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阳转过身,靠在墙壁上,对着两人解释:
“灭口动静大,风险高,尤其在当时已经出了赵福川自杀和魏玉珍失踪两件事后,再处理一个突然死亡的电工,容易引人注目。”
“从资料上看,吕继昌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讲究性价比和可控性。用一笔钱,把葛大友送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切断他所有的社会联系,让他抱着秘密和恐惧独自生活,或许更符合他的作风。”
“至于那个葛大友……”
林晓阳微微眯着眼睛:“他很可能会出于对吕继昌势力的恐惧、对分得利益的愧疚,或者单纯出于自保,也可能主动配合这种消失。”
周静云想了想,并没有质疑林晓阳的判断。
“那我们怎么找?邻省那么大,他要是真铁了心躲起来……”
“找他的社会关系网。”
林晓阳走回桌边,手指点在于美兰提供的当年部分职工名单上。
“亲戚、朋友、关系好的工友、徒弟。人不可能完全切断过去,尤其是仓促离开的时候,总会有蛛丝马迹。重点排查和葛大友关系密切,且在他离开前后有过异常举动或经济状况突变的人。”
“另外,查资金流向。吕继昌如果给了大笔安置费,那个年代大额现金支付不方便,可能会通过银行转帐,哪怕是跨省汇款。虽然希望缈茫,但不能放过。”
周静云看着林晓阳笃定的样子,最终点了点头。
然而随着调查的展开,现实比预想的更为骨感。
葛大友父母早亡,妻子病故多年,唯一的女儿早年远嫁南方某省,联系稀疏。
电话联系上,对方语气冷淡,称父亲当年与家中关系不睦,自她出嫁后几乎断了来往,对父亲后来的去向一无所知,甚至不愿多谈。
走访能找到的几位老工友,大多垂垂老矣,记忆模糊。
提起葛大友,有人摇头叹息“老葛可惜了”,有人说“听说得了笔钱回老家享福了”,具体细节无人知晓。
唯一有点价值的线索来自一个当年同样在维修班,如今在街边修自行车的老工人,他含糊地提到,葛大友离开前那段时间心神不宁,好象特别怕见到厂里领导。
有一次喝酒多了,他曾嘟囔过对不起谁谁谁之类的话,但再问下去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说了。
至于银行系统的查询进展缓慢,需要层层审批,且九十年代初的纸质转帐凭证保存状况堪忧,很多可能已销毁。
调查似乎陷入了僵局。
于美兰的证言虽然撕开了口子,但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指控已经去世的吕继昌,并将吕荣可能的包庇或继承非法所得落到实处,还远远不够。
一个星期下来,四组的办公室里没有一点笑意,反而充斥着浓重的烟味。
“线索全断了。”
刚刚回来的王子杰的声音带着挫败感:“葛大友,人间蒸发。至于当年那三十万设备款的资金明细,银行那边说时间太久,底单可能都没了,就算有,没有具体账号和确切时间,查起来也是大海捞针。”
林晓阳站在白板前,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人物关系、时间线和各种问号。
赵福川、魏玉珍、葛大友、吕继昌、吕荣、于美兰……这些名字被线条连接,又被更多的问号隔开。
于美兰的证言是突破口,但单一证词,尤其还是来自一个有污点的共犯,证明力有限。她在供词里新提到的蓝色小本子不知所踪,很可能已被魏玉珍带走或销毁。
而按照她的说法,那个小本子恐怕记录着吕厂长完整的贪污记录。
没有那个本子,没有葛大友的佐证,没有钥匙打开的实质内容,仅凭口供和推断,无法撼动吕继昌已死、吕荣置身事外的现状。
“方队那边……”
王子杰抬眼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好象也没什么动静了。他是不是也觉得这案子查不下去了?”
林晓阳没有立刻回答。
方国升的态度一直很微妙,他默许甚至暗中支持调查,提供了关键方向,但每当调查触及内核或遇到阻力时,他又会表现出一种近乎冷静的观望,很少主动提供进一步帮助。
“他不会轻易放弃。”
林晓阳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白板上吕继昌的名字,“我觉得他等这个机会,可能等了十几年。现在的沉默,要么是觉得火候不到,要么……他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王子杰不解。
“查旧案,尤其是这种牵扯经济利益、可能涉及隐匿罪证的陈年旧案,有时候需要非常规的路径。”
林晓阳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走的都是明面上的正规渠道,而有些线索,可能藏在正规渠道照不到的地方。方队是老刑警,在系统内外,有些人脉和路子,是我们不具备的。”
正说着,周静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脸色有些凝重。
“关于魏玉珍失踪前接触过的那个所谓厂里干部,有点模糊的线索。”
她把资料递给林晓阳:“我排查了当年优尚木业可能负责善后、人事或保卫工作的人员名单。结合张桂花关于李干部或刘干部的模糊记忆,以及吕厂长的人这个关键信息,锁定了一个人——刘长河。”
“资料显示,刘长河是当年优尚木业保卫科副科长,也是厂长吕继昌的远房表亲。工厂倒闭后,此人并未进入昌荣实业,而是在一段时间后,通过吕继昌的关系,调入当时区里的一个轻工物资公司担任闲职,几年前已退休。”
“重要的是,”周静云指着一段走访记录,“有原来厂里的老人隐约记得,赵福川出事、魏玉珍失踪那段时间,刘长河特别忙,经常开着厂里的小车出去,有时还带着一两个生面孔。而魏玉珍被叫走那天,有人看见刘长河的车在附近出现过。”
“能找到刘长河吗?”
“找到了住址,但他去年中风了,现在住在他儿子家,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我问过,他儿子说老头脑子糊涂了,以前的事什么都记不得。”
又一条看似有望的线索,再次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