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几人又走访了村里几户老邻居,说法大同小异。
魏玉珍是被厂里来人以办手续、领抚恤金为由叫走的,一去不返。而统一的说法是厂里单方面宣称她领钱自谋出路,但无人能证实她具体领了多少钱,去了哪里。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认为,以魏玉珍的性格和对儿子的牵挂,绝无可能主动抛下重伤的儿子独自离开。
而在村委会,他们更是找到了赵福川家里的一些资料。
关于赵福川的死亡,只有一份当年派出所出具的简单证明复印件,而关于魏玉珍的失踪,则只有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的字迹歪扭:
“本人魏玉珍,自愿离开赵家,外出谋生,与任何人无关。”
没有指印,没有具体日期,笔迹潦草无力,甚至有几个错别字。
“这张纸,当时是谁交给村委会的?”
林晓阳问现任村长,他也是本村人,当年还是个青年。
老村长回忆了一会说道:“也是厂里来的人,说是魏玉珍留下的。我们当时也奇怪,但厂里来的人态度挺硬,说这是人家家务事,厂里已经仁至义尽,让我们别瞎掺和。我们一个小村子,哪惹得起城里的大厂?也就……没再深究。”
没有报警,没有立案,一张来历不明、笔迹可疑的自愿离家说明,就轻飘飘地掩盖了一个大活人的消失。
而这一切,似乎都发生在吕厂长的关照之下。
返回远海市的车上,周静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低声说道:
“不是离家,是消失。很可能,是永远消失了。”
“没错。”王子杰按了几下喇叭,驱赶着一头无主牲畜。
“这肯定是那个姓吕的搞的鬼。”
林晓阳坐在副驾驶位,目光尖锐。
“一个自杀,一个被失踪,这样的家庭对于赵楠来说,足够毁掉他一生。”
“但如果发生这一切真的关系到那个吕厂长的话,他也逃不了干系。”
周静云点了点头。
“赵福川知道的,恐怕不止是三十万。他很可能拿到了切实的把柄,而魏玉珍,或许也知道些什么,或者仅仅因为她是赵福川的妻子,就成了必须被清除的潜在风险。”
“所以接下来,我们必须找到当年厂里的财务人员。”
林晓阳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淅:“三十万的设备款假帐,是这一切的起点。找到做帐的人,就能找到指向吕继昌最直接的突破口——把那张离家声明收好。”
“放心吧师父,丢了我都不会丢了它。”
……
接下来的两天,三人几乎跑遍了整个远海市,查找优尚木业老财务的线索。
市局调动了各种关系,查询社保、户籍、离退休人员登记,甚至走访了原来厂区所在的街道和社区,拿着一份份泛黄破损的旧工资表复印件反复核对。
终于,一个名字从故纸堆和几个老工人的模糊记忆中浮现出来。
于美兰。当年的出纳,据说帐目做得很细,是厂长吕继昌比较信任的人。
有老工人隐晦地提过,厂里买那批高级设备时,于会计前前后后跑得特别勤。
根据户籍信息,于美兰退休后随女儿居住,地址在城东一个九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居民小区。
三人来到小区,叩响房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岁左右,衣着朴素,面容带着长期操劳痕迹的妇人,眼神谨慎而疲惫。
周静云出示证件,说明来意是了解一些优尚木业过去的旧事,配合调查。
于美兰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让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
“厂子都没了多少年了,我退休也十来年了,帐目的事,早记不清了。”
“于阿姨,”林晓阳上前一步,语气坚定:“我们不是来查普通帐目的。是关于一批设备款,大概三十万左右,还有……”
他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一个叫赵福川的电工,和他的家人。”
于美兰的呼吸明显一滞,她眼神躲闪,胸口微微起伏。
“我……我不知道什么设备款,赵福川……好象有点印象,出事故那个?他出事跟财务没关系。”
“我们进去谈吧,楼道里不方便。”周静云适时开口,“只是了解情况,如果您确实不清楚,我们问完就走。”
于美兰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
询问起初并不顺利,于美兰要么说年头太久忘了,要么就重复厂里正常采购,手续齐全。只是在说话的时候她始终低着头,不敢与两人对视。
林晓阳知道,必须打破她这种消极的防御,于是他不再绕弯子,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于美兰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赵楠的正面照,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室内光线下格外刺目。
“于阿姨,您看看这个人。”
于美兰下意识瞥了一眼,身体猛地一抖。
“他叫赵楠,赵福川和魏玉珍的儿子。当年他父亲自杀,母亲离家后,他带着这张脸流浪,打工,性格也因此而扭曲。”
林晓阳静静地看着于美兰的双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前几天,他因为一桩命案被抓了,他杀了一个女孩,某种程度上,是因为他从小到大背负的东西——他父亲的冤屈,母亲的失踪,还有他自己被毁掉的人生。”
于美兰的呼吸变得急促,手指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角。
林晓阳继续加压,语气却越发平静。
“在我们审讯时,他提到了他父亲,关于那三十万,还有一个吕字。”
“我们也查到,吕继昌厂长在优尚木业倒闭后,很快用五十万注册了昌荣实业。于阿姨,您是老财务,您说,一个私人厂子的厂长,在厂子破产、拖欠工资的情况下,这五十万家庭积累,是怎么来的?”
于美兰嘴唇微微抖动,随着第一颗眼泪滑下,她终于开口。
“厂里说要更新一套关键的烘干和压板设备,提高竞争力。吕厂长亲自抓的采购,合同价是三十二万,最后报帐是三十万零八千。”
“但实际上……真正买设备的钱根本不是这个数字。吕厂长找了一个外地的小厂子,设备是旧的,翻新了一下。发票……是我经手做的,按三十万零八千做的。剩下的钱……吕厂长拿了大头,当时的孙副厂长、还有……还有我,也分了一点。”
“实际数字是多少?”林晓阳问道。
“8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