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阳皱紧眉头,周静云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十二万的合同,报帐三十万零八千,实际支付只有八万,中间有二十多万的亏空。
这在那个万元户的年代,简直是多数人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天文数字。
林晓阳继续追问:“帐目你是怎么处理的?”
于美兰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虚开了运输、安装、调试好几项费用,把差价做平了。吕厂长说,厂子效益不好,大家都要吃饭,这是给管理层发的特别奖金。我……我那时候孩子上学,家里老人生病,需要钱……就……就鬼迷心窍了。”
林晓阳摇了摇头,就算是用这几项费用来做冲抵,也不可能做到二十万的数字。
“虚假合同……再加之赔款……”
于美兰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哼成了蚊子嗡嗡叫的声音。
“你们也够狠的,你们分了多少钱?”
王子杰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于美兰的头几乎抬不起来:“别人我不清楚,我……我……分了1000。”
“1000?”王子杰差点没把笔掉在地上,“1000块钱你就帮着他们做这种事情?这可是犯罪!”
林晓阳示意王子杰不要说话。
“那赵福川呢,他有没有拿到钱?”
提到这个名字,于美兰猛地一颤,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没拿……”
“你意思是说,吕厂长是打算给他,但是他没有拿?”林晓阳直接切到重点上。
“他……他不知怎么知道了。可能是检修电路的时候,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不该看的票据底单。他偷偷找过吕厂长,说要举报。”
于美兰紧张地搓着双手,声音也开始哆嗦起来。
“吕厂长稳住了他,说给他补偿,让他别声张。但赵师傅那人倔……他好象自己还偷偷查到了些什么,具体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吕厂长很不安。”
“后来……后来他就出事了。”
“出事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异常?”林晓阳继续问道。
“那天……赵师傅和他搭档老葛,本来要一起检修那个新设备的配电柜。但临开工前,吕厂长亲自把老葛叫走了,说有别的重要活儿。后来……就赵师傅一个人出了事。”
“哪个老葛?”林晓阳抓住了另一个关键名字,“全名叫什么?做什么的?和赵福川的关系如何?”
“葛大友。也是老电工,跟赵师傅关系挺好。出事没多久,他也提前办了退休,听说搬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于美兰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身体开始蜷缩:“我知道,我知道这不对,我害怕极了!吕厂长后来给了我2000块钱,说是封口费,让我提前退休,别再跟任何人提厂里的事。我……我就拿了钱,躲起来了……”
询问又持续了一会儿,于美兰提供了更多细节。
虚开发票的源头厂家如今已经不存在,而经手的银行账户也已经销户,但她在当时多留了一份心眼,把一份记帐单偷偷复印了一份。
按照于美兰的说法,她本来想是用这个东西来防止吕厂长的报复,可没想到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吕厂长根本没来找过他。
后来厂子倒了,听说吕厂长又做了家新企业,叫什么实业,她本来想去那里继续应聘当财务,可最后因为害怕没去成。
“还好你没去,否则……”
周静云冷哼着让她在笔录上签了字。
按上手印的时候,于美兰眼里的光彻底熄灭。
“几位警官,我会坐牢的,对吧?”
林晓阳看着这个被罪恶感和恐惧折磨了十四年的女人。
“你现在做的,是如实和警察供述你所知道的一切。至少能让赵福川一家,不至于永远沉冤莫白。这对那个叫赵楠的孩子,或许算是一点点慰借。”
“至于会不会坐牢,法律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说法。”
很快,几名警察敲开了于美兰的房门。
坐进车里,周静云长长地舒了口气。
“三十万的贪污,关系到至少两条人命,还毁掉了一个家庭……吕继昌的手,真是够黑。”
“不只这么简单。”
林晓阳通过窗子,看着于美兰被带进警车,淡淡说道:
“按照于美兰的说法,恐怕那串钥匙还真和吕继昌连得上。大概率是赵福川确实拿到了实质证据,而那个老葛,葛大友,是关键证人。”
“他被故意支开,事后又迅速消失。找到他,就能还原事故真相,甚至可能知道赵福川到底发现了什么。”
“可如今已经十几年了,他现在活没活着都不知道。”
王子杰激活车子,无奈地答道:
“光找一个于美兰都找的七孔冒烟,再加之个葛大友……”
“别抱怨了,至少有线索了,开车吧。”
三人回到远海市公安局,在户籍系统里搜寻着葛大友的线索。
很快,从几千个葛大友里,一个被注销户籍的名字出现了。
葛大友,男,出生于1950年。原住址登记在优尚木业曾经的职工宿舍区。
1993年5月,也就是赵福川自杀、魏玉珍失踪后约两年,其户籍被注销,迁出原因是投靠亲友,迁往地址是邻省一个林晓阳听都没听过的县级市。
迁出手续齐全,有本人或代办人签字、接收地派出所盖章。
但经过王子杰和接收地派出所核对,对方很快进行回复:
九几年那会儿户籍联网不完善,跨省迁移,有些手续可能存在衔接问题,或者本人到了之后又二次迁移,没及时落回来。
而经过相关部门的查询,葛大友的社保记录同样存在问题。
1992年底,他在优尚木业的参保记录因辞职而中断,几年后养老金账户有过一次领取记录,此后便再无踪迹。
“这不对劲,就算他搬去外地,总要生活,看病,哪怕打零工,只要用身份证,总会留下痕迹。可92年之后,除了那次迁出和取养老金,这个人就象人间蒸发了。”
周静云看向同样眉头紧锁的林晓阳,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吕继昌给了于美兰封口费,让她闭嘴。对葛大友,方法可能更彻底。要么,给了一笔足够他远走高飞、隐姓埋名过完下辈子的钱;要么……”
“你想说灭口么?”
林晓阳补全了周静云没说完的话,同时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大概率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