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进市局大院时,雨又开始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林晓阳落车撑开雨伞,帮着方国升拉开车门时问了一个问题:“方队,您相信赵楠说的话吗?”
方国升推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又停住。
“我相信一件事,”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显得有些飘忽,“没有哪个父亲,会在决定自杀的前一晚,跟儿子说那些话。”
他落车推开林晓阳的手,警服很快被雨打湿,但他没有跑,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进雨幕,走向办公楼。
林晓阳站在车边,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方国升在院子里说的那句话——
“十四年了。”
不是十五年,不是十年,是正好十四年。
1991年到2005年,正好十四年。
雨越下越大,林晓阳看着方国升快步走向办公楼的身影,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相信方国升是黑警。
但他作为当时的办案民警,和这个案子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从第一眼看到对方的时候,他就能感受得到。
他很清楚,有些秘密就象这地下的红土,埋得再深,只要开始挖,就总会有东西露出来。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第一铲该下在哪儿。
林晓阳来到大厅,看到众人站在里面。
赵楠戴着手铐,头低着,那道烧伤的疤痕从额角斜劈到下颌,时不时会抽动一下。
“死刑,没跑。我认。”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濒死之人的执拗:
“林警官,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能从黄豆叼着的钥匙查到我院子,能从我游戏账号挖出小号……你信证据,也信直觉。所以我求你——求你查查我爸怎么死的。”
林晓阳淡淡开口,表面上看起来轻描淡写,但目光每一秒都盯死在赵楠的脸上: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查案本身就是我们的工作。但还是那句话,你的空口无凭对于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帮助,更不会因为你刚刚在那个院子的几句话就随意去重启一个旧案。”
赵楠笑了笑,斩钉截铁地说道:
“其他人或许未必,但你一定会查,我知道。”
“理由?”
林晓阳微微眯起眼睛,赵楠的表情和口气没有丝毫的破绽。
“你问了我好多次那串钥匙的事,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赵楠把头低了下去,对林晓阳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真的是我爸活不下去了自杀,那就请你给我一个他活不下去的理由——”
“我只信你,只要你说这桩案子没有问题,我安安心心上路。”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脸上露出笑意。
陈家亮看了他最后一眼,淡淡说道:
“人带下去,这个案子方队和林晓阳负责,其他人如果有需要再调。”
随着众人离开,林晓阳的目光投向方国升的脸上。
充满深意,玩味,还有一丝质疑。
林晓阳决定和他谈谈,但不是现在,而是在了解完这个案子之后。
“方队,我先去办手续,然后去北港分局调下这个案子的资料,您还有没有什么补充?”
林晓阳的话说的很客气,可方国升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象是有心事一样。
他猛然想起方国升之前说过的那句话。
在进市局之前,我就在北港分局。
……
很快,赵福川自杀案的资料被调到了远海市局。
林晓阳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的寥寥数页。
一份手写的《接处警登记表》,时间1991年3月17日,报警人是张楠的母亲魏玉珍,事由“发现赵福川在家中自缢”。
一份同样简短的《现场勘查笔录》,现场情况描述模糊,结论草草地写着“符合自缢特征,未见暴力侵入及搏斗痕迹”。
几张褪色的黑白现场照片,角度单一,画面模糊,只能看出一个简陋房间的轮廓和房梁上一道模糊的阴影。
一份《询问笔录》,被询问人魏玉珍,内容与她后来抛子离去的说法基本吻合,称丈夫因工伤致残后“情绪抑郁,常言拖累家人”,笔迹潦草,签名歪斜。
最后是一份盖着红章的《死亡事件处理通知书》,定性为自杀,建议家属处理后事。
至于尸检报告、现场痕迹勘测等等,记载也十分简陋。当然,这是相对于现在的侦查水平来说。
但整个的资料里没有过任何关于三十万、姓吕的人物的记载。
“看出什么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晓阳下意识起身:“方队。”
方国升走到他旁边,随意地扫了一眼上面的文本,目光落在现场勘察笔录的右下角上,然后又收回目光,落在林晓阳的脸上。
“说说看你的发现。”
林晓阳点点头,语气平静:“文档比预想的少。”
“正常。”方国升坐到林晓阳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十四年前,又是自杀定性的非正常死亡,能留下这几张纸,已经算是有归档意识了,肯定不能和现在的条件相比。”
“这个询问笔录的警员叫马建国,工作能力不行,92年的时候就调去南方的铁路公安了。”
“当年负责这片的老所长也退休很多年了,前年听说中了风,话都说不利索。”
“至于现场勘察……”
方国升顿了顿,眼里的光稍稍暗淡了些许。
“我当时曾经怀疑过一个截肢的人是如何能做出这么复杂的自杀动作的,但经过几次仿真,最后推翻了自己的疑问。”
林晓阳亮出赵楠的询问笔录,一字一句地说道:
“赵楠提到的三十万,还有吕字,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而魏玉珍的离家出走是发生在这个案子半年,赵楠的脸烧伤之后,这些不会记录在卷宗里。”
“如果这个案子背后有蹊跷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断成这样的逻辑——”
林晓阳在纸上草草画出逻辑图。
“一个知道内情并可能留下证据的工人自杀,一个关键证人自愿消失……这更象是……”
“灭口。”
方国升替他说了出来,语气冷得出奇。
“或者,封口。”
“被逼无奈的自杀式封口。”
林晓阳补了一句,目不转睛地看向方国升。
“你也相信赵楠的话?”
方国升点了点头。