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多事宜处理完毕,夜色已深。
常喜觑着傅璟珩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进来请示。
“陛下,时辰不早了,可要安置?不知陛下今夜……安置在何处?若是紫宸宫,奴才这就命人收拾妥帖?”
他这话问得颇有技巧,看似请示,实则是在提醒陛下该休息了。
傅璟珩放下手中的朱笔,没好气地瞥了常喜一眼。
真是越来越没眼力见了!
他哪有一天没和熙熙睡过?就算生气,难道还能真把她一个人丢在关雎宫不成?
常喜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凛,立刻会意,脸上堆起笑容,扬声唱喏:“陛下起驾——摆驾关雎宫!”
关雎宫这边,自傅璟珩午后离开下了禁令,整个下午加晚上,确实无人敢踏入内殿一步。
姜锦熙屁股疼,手心也疼,独自一人趴在宽大却空荡的床榻上,起初是委屈地啜泣,后来哭累了,就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发呆。
傅璟珩那么凶地打她,她当然委屈,可似乎自己也不无辜,矫诏时就是头脑一热,未曾想过后果和她的陛下……陛下会不会再也不理她了?
还有那些俘虏……也没能救下,还搭上了自己。
……越想越难受。
整个下午,她身心都不好受,又疼又怕又委屈,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听到外面传来“陛下驾到”的唱喏声,她的心又提了起来,慌忙用没受伤的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傅璟珩推门进来,见内殿黑着,派人点了灯。
他一眼就看到那个趴在床上的小小身影,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肿得象核桃,鼻尖也红红的,看上去可怜极了。
倒是个知道羞的,还知道把自己拿被子盖严实了。
他沉着脸,不说话,自顾自地脱去外袍和靴子。
姜锦熙偷偷看他,见他脸色依旧不好,也不敢先开口,只怯怯地望着他。
傅璟珩收拾妥当,屏退了下人,又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远处一盏,然后径直走到床边,掀开另一床被子,躺在了床的外侧,与姜锦熙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甚至没有和她盖同一床被子。
他背对着她,闭上眼睛,一副准备就寝、拒绝交流的姿态。
姜锦熙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冷淡的态度。
她的手心和身后还火辣辣地疼着,他没给她上药,她也不敢提。
可他这样不理不睬,比下午打她的时候还让她难受。
这种冷冰冰的忽视,像细密的针,扎得她心里又慌又疼。
她在他身后,委屈地轻轻哼了一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傅璟珩听到了她的哼唧声,心里象是被羽毛挠了一下,有些发软,但想到她犯下的大错,想到她可能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硬是忍着没理她。
姜锦熙见他不理,又开始在被子里不安分地轻轻扭动,制造出些许动静。
傅璟珩依旧不为所动。
她翻动时,不小心牵扯到了身后的伤,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让她瞬间疼出了眼泪。
巨大的委屈感淹没了她,她的璟珩哥哥真的生气了,也不心疼她了,不管她多疼,他都不理她了。
她开始小声地啜泣起来,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傅璟珩察觉到了身后细微的颤斗和压抑的哭声,终究是没忍住,虽没回头看她,但还是闷声开口:“还睡不睡了?”
姜锦熙哽咽着,带着浓重的鼻音:“痛……夫君,我痛……你还没给我上药……”
傅璟珩硬着心肠道:“今天没有上药。自己受着!消停点,睡觉。”
姜锦熙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小声应道:“……知道了。”
安静了片刻,傅璟珩以为她总算老实了,却感觉到身后的被子被轻轻扯动。
紧接着,一个温软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贴了上来,一双纤细的手臂,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
是姜锦熙艰难地侧过身,抱住了他。
傅璟珩身体一僵,冷声道:“今天不抱,松开!”
“不要!”
姜锦熙带着哭腔,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
“夫君要是还没消气,就……就再打我一顿好了,打死我都行……但是可不可以抱着我睡……不要不理我……”
她越说越伤心,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来,温热的湿意迅速渗透了他薄薄的寝衣,熨烫着他的皮肤,也一点点融化着他强装出来的冷硬。
傅璟珩觉得自己那颗被她气得发疼的心,又被她的眼泪泡软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熙熙都这样了,他怎么还能狠的下心肠?
他翻过身来,面对着她,同时也将她揽进了自己怀里,紧紧抱住。
“姜锦熙,”
他叫着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你怎么总是这副样子?朕当真……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受不了她这样撒娇示弱,感觉自己在她面前,什么帝王原则、什么严厉管教,都要土崩瓦解。
姜锦熙还以为他是在说她矫诏的事,把脑袋深深埋进他温暖结实的胸膛里,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错了……夫君,你别不要我好不好?你晾着我,不理我,我心里好难受……”
傅璟珩听着她带着哭音的告白,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烟消云散了。
他“恩”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熙熙见他只回了一个“恩”,不满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带着鼻音要求:“怎么就‘嗯’,夫君你也哄哄我嘛……”
傅璟珩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
他放柔了声音问道:“手和屁股是不是被打疼了?”
“可疼了……”
熙熙委屈地扁嘴,把红肿的手心摊开给他看,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
“那以后就乖一点,”
傅璟珩握住她的小手,轻轻揉了揉,语气里带着心疼。
“我也舍不得打你。但你这次实在过分,熙熙有什么事是不能同我讲的吗?何苦自己去冒险,我气的是你不顾自身安危,所以才这样罚你。但从没想过不要你……”
他罗啰嗦嗦做了这么多,解释这么多,其实心底深处是想告诉熙熙,他爱她,所以爱之深,责之切,他不想熙熙怕他,也担心熙熙不再依赖他……
可帝王的矜持和性格使然,让他无法将这样直白的情爱挂在嘴边,只好用最坚定的语气告诉她,他从未想过放手。
姜锦熙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嘟囔着回应:“知道了……”
傅璟珩不再说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那样。
怀里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折腾了一整天,身心俱疲的姜锦熙,终于在他安稳的怀抱和轻柔的安抚中,沉沉睡去。
傅璟珩听着她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触感,心中的波澜,也渐渐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