锦熙耳朵尖倏地红了,睁开眼嗔怪地瞪他,却还是就着他的手,乖乖张开了嘴。
就在这时,常喜轻手轻脚地进来,面上带着些为难,低声道:“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见,说……想当面谢陛下恩典,并有事禀奏。”
傅璟珩眉头微蹙,看向姜锦熙。
若是往常,这种时候有人来打扰,尤其还是别的嫔妃,这小家伙多半要不高兴地撅嘴,过后再和他闹顿脾气。
可今日的姜锦熙,却只是眨了眨还有些迷朦的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常喜,然后竟颇为懂事地点了点头。
“陛下去吧。”
她虽被傅璟珩护着,但并非对外界全然无知。最近朝堂局势微妙,楚云微今日回家探亲,此刻求见,必然有事。
她知道傅璟珩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此刻不宜因小失大,便难得地深明大义了一回。
傅璟珩有些意外,但见她确实没有闹脾气,反而体贴,心里熨帖得很。
他放下粥碗,替她掖好被角,温声道:“朕很快回来。这粥要喝完,知道吗?”
“恩。”
姜锦熙应了一声,又缩回被子里。
傅璟珩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又摆正神色,恢复了帝王惯有的沉静威仪,迈步向外殿走去。
外殿里,楚云微静静站着,一身素雅的宫装,眼圈还带着些红肿,越发显得弱质纤纤,我见尤怜。
看到傅璟珩出来,她立刻屈膝行礼,姿态放得极低:“臣妾参见陛下。谢陛下恩典,允臣妾归家探望父亲。”
傅璟珩在正中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淡淡道:“皇后不必多礼。楚老将军骤失爱子,朕准你回去宽慰,亦是应当。起来说话吧。”
楚云微谢恩起身,却没有坐,依旧站着,微微垂着头,声音愈发哀婉。
“陛下体恤,臣妾与父亲感激不尽。只是父亲年事已高,遭此打击,悲痛难以自抑,恐要消沉一段时日……楚家……楚家如今这般,怕是暂时难以再为陛下效力分忧,臣妾心中实在徨恐不安。”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馀光悄悄观察着傅璟珩的神色,心中存着一丝微末的妄想,或许自己这般示弱哀切,能稍稍打动这个男人的铁石心肠,哪怕只是一点点怜惜,或许也能成为她的一点倚仗。
然而,傅璟珩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眼神深邃了几分。
他在想的,是楚云微这番话背后的含义。是楚雄州借女儿之口向他示弱,以退为进?还是楚云微自己的试探?
楚云微见他不语,将姿态放得更低:“陛下,臣妾入主后宫以来,自知愚钝,未能妥善管理后宫,有负陛下所托。臣妾……臣妾深知陛下心中唯有贵妃妹妹一人,情意深重。臣妾愿意自请,让出这皇后之位,只求陛下恩准臣妾回家,在父亲身边尽孝!”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框里适时地蓄满了泪水,欲落不落。
傅璟珩听到“心中唯有贵妃一人”时,并未反驳,这本就是事实,无需遮掩。
但对于楚云微主动提出“让出后位”,他心中的警剔却骤然升高。
他心中早已有全盘计划,待兵权尽数收回,朝堂彻底稳固之后,自会将这些政治联姻进来的女人妥善安置,将干干净净的后位,名正言顺地捧给他的熙熙。
但此刻,绝非时机。
他面上不露分毫,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几分公式化的宽慰。
“皇后此言差矣。你入主中宫,并无大错,不必妄自菲薄。楚老将军乃国之栋梁,楚家世代忠良,为国效力,朕心中有数。你且宽心,回宫好生歇息,便是对楚老将军最大的宽慰了。下去吧。”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是冠冕堂皇的场面话,既未接让位的话茬,也未给任何实质性的承诺,更别提她想要的哪怕一丝怜惜或破绽。
楚云微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谷底。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躬敬地再次行礼:“臣妾……谢陛下关怀。臣妾告退。”
她转身,一步步朝殿外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她即将迈出门坎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姜锦熙身边的彩星,对着里面的傅璟珩禀道:“陛下,贵妃娘娘让奴婢来问问,您还不回去吗?娘娘说,那碗燕窝粥再放就凉了,您要是再不回去盯着她喝完,娘娘…娘娘就不喝了。”
紧接着,楚云微清淅地听到,身后传来傅璟珩一声低低的轻笑,那笑声里蕴藏的温柔宠溺,是她从未听过的。
楚云微的脚步僵在门口,刺骨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试探、纠结,甚至内心深处那一点点想要与姜锦熙一争长短的可笑念头,是多么的不自量力。
那个女人,从来就不是她的对手,因为她们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
陛下在姜锦熙面前,可以放下所有帝王威仪,把姿态放到最低,只为了哄她多吃一口饭,多喝一口汤。
而在她们这些皇后、妃嫔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君主。
兄长的事,楚家的未来,父亲的冷漠,后宫的孤寂……所有的一切,都不可能指望这个男人了。
她慢慢挺直了脊背,迈过了那道门坎,走进冬日清冷的空气里。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底最后一丝彷徨和软弱,被一种冰冷的坚定所取代。
她今后,不会再求帝王心意,查清楚兄长的事。这是她现在唯一能为自己,也为那个曾经真心疼爱过她的哥哥,去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