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珩从关雎宫出来,沉着脸一路回到宣政殿。
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随行的宫人个个摒息凝神,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小心触怒了龙颜。
殿内当值的太监宫女更是禁若寒蝉,奉茶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在御案后坐下,殿内静得可怕。
那股因熙熙胆大妄为而燃起的怒火,在亲自责罚过她之后,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熙熙哭着说的那些话。
那些俘虏是她父亲的旧部,她不能见死不救。
矫诏之事,他确实震怒,但既然已经罚过,在他这里便算揭过。
傅璟珩明白熙熙对父母的执念深,若他真的坚持处死了那些人……熙熙会不会伤心?她那执拗的性子,怕是会把这笔帐记在心里,偷偷难过很久,或是同他生了嫌隙,再生出想离开的心思该怎么办?
可他不止是她的夫君,也是南靖的帝王。
那些俘虏是曾在战场上与南靖将士拼杀过的敌人。
他曾推恩于这些俘虏,若是愿意臣服于南靖,可以饶他们一命,可这群人都是硬骨头,不愿投降,所以这次若是轻易放过,该如何向朝臣交代?又该如何稳定军心?
两种念头在他脑中拉扯。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一个人——北宁六皇子,姜明谦。
自从上次之后,他已经将人安排在了听雪堂。
这些日子,他并非全然放任,早已派人暗中查过姜明谦的底细。
此人在北宁皇室中处境微妙,母族不显,自身却颇有才名,懂得韬光养晦,并非池中之物。
或许,这是一个突破口。
“来人。”傅璟珩沉声吩咐,“秘密去听雪堂,将六皇子请来。”
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
不过半个时辰,姜明谦便被内侍引着,悄无声息地从侧门进入了宣政殿。
姜明谦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袍,举止依旧从容,对着御座上的傅璟珩躬敬行礼。
“外臣姜明谦,参见南靖皇帝陛下。”
他垂着眼帘,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在快速思索着傅璟珩突然秘密召见他的意图。
傅璟珩打量着阶下的人,面容清俊,气质温润,确实有几分能引得女子倾心的资本。
想到他撞见过熙熙与这人拥抱,想到熙熙在嫁给他之前就认识这人,甚至可能有过他不曾参与的过往,心里便莫名地涌起一阵不快,连带着语气也淡了几分。
“六皇子不必多礼。”
他并未赐座,两人不痛不痒地迂回了几句,傅璟珩才将话题引向正轨。
“听闻六皇子与朕的贵妃,自幼相识?”
傅璟珩端起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状似随意地问道。
姜明谦心中警铃微作,谨慎地回答:“回陛下,是。贵妃娘娘幼时在北宁,与外臣确实相识,外臣一直将贵妃娘娘视作亲妹。”
“哦?”傅璟珩抬眸,目光锐利地扫过他,“那六皇子可知你这个‘亲妹’胆大妄为,竟行下矫诏之事,欲救北宁俘虏,可是受了六皇子的引诱或暗示?”
姜明谦闻言,脸色微变,立刻撩袍跪了下去。
“陛下明鉴!外臣绝无此意!贵妃娘娘深居宫中,心思单纯,怎会懂得这些?”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
“若……若娘娘当真因此获罪,外臣身为兄长,未能及时规劝,愿代其受过!”
这番话,虽未直接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但那句“愿代其受过”,以及言语间对熙熙自然而然的回护,象一根细刺,精准地扎进了傅璟珩心里。
在他心中,熙熙早已是他的私有物,是他一手养大、精心呵护的花朵,岂容旁人,尤其是这样一个与熙熙有过往的男子,来置喙甚至代为承担?哪怕只是言语上的维护,也让他极为不爽。
傅璟珩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既然与六皇子无关便罢了。贵妃年幼,早早便嫁与了朕,若有行差踏错之处,也是朕这个做夫君的未曾教导好,就不劳外人多管了。”
他刻意加重了“外人”二字,象是在划分着清淅的界限。
姜明谦面色不变,依旧躬敬地跪着,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自然不信傅璟珩密召他入宫,只是为了眩耀他与熙熙的夫妻关系,以及警告他这个外人。
他在等傅璟珩真正的目的。
果然,傅璟珩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熙熙的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
“好了,说正事。朕知道,你们都想救那些北宁俘虏。”
姜明谦心头一紧,凝神细听。
“但朕是南靖的帝王,”傅璟珩目光如炬,盯着他,“不可能放任将南靖视为仇寇的人安然离开,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继续道:“朕调查过你,六皇子。你在北宁的处境,朕也略知一二。朕不相信,你甘愿永远做一个朝不保夕、仰人鼻息的质子。”
姜明谦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傅璟珩抛出了他的条件:“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去劝降那些俘虏。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归顺南靖,朕可以给他们一个新的身份,接来他们的妻儿,在南靖的土地上活下去,北宁王残暴无德,效忠这样的人不如来效忠朕。若你做成此事,日后,朕或许也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姜明谦沉默片刻,抬起头,目光直视傅璟珩。
傅璟珩心中冷笑,他清楚姜明谦婉拒的说辞是在试探,但他不相信是因为什么家国情怀。
姜明谦思索片刻,问出了一个出乎傅璟珩意料的问题:“若外臣愿意做此事,陛下可否答应,无论如何,不再因此事迁怒熙……迁怒贵妃娘娘?”
傅璟珩眉头一皱,不喜别人与他谈条件,尤其还是围绕着熙熙。
他冷声道:“做好你该做的事。至于贵妃,朕自有分寸。做成之后,再谈其他。”
他已经明白了姜明谦的意思,不再给他多言的机会,扬声唤道:“沉瑾怀!”
殿门应声而开,一身劲装、面容冷峻的亲信禁军统领沉瑾怀大步走了进来:“陛下。”
“带六皇子下去,按朕的吩咐行事。务必协助六皇子,办好此事。”
“末将领命!”
沉瑾怀抱拳,随即对姜明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六皇子,请随末将来。”
姜明谦深深看了傅璟珩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跟着沉瑾怀离开了宣政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傅璟珩靠回椅背,闭上眼,他在下一盘棋,一盘关乎边境安稳、也关乎是否能解开熙熙心结的棋。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宫灯次第亮起,沉瑾怀才风尘仆仆地回来复命。
“陛下,事情已办妥。”
沉瑾怀的声音沉稳,“六皇子出面劝降,俘虏中许多原北宁敬王的部下,愿意相信他,表示不想再与南靖为敌,愿效忠陛下。属下已按陛下密令,寻了其他罪大恶极、判了斩立决的死囚,毒哑后秘密替换了这批人。至于剩下那些冥顽不灵、誓死不降的……”
傅璟珩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冷硬。
他的耐心是有限的,给了机会,不抓住,那就怪不得他了。
“朕知道了。”
他打断沉瑾怀,“那些不愿降的,按原计划处置。处斩令即刻派人给楚雄州送去。”
“是!”沉瑾怀领命,躬身退下。
傅璟珩看着跳跃的烛火,心中轻松了不少。
他只希望,这番安排,能稍稍慰借那个还在关雎宫里哭鼻子的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